民主黨期中選舉國會奪還戰:川普拖垮共和黨選情,但民主黨真能贏得美國選民信任嗎?
美國民主黨能否在期中選舉奪回參、眾兩院的控制權,是一個簡單的數學題:他們必須在眾議院全數改選的435席中拿下至少218席,並在參議院改選的35席中贏得17席以上,才能在參議院獲得過半席次。但席次增減的關鍵,則是兩大黨誰更能獲得選民的信賴。
川普(Donald Trump)在重返白宮的第二任期向全球發動貿易戰並對伊朗開戰,關稅和戰爭讓美國民生用品和能源價格飆漲,消費者苦不堪言,進而使得川普的支持度墜入低谷。在大環境逆風下,共和黨如今的選情正搖搖欲墜。(詳情可參考〈川普成了票房毒藥?美國共和黨候選人為何「與川普保持距離」〉一文)
目前民主黨在全國民調穩定領先共和黨。另根據政治分析機構《庫克政治報告》的預測,民主黨已在220個聯邦眾議員選區中取得優勢,並在其他17個選區和共和黨陷入激戰,這代表民主黨有高機率能拿下眾議院。而在參議院方面,預測市場勝選機率也在2026年9月出現黃金交叉,原先不被看好的民主黨有望實現逆轉,這代表外界預期民主黨更有機會拿到參議院的控制權。
倘若共和黨真的在眾議院選舉失守,則意味著他們自2025年起發動的選區重劃之戰,將以失敗告終。
當時共和黨為了守住在眾議院的微弱多數優勢,率先在自家票倉德州啟動選區重劃,目標增加5席眾議員;民主黨籍的州眾議員為了杯葛選區重劃的議案,更一度集體「出逃」至其他州。民主黨隨後在大本營加州反制,共和黨則繼續在北卡羅萊納州、俄亥俄州、佛州、田納西州、路易斯安那州及阿拉巴馬州等地重劃選區,希望能在2026年期中選舉時,在眾議院一舉增加10席。
然而,由於共和黨重劃選區是以川普在2024年大選的得票率為基礎,一旦川普和共和黨支持度崩盤,選區重劃的效益恐怕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就結果論來說,共和黨不僅在眾議員選區重劃事倍功半,他們在參議院的選舉也明顯不如預期。
共和黨優勢區,優勢不再?
目前選情膠著的7個參議員選區,有6席原由共和黨掌握,其中包括川普在2024年大選得票率領先賀錦麗(Kamala Harris)兩位數百分點的德州、堪薩斯州、阿拉斯加州及愛荷華州等傳統紅州,形同共和黨自家後院失火。而這也是川普近期頻繁造訪傳統紅州的原因——選戰最後1個月川普甚至3度現身德州,顯見當地選情之緊繃。
共和黨之所以在昔日票倉面臨可能被民主黨翻轉的壓力,主因仍舊是經濟。
以阿拉斯加州為例,由於該州所有商品都仰賴飛機或船舶進口,一旦能源價格上漲,將直接推升當地居民的日常開銷。在這樣的背景下,現任參議員蘇利文(Dan Sullivan)和民主黨籍的挑戰者、前眾議員佩爾托拉(Mary Peltola)民調始終緊咬。
另根據《紐約時報》報導,由於阿拉斯加州的選制是不分黨派進行初選、前4名候選人都能進入最終投票,佩爾托拉團隊刻意尋找和蘇利文同名同姓的人出來競選,試圖透過混淆選民,進而達到分散蘇利文選票的目的。儘管說服其他公民參選並不違法,但這種不擇手段的競選方式,也為本屆阿拉斯加州的參議員選舉增添更多不確定性。
另一個農業大州愛荷華州,同樣深受川普政策所擾,正面臨嚴峻的衝擊。柴油價格因中東戰事飆漲,化肥價格也因烏克蘭戰爭而持續上升,而川普對中國、加拿大和墨西哥發起的貿易戰,也讓愛荷華州產出的大豆和玉米外銷受到影響。
愛荷華州農民受訪時指出,近期光是要把曳引機和收割機等機具加滿油就要花費1.6萬美元。不斷上漲的成本,侵蝕了農民本就微薄的利潤,這也讓長年拒絕在選舉中選邊站的愛荷華州農民聯盟(Iowa Farmers Union),選擇支持民主黨籍的候選人圖雷克(Josh Turek)。儘管共和黨已經在愛荷華州投入超過4000萬美元助選,共和黨候選人欣森(Ashley Hinson)的民調依然無法和圖雷克拉開明顯的差距。
而在共和黨所有面臨挑戰的優勢選區中,最能顯現共和黨當前困境的當屬德州。
川普親手把德州搞砸?
