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硬或務實？伊朗困局中的新最高領導人權力風暴

日前，美國與以色列向伊朗發動聯合攻擊，擊殺伊朗最高領導人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與多位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高層人員和政要。伊朗隨即展開報復性攻擊，對以色列境內以及周邊國家的機場、港口等設施實施導彈攻擊，意圖針對美軍在該區域的軍事部署。此舉波及阿聯酋、科威特、巴林、卡達等國，引發各國不滿。整個西亞、阿拉伯半島正處於區域沖突邊緣。

近日，已有不少分析從美國、以色列外交戰略與地緣政治利益的角度分析局勢。然而，伊朗作為區域大國，其政治、外交與社會經濟能動性仍在。再者，從1月份爆發全國示威被鎮壓、到現在美以與伊朗沖突至今，伊朗的政教合一體制短期內並未見任何被推翻的跡象。意即該國未來動向，很大程度上仍繫於其未來最高領導人，也就是誰將填補現有體制內的空缺。

本文即試圖從最高領導人更迭的角度出發，分析其背後的政治權力結構與動態，以及其喻示了怎樣的戰爭局勢、甚至該國發展方向。

思想根源：從伊瑪目隱遁到法學家的統治

首先簡述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政治體制。伊朗官方奉什葉伊斯蘭中的「十二伊瑪目宗」（Twelver Shia）為官方信仰。其中，「伊瑪目」（Imām）是什葉伊斯蘭信仰核心之一。什葉派相信，伊瑪目必須出自「聖裔」（即穆罕默德—阿里及其子孫一系），其地位崇高，在神學、儀式、律法、政治理論的發展中佔核心地位，是社群追隨的典範。

而十二伊瑪目宗，顧名思義，其傳承系譜中共有十二位伊瑪目。第十二任伊瑪目穆罕默德（Muḥammad al-Mahdī）因躲避當權者追殺而隱藏起來，由此進入「隱遁的伊瑪目」（the hidden Imam）時代。根據十二伊瑪目宗的信條，隱遁的伊瑪目將在末世重回人間，帶來最完整的天啟。

然而，伊瑪目隱遁也導致了社群失去可觸及的權威。由此，漸漸發展出對律法權威來源的種種辯論與觀點。直到19世紀卡扎爾王朝（the Qajar dynasty, 1789-1925）時期，允許學者使用理性推斷詮釋律法的「烏蘇里」學派（Usuli school）藉助統治階層的支持成為主流，法學家漸漸成為領導、統治社群的角色。

領導1979年伊朗革命的精神領袖何梅尼（Ruhollah Khomeini）闡發的「法學家監護」（velayat-e faqih）的概念——世間的秩序必須由經過嚴謹訓練、有資格使用理性（ijtihad）推導出律法，且最能理解天啟知識的伊斯蘭法學家守護與監督，直到「隱遁的伊瑪目」重回——即可溯源至上述思想史的脈絡中。

伊斯蘭共和國體制：以最高領導人為核心

「法學家監護」的理念體現於共和國憲法的制度設計：伊朗最高領導人（Supreme Leader）是集合政治與宗教最高權威者，同時也是伊朗軍隊總司令，採終身制。根據憲法，最高領導人必須具有什葉伊斯蘭高等教法學者的頭銜（如「阿亞圖拉」，Ayatollah）。

最高領導人由88位「穆智塔希德」（mujtahid，即有資格詮釋律法的宗教學者）組成的專家會議（Assembly of Experts）遴選。與伊朗總統、伊斯蘭議會（Islamic Consultative Assembly，亦即伊朗國會）議員相同，專家會議的成員由伊朗人民直選。然而，其候選人資格卻必須經過「憲法監護委員會」（Guardian Council）的審查同意。

憲法監護委員會由6名教士與6名律師組成，具有解釋憲法、駁回法案與審查總統、議員與專家會議成員候選人資格等權力。其中的6名教士直接由最高領導人直接委任——因此，專家會議往往無法監督最高領導人，因而被批評並非完全民主的制度，淪為橡皮圖章。

自1979年革命推翻巴勒維王朝（Pahlavi dynasty）後，伊朗先後經歷兩任最高領導人，即革命的領導者何梅尼（Ruhollah Khomeini），以及自1989年接任、統治伊朗長達逾36年的哈米尼。

哈米尼之子——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屬意人選

伊朗國際電視臺、紐約時報等消息皆指出，目前新任最高領導人人選以哈米尼次子穆吉塔巴（Mojtaba Khamenei）呼聲最高。據報，專家會議選擇穆吉塔巴的決定，背後實是革命衛隊施壓所驅。

穆吉塔巴確實與革命衛隊關系緊密。穆吉塔巴於1969年出生於馬什哈德（Mashhad），高中畢業後學習伊斯蘭神學。兩伊戰爭期間，穆吉塔巴曾短暫服役並參戰，直到1999年才重回庫姆（Qom）繼續研讀神學，踏上教士之路。

外界普遍認為，其從軍期間奠定了他與革命衛隊緊密的關系。據傳，他也是革命衛隊系統之下的準軍事組織「巴斯基」（Basij）的領導人之一。

革命衛隊屬意穆吉塔巴，看重的正是他是熟悉、穩定的人選，有利於維持革命衛隊的權威與既存利益。革命衛隊除了是伊朗軍事的主要力量之一，更牢牢掌控了伊朗的貿易與經濟活動，涵蓋能源、運輸、基礎建設、通訊、礦業等多個經濟領域。伊朗軍事體系中的彈道導彈部隊、背後的軍工事業亦在革命衛隊的控制之下。因此，革命衛隊實是集伊朗政治、軍事、經濟命脈的龐大機器於一體。在最高領導人繼承者的議題上成為造王者，自然也不意外。

強硬派接班人，對外仍不得不務實

穆吉塔巴被認為是反西方、強硬派的領導人。前述傳聞中由他所領導的「巴斯基」一直是最高領導人的忠誠打手。而穆吉塔巴多年來也透過與革命衛隊的政治關係、幕後參與操縱選舉、鎮壓異見者等，在幕後參與德黑蘭政權。

然而，新任最高領導人能否維持對國內外政治方向的完全主導，恐怕得打上問號。此次與美、以戰爭迄今的態勢，進一步反映了伊朗在境外的孤立。號稱盟友的俄羅斯、中國並未能帶來實質幫助，伊朗的區域盟友如敘利亞阿薩德政權早已被顛覆；所扶植的黎巴嫩真主黨、加薩的哈瑪斯等，更是在近年以色列的瘋狂打擊下元氣大傷。

而在國內，隨著去年2025年6月與以色列的「12日戰爭」重創、年底持續至今年初的大規模非政府示威等事件，當時哈米尼的領導權威實已漸頹。如今，改革派總統裴澤斯基安（Masoud Pezeshkian）領導的過渡委員會正主導當下的伊朗政局，且此「過渡」會維持多久尚未可知，內外局勢皆為往後的權力安排增添了變數。無論如何，新一代的領導人皆難避免與國內外各個權力者的角力。即使要長期對抗美、以，新的最高領導人恐怕也必須更務實、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