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劍指格陵蘭（上）北極之爭與跨大西洋聯盟的壓力測試

格陵蘭風暴：從玩笑變成危機的兩個月倒數

2026年伊始，一則看似隨意的社群媒體貼文引爆了美歐外交震盪。前白宮幕僚史蒂芬．米勒之妻凱蒂．米勒（Katie Miller）在推特上發布了一張格陵蘭島披上美國國旗、並註記「Soon」（不久後）的圖片後，瞬間在歐洲各國引發憤慨 。白宮雖火速滅火，史蒂芬．米勒出面聲稱這只是她個人開的玩笑，但川普總統隨即強調美國「出於國家安全需要」非擁有格陵蘭不可。

更令人不安的是，華府隨後證實，美國正評估各種「取得」格陵蘭的方案，白宮新聞秘書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則稱：「動用美國軍隊始終是三軍統帥可以採取的選項」。川普本人則放話，宣稱務必在兩個月內解決此事，也就是將最後期限設定在2026年3月初。美國高層這一連串前所未見的訊號，讓格陵蘭的地位問題從戰略討論驟然升級為逼在眼前的政治危機。

歐洲各國對華府的強硬姿態感到震驚並迅速回應。從哥本哈根到布魯塞爾，官員們紛紛表態拒絕任何透過施壓或武力改變格陵蘭地位的企圖，強調格陵蘭的前途只能由格陵蘭人民（以及丹麥王國）自行決定。丹麥首相佛瑞德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更直接警告，美國沒有權力併吞丹麥的領土，若華府膽敢對任何一個北約盟國動武，「一切合作都將立即停止」。

這場關乎格陵蘭未來歸屬的風暴，已嚴重考驗跨大西洋同盟的穩定。問題的核心涉及4個層面：

• 1. 北極地區（尤其是格陵蘭）成為美、中、俄角力的新地緣戰略核心；
• 2. 當美國副總統范斯（JD Vance）批評丹麥為「不可靠夥伴」時，這對北約盟友關係會造成什麼衝擊？
• 3. 依據國關研究學者沃爾特（Stephen Walt）的「威脅平衡」理論，歐洲各國面對美國施壓格陵蘭一事為何出現分歧反應？
• 4. 歐洲是否具備在3月大限之前，透過政治或制度手段有效嚇阻華府的強硬企圖？

本文將分成上、下兩篇，上篇關注前兩點，探討「美國想佔領格陵蘭」為何會衝擊北約的互信基礎；下篇則聚焦在歐洲如何應對，以及整起事件及相關餘波給台灣的借鏡。

北極升溫：大國競逐的新戰略核心

偏遠冰封的邊陲是北極長期給人的印象，但如今正快速升格為大國競逐的戰略核心。根據美國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與國家冰雪資料中心（NSIDC）資料顯示，北極海冰於2025年9月10日縮至年度最低，總面積只剩460萬平方公里，與2008年並列史上第十低。北極海冰面積雖未創新低，但仍符合1978年以來隨全球升溫而長期下降的趨勢。

科羅拉多大學博爾德分校國家冰雪資料中心的冰層科學家邁爾（Walt Meier）指出，2012年最低紀錄受到大氣變暖及異常天氣型態共同影響；2025年融冰走勢一度類似2012年，8月初融化放緩仍不足扭轉年減態勢。

近19年來，北冰洋最小海冰範圍皆低於2007年前水準，最快到2050年9月即可能將迎來無冰的「北冰洋」。過去難以企及的高緯度地區正揭開新的地緣資源競逐：從更快捷的北極航道，到豐富的稀土和能源礦藏，再到軍事前哨與預警系統的部署空間。

對美國而言，北極不再只是地圖頂端的遠方，而是攸關本土防衛和戰略縱深的重要前沿。美軍在格陵蘭西北部的皮圖菲克基地（Pituffik Space Base）正是北美防空預警體系的關鍵一環，可以直接監視著俄羅斯的飛彈動向。可以說，格陵蘭之於美國的戰略地位，正如另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艦，扼守著北大西洋與北極圈的門戶。

美、中、俄三強近年在北極的存在與布局明顯加速，進一步提高了格陵蘭的戰略敏感性。

俄羅斯擁有全北極地區最長的海岸線，一貫將北極視為傳統勢力範圍；普丁政府近年強化在北極的軍事存在，重啟蘇聯時期的沿岸基地，部署先進防空系統和破冰船隊，以確保對「北方航道」的控制 。莫斯科意圖將這條由歐洲通往亞洲的新航道發展為戰略資產，不僅創造經濟利益，更可在地緣政治上增強俄國影響力。

