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邦選舉生死鬥:主流政黨的「防火牆」能否擋下極右翼政黨AfD執政
今(2026)年9月,德國將迎來三場邦層級的選舉,選民們將投票選出邦議會議員,再由邦議會議員投票決定邦總理。其中薩克森—安哈特邦(Sachsen-Anhalt)將於9月6日舉行選舉,梅克倫堡—佛波門邦(Mecklenburg-Vorpommern)與首都柏林也將於9月20日改選。
即將崩壞的「防火牆」
這三場邦(Länder)層級選舉具有至少兩項重要的意義:其一,這是對現任總理、基民盟黨魁梅爾茨(Friedrich Merz)所領導的「基民盟(CDU)/基社盟(CSU)與社民黨」大聯合政府的信任投票。由德國公共廣播聯盟(ARD)委託民調公司Infratest dimap於2026年6月與7月進行的民調顯示,德國民眾對當前的聯合政府展現極大的失望情緒,其滿意度分別為12%與13%,不滿意度高達87%與86%,德國聯邦政府面臨嚴重的危機,不分朝野政黨的民眾皆對現行施政累積了高度的不滿。
其二,德國建制派政黨對極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AfD)所設下的「防火牆」(Brandmauer)是否即將崩壞的考驗。「不與極右翼政黨合作」的原則自2013年AfD創立並逐漸走向極右化後,由所有主流建制派政黨共同確立。其中「防火牆」一詞在近年被基民盟(CDU)主席梅爾茨等保守派領袖極力強調,用以向選民保證中間偏右陣營絕不會與極右翼妥協,防止極端主義介入國家治理並侵蝕民主體制。
打鐵還須自身硬。如果AfD聲勢低迷,防火牆自然是多餘的,但當前AfD展現出相當高的民意支持度。在薩克森—安哈特邦與梅克倫堡—佛波門邦,AfD勢不可擋,在2026年7月第二波民調中的政黨支持度分別以41%與36%高居首位(圖1)。
薩克森—安哈特邦現在是由基民盟(CDU)、社民黨與自民黨三黨所組成的聯合政府執政,現在這三個黨的支持度僅40%,加起來還些微地落後於AfD;梅克倫堡—佛波門邦則是由社民黨與左翼黨所組成的「紅紅」聯合政府,民調支持度合計為41%,略多於AfD的36%。換言之,薩克森—安哈特邦最有可能由AfD首次取得單獨執政地位,如果要能擋得下來,還需要其它政黨願意聯合起來共組「防火牆」聯盟。但現在看起來,困難度確實是增加了。
AfD已在基層地方選舉中取得單獨執政權
雖說在2024年9月的邦層級選舉中,AfD在圖林根邦(Thüringen)贏得最多但未過半的席次,最終由取得第二順位的基民盟與社民黨,以及首次投身選舉的極左派民粹主義「莎哈–瓦根尼科希特–理性與正義聯盟黨」(Bündnis Sahra Wagenknecht – Vernunft und Gerechtigkeit, 後文簡稱為BSW)建立了聯合政府,使AfD錯失了執政的機會。
然而,在這段時間前後,AfD在較邦低一層、如郡長(Landrat)或市長(Bürgermeister)的地方選舉中仍小有斬獲,透過選民直接選舉取得執政職位。
像是圖林根邦索納貝格郡(Sonneberg)郡長賽瑟曼(Robert Sesselmann)於2023年6月在二輪決選中勝出,成為全德國首位由AfD執政的郡長。羅斯(Hannes Loth)於同年7月薩克森—安哈特邦的拉古恩—耶斯尼茨市(Raguhn-Jeßnitz)勝選,成為全德第一位AfD籍專職市長。