德州會從共和黨無須擔憂的大票倉,一躍成為期中選舉的焦點,並非一日之寒。
現任德州參議員科寧(John Cornyn)是連任4屆的政壇老將,立場溫和務實,在共和黨內也頗具聲望。科寧在共和黨優勢區競選連任本應十拿九穩,卻意外在初選被川普力挺的MAGA派德州檢察總長帕克斯頓(Ken Paxton)以懸殊差距擊敗。
科寧輸給帕克斯頓的主因,在於他對川普不夠「忠誠」:科寧曾在2021年國會山莊騷亂時批評川普言詞魯莽,並低估暴民會對社會產生的影響(但科寧反對彈劾川普);科寧也曾在2022年和民主黨聯手催生出美國近年重要的槍枝管制法案,並在2023年川普有意重返白宮時公開表示「川普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儘管科寧在川普回鍋後,在參議院的投票始終緊跟川普立場,且在初選期間對川普極盡討好——例如上傳自己閱讀川普著作《交易的藝術》的照片,以及提議將287號公路改名為「川普洲際公路」——依然難逃川普遲來的審判。川普在科寧初選落敗時表示:「科寧是個好人,我和他共事也很愉快,但在我遭遇困難的時候,他並沒有支持我。」
尷尬的是,帕克斯頓雖然能在初選獲得川普及共和黨選民的熱烈支持,卻未必能得到德州選民的青睞。帕克斯頓在選前多家民調都處於落後或勉強打平的局面,而他之所以不討喜,主要是因醜聞纏身:證券詐欺、濫權、貪腐和婚外情,甚至在擔任檢察總長期間一度面臨州議會彈劾,讓帕克斯頓的初選對手科寧批評他是「恥辱之源」。
事實上,共和黨高層早在德州初選期間就曾力勸川普支持科寧而非帕克斯頓,因為帕克斯頓若於初選出線,其負面形象恐將為民主黨創造勝選的希望;即使最終帕克斯頓保住席次,共和黨也要為此付出高額的競選經費,而這些錢本來應該可以用來支援其他艱困選區。
正如共和黨高層的預料,如今他們已在德州為帕克斯頓砸下超過1億美元,避免他成為共和黨在德州30多年來首位在全州範圍選舉落敗的候選人。
反觀民主黨在德州推派的候選人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則為民主黨在德州帶來了不一樣的氣象。
勝選關鍵在妥協?
塔拉里科曾是一名公立學校教師,他在29歲時踏入政壇,當選德州的州眾議員,隨後又再連任3次。他在共和黨主導的德州眾議院,主張兩黨應該要彼此合作。塔拉里科在共和黨同僚眼中,是積極、嚴謹且口齒便給的代議士。共和黨籍州眾議員范迪弗(Gary VanDeaver)曾在受訪時表示:「我和他有一些理念上的分歧,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在一些好的公共教育政策上合作。」范迪弗此番言論頗能概括塔拉里科在德州的從政之道。
2022年共和黨調整州議員的選區劃分,導致塔拉里科在第3個州眾議員任期,被迫轉戰另一個偏進步派的選區。此後塔拉里科強化了他在政治上的進步派色彩:公開反對公立學校舉行宗教活動、支持跨性別群體的權益,也曾主張大麻合法化、校園應設立「多元長」及因應氣候變遷等政策,還曾在辯論中稱「上帝是非二元性別」以及「生物有6種性別而非兩種」,這些觀點後來都成為共和黨在參議員選舉中的攻擊標的。
塔拉里科作為在共和黨票倉競選的民主黨人,他深諳妥協與修正的藝術,強調自身信仰,並試圖與過去自己的某些言論劃清界限。
例如,塔拉里科在競選期間坦言「上帝是非二元性別」的說法是一種「挑釁」,並基於公平競賽的因素反對跨性別者參加女子運動競賽。他也在受訪時改口稱:「(世界上)沒有6種性別,只有兩種。」對於進步派選民而言,塔拉里科此舉或許會被認為是一種背叛,但在偏保守的選區中,這種妥協確實為他爭取到民主黨過去吸引不來的選民。
當共和黨的帕克斯頓陣營批評塔拉里科正在偽裝成溫和派,但塔拉里科選擇強調另一種維度的抗爭。塔拉里科說:「我第一次競選公職時,我認為政治是左派與右派的對抗,現在我對政治的看法不再是左右之爭,而是頂層與底層之爭。」
面對塔拉里科的強力挑戰,共和黨至今卻還沒彌平初選裂痕。