同時，中國也不再是北極圈的局外人。北京提出了「冰上絲綢之路」倡議，試圖將「一帶一路」延伸至極地。中國以「近北極國家」自居，透過科考站、商業投資和科研合作逐步擴大在北極的足跡。例如，中國交通建設集團在2018年曾積極尋求參與擴建格陵蘭機場和開發稀土礦，引發丹麥及美國的戒心，最終丹麥政府介入提供資金，排除中資參與。這些跡象顯示，北極正從過去的冰冷邊疆轉變為地緣政治的熱點：大國在此既競爭資源和航權，也較勁軍事存在感，格陵蘭正處於這場博弈的中心。

中、俄在北極的動向提升了華府的緊迫感。美國國防部在2024年7月公布北極戰略（2024 Arctic Strategy），警告俄羅斯與中國加強在北極地區的合作，氣候變遷使得北極地區的海上航線和資源面臨更激烈的競爭，可見美、中、俄的戰略較量已延伸至冰雪天地。因此，美國近年將北極納入其國家安全戰略視野，強調不能讓對手在高北緯地區取得軍事和經濟先機。

格陵蘭面積廣袤、資源豐富，又地處北美與歐洲之間戰略要衝，自然成為強國眼中的戰略要地。早在2019年，時任總統川普首次提出購買格陵蘭時，許多人以為這只是離譜的商人式談判手法。然而經過幾年，北極地緣競爭態勢急劇升溫，美國高層如今顯然認定：要確保在北極的主導權，格陵蘭必須「站在美國這邊」——不論透過交易、影響力還是武力。這種「志在必得」的政策方向，衝擊著早已向美國高度傾斜的跨大西洋關係。

丹麥「不是好盟友」？北約同盟的內部衝擊

然而，美國對格陵蘭展現的強硬決心，首先衝擊到的正是北約體系內部的盟友——丹麥。格陵蘭是丹麥王國的自治領土，歷史上丹麥擁有格陵蘭主權，而北約條約亦將格陵蘭涵蓋在共同防衛義務之內。川普政府如今公然施壓盟國交出領土，自然動搖了北約內部長期建立的信任基石。

其中，美國副總統范斯（JD Vance）在2025年3月的一番話更是火上澆油。范斯訪問格陵蘭與哥本哈根期間，不僅指責丹麥「在格陵蘭防務投入不足」，更公開將丹麥形容為「不是個好盟友」。這種對小型盟國的公開指控，在歐洲引發強烈反彈。

當時丹麥外交部長拉斯穆森（Lars Løkke Rasmussen）便痛斥這「不是對盟友說話的方式」；丹麥首相佛瑞德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則強調，丹麥過去在伊拉克與阿富汗戰爭中與美國並肩作戰，付出過鮮血與生命，美國質疑丹麥的忠誠度就是在否定盟友的歷史貢獻。

美國對丹麥拋出的「不可靠」指控，讓整個歐洲政策圈嗅到了北約內部裂痕的危險氣息。按理說，北約同盟強調「攻守與共」，成員國之間應相互信任並尊重主權。然而，華府如此公開施壓，不僅羞辱了丹麥政府，也猶如替其他盟友敲響警鐘：今日的格陵蘭爭端，是否可能成為明日北約內部相互猜忌的開端？

這種不安並非抽象臆測。如同立陶宛總統瑙塞達（Gitanas Nausėda）接受《德國之聲》採訪時表示：「難以想像某一個北約國家會從另一個北約國家取得領土。」這句話道出了許多歐洲國家內心的焦慮：一旦「盟友不會侵害盟友」這條潛規則被打破，北約的政治基礎將受到根本性動搖。

面對美國的強硬態度與逐步浮現的信任危機，丹麥政府一方面避免讓格陵蘭問題持續成為情緒化的新聞焦點，選擇靜觀其變、保持克制；另一方面，丹麥則以具體政策行動來證明自身的價值與決心。哥本哈根宣布大幅提高國防預算，加速兌現對北約的軍費承諾，甚至超出2%的標準，計畫在2025–26年度將國防支出提高至相當於GDP的3%以上，成長幅度甚至高於台灣。這種冷戰結束以來罕見的軍費增長，清楚傳達出丹麥對北約共同防務的高度重視。

丹麥同時迅速推動多項重大軍購與軍備強化計畫，包括向美國增購三架P-8A「海神」海上巡邏機，以加強對北大西洋與北冰洋海域的監視能力；更引人注目的是，丹麥決定增購16架F-35匿蹤戰機，使其未來F-35機隊規模擴充至43架。此外，丹麥亦宣布投資建造額外的極地巡防艦、在格陵蘭設立北極指揮部，並鋪設從丹麥本土連接到格陵蘭的海底電纜，全面強化丹麥在北極地區的存在。