今年(2026年)年初,巴特(André Barth)選上薩克森—邦阿爾滕貝格(Altenberg)這座溫泉與滑雪小鎮的市長。來自柏林的施塔特凱維茨(René Stadtkewitz)也在今年(2026年)5月的地方專職市長補選第一輪投票中,以58.4%的過半得票率擊敗其它對手,直接當選為采德尼克市(Zehdenick)市長。這也是AfD首次在布蘭登堡邦(Brandenburg)贏得直選專職市長的職位。
但在更高層級的邦政府(Landesregierung),AfD迄今仍無任何執政紀錄。在德東各邦中,圖林根目前是最具代表性的案例。2024年邦議會選舉中,AfD以32.8%的得票率成為第一大黨,卻仍遭其他政黨排除在組閣之外,最後由基民盟、BSW與社民黨組成邦政府。至於薩克森邦與布蘭登堡邦,AfD雖分別拿下30.6%與29.2%,距離第一大黨僅一步之遙,但最終仍皆位居第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圖林根邦政壇
然而,與今年(2026年)九月邦層級選舉無涉的圖林根邦,卻意外成為九月選舉另一個受人矚目的焦點。這起因於圖林根邦基民盟籍邦總理沃伊特(Mario Voigt)的博士論文,經過其母校肯尼茨工業大學(TU Chemnitz)人文社會科學院擴大院務會議於今年1月一致決定,正式以涉嫌抄襲為由,撤銷福格特的博士學位。沃伊特隨後提出異議但遭到校方駁回,並於2026年8月正式對該撤銷決定提起行政訴訟。
隨後,以莎哈.瓦根尼科希特為核心的BSW聯邦執行委員會,於8月14日向圖林根邦議會BSW黨團發出形同最後通牒的決議,要求立即退出與基民黨和社民黨的聯合執政聯盟。瓦根尼科希特早在8月12日便宣稱,隔離AfD的「防火牆已經失敗」(Die Brandmauer ist gescheitert),長期排除一個獲得約四成選民支持的政黨並不民主。瓦根尼科希特主張以超黨派邦總理領導專業內閣,並依不同政策在議會尋求「變動多數」,其中也將納入AfD,並認為應追求更靈活或由過半與跨黨派形式運作的政府。
圖林根邦BSW議會黨團15名成員中有13人參加了投票,BSW黨團主席胡帕赫(Sigrid Hupach)表示最後經過深入討論,BSW黨團一致決定繼續留在政府中。從圖1可發現,在9月即將進行選舉的三個邦中,BSW的支持度僅有3-4%,未達能夠分配議會席次的5%門檻,距離泡沫化僅僅一步之遙,與前年的德國邦選舉(參見《德國民粹主義攻城掠地(上):極右AfD與極左BSW橫掃德東,政壇大洗牌》)已呈現截然不同的衰退風景。
樹倒猢猻散,BSW是否因此而路線分裂並非本文關注的重點,畢竟左派政治路線的發展與「分裂」這個詞彙幾乎劃上等號,重點是,為什麼是現在?
2026年8月13日凌晨,AfD圖林根邦主席霍克(Björn Höcke)透過X發布影片公開邀請瓦根尼科希特出任圖林根邦總理,並表示AfD願在建設性不信任案中投票支持她。這是因為根據圖林根邦憲法,擔任邦總理與部會首長並不需要具備邦議員的資格。瓦根尼科希特於8月13日公開拒絕;到了8月14日,霍克改向圖林根邦BSW黨團提出共同尋找一名無黨籍邦總理候選人的方案,試圖以AfD與BSW在邦議會的席次多數,取代現任由基民盟主導的邦政府。
欲拒還迎:瓦根尼科希特與霍克的政治調情
瓦根尼科希特近一年大幅拉近了與AfD的意識形態距離,但她為何拒絕霍克這一次的提議?主要是權力與策略問題。
瓦根尼科希特自己給出的直接理由其實很現實。霍克提議由AfD支持她出任圖林根邦總理,但瓦根尼科希特表示,霍克明知圖林根邦議會裡多數BSW議員目前與BSW黨中央對立,這些BSW議員根本不會投票支持她。換句話說,AfD+BSW帳面上雖有47席,已超過88席規定半數的44席,但實際投票時並不存在可靠的「瓦根尼科希特多數」。因此她稱霍克的提議「既不誠實,也不嚴肅」。