帕克斯頓被媒體揭露在募款活動上表示:「他(科寧)顯然沒有幫上忙,他想讓我輸。」川普甚至在個人社群網站Truth Social上直接點名,稱帕克斯頓如果落選,就是因為科寧「這樣軟弱無能的政客」造成的。而塔拉里科則試圖把握對手陣營內鬨的可乘之機,他在受訪時表示,希望不會辜負科寧留下來的政治遺產。
追求跨黨派合作的候選人
在大環境對執政黨不利的背景下,共和黨在德州的選情之所以會面臨如此嚴峻的挑戰,這和民主黨之所以能在傳統紅州創造出奇蹟的原因相同,關鍵在於「有沒有找對候選人」:聲名狼藉的候選人會讓共和黨在自家後院陷入苦戰,而民主黨則憑藉非典型候選人爭取勝選的契機。
而塔拉里科並非民主黨在本屆選舉推出的唯一一位非典型候選人,代表民主黨競選堪薩斯州參議員的漢彌爾頓(Adam Hamilton)是另一個鮮明的案例。
漢彌爾頓是一名衛理公會的牧師,他創立的「復活堂」是美國最大的衛理公會教堂,總共有橫跨3州約2萬4000名信眾。漢彌爾頓在2026年初都還登記為共和黨人,甚至曾考慮以獨立候選人的身分參選,直到民主黨堪薩斯州主席瑞帕斯(Jeanna Repass)邀請,他才改披民主黨戰袍。這個背景意味著漢彌爾頓的政治路線不走極端,而是朝中間靠攏。
堪薩斯州作為農業大州,當地農民正飽受能源價格飆升所苦;川普降低牛肉進口關稅的政策,損害了堪薩斯州養殖業的經濟利益,而川普針對移民的突襲式執法,也影響到養殖戶的日常運作。這些因素都讓共和黨在堪薩斯州的支持度不如往昔,而漢彌爾頓的高知名度及溫和路線,也讓他能夠吸引對川普政府失望的共和黨選民,包括兩位共和黨籍的前州長格雷夫斯(Bill Graves)及海登(Mike Hayden)。
漢彌爾頓在辯論會上強調:「如果我當選,我作為一名溫和派或具備獨立思考精神的民主黨人,將跨越黨派展開合作。」而漢彌爾頓的溫和路線,也體現在他不支持舒默(Chuck Schumer)繼續擔任民主黨參議院領袖、反對前總統拜登(Joe Biden)的移民政策,以及不認同社會主義上。
若漢彌爾頓如願打敗共和黨籍的現任參議員馬歇爾(Roger Marshall),漢彌爾頓將成為民主黨自1932年以後的首位堪薩斯州參議員。漢彌爾頓目前在選前民調上始終和馬歇爾呈現拉鋸,但從募款能力來看,漢彌爾頓似乎已遙遙領先:今年第3季漢彌爾頓總共募得1100萬美元的政治獻金,而馬歇爾僅有不到其零頭的80萬美元。
如果共和黨對手是溫和派?
從塔拉里科和漢彌爾頓的競選策略可知,民主黨人在共和黨的優勢選區必須走溫和路線才有勝選可能。相同的道理,共和黨籍參議員柯林斯(Susan Collins)之所以能長期在民主黨佔優勢的緬因州勝選,即使在拜登以9個百分點輕鬆擊敗川普的2020年也能順利連任,正是因為柯林斯懂得適度地與共和黨保持距離,並把自己定位為「能夠與民主黨人合作的共和黨人」。
正在挑戰柯林斯的民主黨候選人傑克遜(Troy Jackson),除了狂打經濟民生議題,並指責柯林斯是川普的盟友外,只能選擇將自身光譜向進步那端靠攏。
近期傑克遜接連邀請民主黨內的進步派領袖桑德斯(Bernie Sanders)、華倫(Elizabeth Warren)和歐加修–寇蒂茲(Alexandria Ocasio-Cortez)現身助選,而讓柯林斯有機會批評傑克遜與極端左翼分子為伍。正如歐加修–寇蒂茲在傑克遜的造勢活動上透露的,競選顧問曾建議傑克遜不要邀請歐加修–寇蒂茲前來助陣,怕立場過於鮮明會對選情產生反效果,但傑克遜認為他了解自己的選民,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來贏下這場選舉。
儘管傑克遜曾擔任緬因州的參議院議長,但他的知名度仍有限。本屆期中選舉傑克遜先是挑戰民主黨州長參選資格,黨內初選失利後,才在民主黨參議員候選人普拉特納(Graham Platner)面臨性侵指控而退選的情況下,臨危受命參選聯邦參議員。如今傑克遜試圖透過強調其進步立場,以喚醒支持者的熱情,而在川普政府支持度低迷的情況下,柯林斯的溫和派路線能否鞏固中間選民的支持,或許將成為決定勝負的關鍵。
還有哪些議題是選戰焦點?