丹麥透過這一系列動作，釋放出雙重訊息：一方面向華盛頓展示丹麥願意承擔更多防務責任，避免再被指責「不可靠」；另一方面也向國內與歐洲鄰國表明，丹麥將堅定捍衛格陵蘭的主權與利益，不會在外部壓力下讓步。

只是，丹麥的策略已不再只是「自證清白」，而是試圖提高各方成本——丹麥一方面試圖提高美國推進任何單邊計畫的政治與制度成本，另一方面也試圖提高歐洲其他國家選擇袖手旁觀所必須承擔的成本。

根據丹麥情報部門於2025年12月底公布的《2025年情報展望》，美國政策的不確定性，讓美國盟友對其安全承諾出現疑慮，以及歐洲／小國在中、美競爭中，為分散風險或取得基礎設施與投資，面臨與中國加深合作的壓力。而川普試圖透過購買格陵蘭島來對抗中國，反而使北京看起來比華盛頓所構成的生存威脅相對穩定和理性，而有適得其反的效果，美國盟友甚至可能把中國作為槓桿來制衡美國。

至於丹麥總理佛瑞德里克森所說「北約的終結」便是丹麥試圖提高歐洲國家旁觀成本的案例：如果北約崩解了，從北冰洋、波羅的海到地中海的歐洲國家，要如何面對俄羅斯的領土野心？諷刺的是，現在同時具有領土擴張野心的，是「使美國再次變大」（Make America Bigger Again）的川普政府。

北約第五條的盲區：當威脅來自盟友本身，北約還能運作嗎？

儘管丹麥竭力補強自身的「盟友成色」，范斯的發言仍留下難以抹去的陰影。美國領導人公開質疑小盟國的可信度，是否意味著北約內部正出現信任裂縫？這種擔憂在東歐與波羅的海國家尤其明顯。這些國家高度依賴美國提供安全保障，因而更加擔心：若丹麥因拒絕配合美國意志而遭到懲罰，未來當他們在對俄政策上與華府產生歧見時，是否也可能被貼上「不可靠」的標籤，甚至被邊緣化？

在北約原本就因軍費分擔與戰略優先順序存在摩擦的背景下，「格陵蘭之爭」迫使盟友重新權衡一個根本問題：究竟該如何在維護自身主權與迎合美國的要求之間取得平衡？多位歐洲防務專家指出，這場風波已成為北約自冷戰結束以來最棘手的內部壓力測試之一，因為它直接考驗盟友間是否仍能遵守最基本的尊重與協商原則。

澳大利亞陽光海岸大學政治與國際關係學系資深講師（Shannon Brincat）與博士候選人納蘭霍（Juan Zahir Naranjo Cáceres）表示：「如果美國吞併格陵蘭島，丹麥將面臨生死抉擇：要麼接受這種侵犯行為，繼續留在一個利益受損的北約；要麼退出一個不再保護其成員國的聯盟。所有其他成員國也將面臨同樣的抉擇。」

歐亞集團風險諮詢公司的拉赫曼（Mujtaba Rahman）則警告說：「美國可能干預格陵蘭島」是跨大西洋聯盟、北約內部和歐盟內部凝聚力面臨的最大風險來源——可以說，這比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帶來的風險要大得多。

制度層面的問題更加嚴峻。北約是一個以一致同意為基礎運作的組織，若一個成員國針對另一個成員國採取行動，第五條的集體防衛機制便無從啟動。歷史上，希臘與土耳其這對關係緊張的北約盟友兼鄰國，數十年來不斷互相騷擾對方軍隊並存在邊界爭端，但即便如此，過去的內部衝突從未對北約整體團結構成如「美國佔領格陵蘭」此類根本性的威脅。

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RUSI）高級研究員阿諾德（Ed Arnold）表示，川普的最新威脅對北約構成的是一種「生存性挑戰」。自1949年北約成立以來，聯盟內部從未出現過一個成員國對另一個成員國發動直接軍事行動的先例。在最壞情境下，若美國真的採取軍事行動，丹麥雖可單方面召集盟友，就自身安全威脅進行磋商，但由於華盛頓本身即是威脅來源，任何實質性的集體軍事回應都將是不可能的任務，使丹麥陷入制度上「有理卻無力」的困境。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格陵蘭危機所揭示的，已不只是一次領土或外交爭端，而是北約制度設計在面對「內部強權化」時的結構性盲區。當威脅來自盟友本身，集體防衛的邏輯便失去作用，而聯盟的存在意義，也將被迫重新接受檢驗。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