更重要的是,她不願接受一個看起來像是「霍克把邦總理職位送給瓦根尼科希特」的安排。瓦根尼科希特那句「圖林根邦總理的職位不是霍克可以隨意分配的巡迴獎盃」直接點出了問題。若她靠AfD單方面扶上台,霍克很容易宣稱BSW最後仍然必須依靠AfD,甚至把她塑造成AfD的政治附庸。對一個強調自己是獨立政治力量的BSW而言,附和AfD安排的代價很高。
還有一個很大的因素是BSW的內部分裂。瓦根尼科希特與圖林根BSW領導層的衝突起點可以追溯到2024年10月的組閣談判。當時BSW圖林根邦主席沃爾夫(Katja Wolf)希望與基民黨和社民黨組成政府,瓦根尼科希特則不斷介入談判,要求聯合政府協議在烏克蘭戰爭、軍援、駐德美國中程導彈等「和平政策」問題上採取更鮮明的BSW立場。
沃爾夫則是明確拒絕與霍克合作,甚至表示她反對AfD的種族主義(rassistischen)、厭女(frauenfeindlichen)、反社會(unsozialen)與種族國族主義(völkisch)。因此,瓦根尼科希特若真的接受霍克提議,等於直接與圖林根邦的BSW黨組織決裂。更何況,在15位BSW的議員中,僅有沃辛(Anke Wirsing)與昆策(Sven Küntzel)兩位支持瓦根尼科希特。換言之,如果瓦根尼科希特接受角逐圖林根邦總理的邀請,她在信任投票時就會面對13位同黨議員的反對,根本無法獲得邦議會的過半支持。
但是,瓦根尼科希特在8月13日拒絕霍克「支持她出任邦總理」的提議後,隨即反過來邀請霍克進行公開辯論,希望在中立主持下討論AfD與BSW之間的共同點與差異。她並未因此中止與AfD接觸,而是把討論轉向超黨派邦總理與議會合作等制度方案。8月16日,瓦根尼科希特又透過影片再次公開催促霍克對談,表示希望「客觀討論AfD與BSW有哪些共同點與差異」,並把由超黨派人士出任圖林根邦總理,以及同一模式是否適用於薩克森—安哈特邦,列為討論議題。
因此,瓦根尼科希特拒絕的是霍克提出、由AfD直接扶持她出任邦總理的安排,但對於與AfD展開公開協商、議題合作,甚至共同尋找超黨派邦總理,她仍保留相當大的政治空間。
AfD突破防火牆的「葛蘭西時刻」
義大利共產黨思想家葛蘭西(Antonio Gramsci)在《獄中札記》中以「霸權」與「常識」說明政治秩序如何取得社會同意。尤其在關於「常識」(senso comune)的討論中,義大利文化人類學者梅利諾(Miguel Mellino)認為,葛蘭西所關注的問題之一,是特定政治力量如何透過文化、語言與日常經驗,使原本帶有鮮明政治立場的觀念逐步滲入社會的常識結構,取得超越原有支持群體的普遍性,進而成為公共論辯、政治協商與制度實踐可以援引的共同認知。
從這個角度看,制度性權力的變動與移轉,往往已有文化與規範上的前奏;政治邊界一旦鬆動,原先遭到排斥的主張便可能逐步進入可接受的政治範圍。
2026年德東政局或許正接近這樣一個「葛蘭西時刻」(momento gramsciano)。近期邦級民調顯示,除柏林以外的德東五邦,AfD已形成一道跨區域的高支持度地帶。AfD在薩克森—安哈特、薩克森與圖林根的邦級民調支持度已達四成以上,布蘭登堡與梅克倫堡—佛波門也維持在三成六至三成七。伴隨選票力量的擴張,過去帶有高度政治禁忌色彩的「是否可以與AfD合作」,也逐步由排除性的規範邊界,移入公開討論、議會協商與組閣設計的範圍。BSW提出的變動多數、公民政府與議題合作,則更進一步鬆動了這條政治邊界。
AfD單獨執政:有難度,但絕非毫無可能
現在回到薩克森—安哈特邦與梅克倫堡—佛波門邦的政治生態,AfD與BSW選後組成聯合政府的機會究竟如何?