俄亥俄州參議員席次因為范斯(JD Vance)就任副總統出現空缺,目前正由共和黨的前副州長赫斯特(John Husted)與民主黨前參議員布朗(Sherrod Brown)兩人競爭。
布朗作為經濟民粹主義者,過去長期主張華爾街和自由貿易損害了美國勞工的利益。此次布朗捲土重來,便將選戰焦點放在科技巨頭和正在新建的資料中心上。布朗認為建造資料中心對俄亥俄州人的生活毫無幫助,只會耗費土地和水源並推升電價,而他正試圖藉由民眾對於資料中心的反感和恐懼,爭取反對新建資料中心的農村選民支持。
俄亥俄州正在積極發展人工智慧(AI)產業,州政府自2017年至2024年已經為資料中心提供了25億美元的租稅優惠。布朗因而批評擔任副州長的赫斯特是「資料中心的代言人」,並在選區內架設廣告看板寫道:「看到那個資料中心了嗎?都是赫斯特建的。」
布朗主打資料中心的選戰策略似乎奏效,根據《紐約時報》調查,布朗在管控資料中心發展的議題上,信任度比對手赫斯特高出11個百分點。就連共和黨人也注意到資料中心議題對於俄亥俄州選情的影響,一份全國共和黨參議員委員會外流的備忘錄中寫到:「如果他(赫斯特)輸了,而且資料中心被認為是敗選關鍵,全國各地的政治人物都會注意到(這件事)——那麼他們下次也就絕不會再碰資料中心(的議題)了。」因而俄亥俄州的選戰結果,恐怕將決定美國未來在全球人工智慧科技競賽中,究竟會處在哪個位置。
最後一個選情膠著的參議員選戰,則是這之中目前唯一由民主黨掌握的席次:密西根州。
由於現任民主黨籍參議員皮特斯(Gary Peters)不再尋求連任,共和黨候選人羅傑斯(Mike Rogers)將和民主黨候選人埃爾–薩依德(Abdul El-Sayed)競爭這個開放席位。儘管羅傑斯過去曾在競選眾議員的廣告中主打正面選舉,強調:「我不是要求你們投票反對我的對手,我是請求你們投票支持我。」如今的這場選戰卻因埃爾–薩依德的穆斯林背景,變作一場充滿仇恨動員的競爭。
路易斯安那州參議員甘迺迪(John Neely Kennedy)在幫羅傑斯助選時,稱埃爾–薩依德「穿著賓拉登的球衣睡覺」,是「民主黨內的哈馬斯派」;而川普則把埃爾–薩依德稱作「聖戰士」,甚至把他的中間名改為「穆罕默德」。就連羅傑斯的支持者也指控埃爾–薩依德「不愛國」,但究其原因只是因為埃爾–薩依德的信仰和他不同。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種基於信仰所衍生的仇恨,並沒有幫助共和黨的羅傑斯在民調上取得領先。
共和黨失利,未必代表民主黨得分
除了以上7個選情拉鋸的參議員選區外,民主黨在原由共和黨掌握的北卡羅萊納州也已取得穩定領先。不過,雖然民主黨在上述選區都有勝選機會,但多數民調仍處在誤差範圍,並不意味著民主黨篤定勝選。
此外,儘管共和黨因川普支持度低而陷入困境,但這不代表民主黨已然成為美國選民心目中的理想選項。在多家民調中,美國民眾對民主黨的反感度依然遠高於好感度,這代表即使共和黨逐漸失去選民的支持,民主黨也未能重拾美國民眾的信任。且從期中選舉的競選策略來看,民主黨內部依然存在溫和派和進步派的路線分歧,如何給予選民明確的藍圖和願景,依然是民主黨必須面對的課題。
因此,就算民主黨最終成功在期中選舉奪回參、眾兩院的控制權,但在這樣的情勢下,很難說民主黨真的拿下了一場「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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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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