首先,第一個障礙是BSW是否在這兩個邦會泡沫化?依照現在BSW的低支持度,泡沫化的機會很大。再者,假定BSW在這兩個邦都通過了5%的門檻,BSW的黨團與AfD的合作機會如何?兩個邦的情況有很大的差別。
與圖林根邦狀況相反,薩克森—安哈特邦的BSW黨部忠實貫徹瓦根尼科希特路線,該邦的BSW兩位主要候選人舒茲(Thomas Schulze)與維蒂希(Claudia Wittig)已經公開提出與瓦根尼科希特幾乎相同的制度方案,包括超黨派邦總理(überparteilicher Ministerpräsident)、由專業人士組成的「公民政府」(Bürgerregierung/Kompetenzkabinett),以及在邦議會中依不同議題尋求變動多數(wechselnde Mehrheiten);與此同時,BSW也主張放棄對AfD的「防火牆」,允許AfD參與形成議會多數。
舒茲和維蒂希兩人於8月6日提出的六點方案,將教育、照護、能源、內政安全、公共廣播與言論自由列為跨黨合作領域,並明確表示願意與包括AfD在內的所有政黨進行「基於議題的議會合作」(sachbezogene parlamentarische Zusammenarbeit)。這和瓦根尼科希特自今年6月以來的路線高度吻合。聯邦BSW已經直接致函AfD領導層,主張薩克森—安哈特和梅克倫堡—佛波門選後應尋找超黨派邦總理,並讓AfD參與形成變動多數。
梅克倫堡—佛波門邦的狀況則有一些複雜。該邦的BSW黨部經歷了路線鬥爭,2026年7月,BSW前共同邦主席朗格(Peter Langer)因不滿上述「基於議題的議會合作」信函退黨。負責邦議會選舉政綱的重要人物厄德曼(Anja Erdmann)也退黨,並表示黨中央的路線越過了她的「個人底線」。朗格和厄德曼的退黨也帶走了一批黨員。
梅克倫堡—佛波門邦的現任BSW邦領導層中,並沒有像圖林根邦的沃爾夫那樣公開反抗瓦根尼科希特的領導幹部,現任邦主席兼第一候選人沙貝爾(Peter Schabbel)與第二候選人芬哈柏(Sabine Firnhaber)所執行的就是瓦根尼科希特的路線。
總之,在薩克森—安哈特邦,若BSW在9月6日的選舉中跨過5%門檻,就有可能成為防火牆破防的第一個案例。然而,在選前民調中一路呈現低迷的BSW,是否會觸發棄保效應,使BSW的支持者將政黨票改投AfD,進而衝高了AfD的得票率,從而直接增加AfD單獨組閣的可能性,仍有待觀察。
即使BSW無法跨過5%得票率的門檻取得席次,AfD仍可能在小黨泡沫化的前提下,單獨取得薩克森—安哈特邦單獨執政權。
假設AfD得票率仍維持41%,BSW、綠黨、自民黨得票率皆低於5%,這些未跨過5%門檻的政黨票不參與議席分配,AfD的41%選票仍不會被換算成超過50%的議席。表1是想定的狀況,假設基民盟、社民黨與左翼黨的得票率等同於民調支持度的前提下,綠黨、自民黨與BSW得票率是否過5%門檻對AfD席位的影響。我們發現,在以上三黨的得票率都壓低在5%以下的情況下(狀況3),AfD的得票率必須提高到44.19%,才有機會在總席次83席中取得42席的過半席次。換言之,AfD要取得單獨執政權仍有一段距離,而這段距離取決於能否直接壓低AfD的得票率,及綠黨、BSW以及自民黨的得票率能否超越5%。
《經濟學人》在〈反AfD防火牆如何讓德國政治失靈〉(How the anti-AfD firewall broke German politics)一文中指出,「防火牆」原本旨在阻止AfD取得執政權,但長期拒絕接觸AfD卻產生了意料之外的後果:既然無論如何調整路線都難以成為其他政黨的聯合政府夥伴,AfD也就缺乏向中間靠攏、為組閣妥協的誘因;隨著支持率持續上升,AfD黨內愈來愈多人轉而期待取得足以單獨執政的多數。這正是防火牆最弔詭之處:它可以延後AfD進入政府,卻無法阻止選民繼續流向AfD,甚至可能逐步削弱其尋找合作夥伴的必要。
2026年9月兩場德東邦議會選舉因此具有超越地方政治的意義:如果AfD最終跨過執政門檻,德國建制派政黨與選民也必須嚴正思考,長期用來阻止AfD取得權力的政治隔離,是否反而把它推向了單獨取得權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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