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蘭不賣，美國偏要搶？川普「唐羅主義」下的北極擴張

新年初始，美國旋即發起「絕對決心行動」（Operation Absolute Resolve），空襲委內瑞拉首都，逮捕了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夫婦，馬杜羅將在美國接受毒品走私等指控的司法審理，此舉震驚世界。大多數國家都用尊重國際法、維持和平等空話回應，部分反美國家則指控美國違反國際法、侵害主權國家，僅有以色列、巴拿馬等國家領袖表達支持。

對於美國本次的軍事行動可以說是「情理之內，意料之外」。「情理之內」是指如果仔細用心解讀美國最新的《國家安全戰略》，便可理解川普推論並非是玩假的，美國早就昭告天下將重新掌控西半球。「意料之外」則是指委內瑞拉不管是防空或總統安全防護，竟如此不堪一擊，也讓世人再度見識美軍的力量。

無論如何，委內瑞拉的篇章暫告一段落，剩下來的只是臨時政府如何配合美國，以免情勢升級。現在全球戰略家與觀察者們要問的是：誰是美國的下一個目標？是古巴？還是哥倫比亞？但這些都只是小菜，川普念茲在茲、足以讓他留名史冊，並從「川普推論」升級為「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的，唯有格陵蘭島。（關於美國2025年版《國家安全戰略》、「川普推論」和「唐羅主義」，請參閱筆者〈重建西半球勢力範圍〉一文的分析。）

丹麥與格陵蘭反對遭美併吞

面對川普的野心，2025年甫上任的格陵蘭總理尼爾森（Jens-Frederik Nielsen）多次表態拒絕美國，他表示格陵蘭不尋求加入歐盟，也絕對不想成為美國的一部分。最近民調顯示，8成以上的格陵蘭島民不願變成美國人；若要舉行獨立公投，則有5成以上格陵蘭人希望格陵蘭建國。

格陵蘭的宗主國丹麥也支持格陵蘭、反對美國併吞，並得到如德國、法國等歐盟領袖的聲援。過去在川普1.0時期，川普曾有向丹麥購買格陵蘭島之議，但被丹麥否決。如今眼見川普2.0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不免讓格陵蘭與歐洲國家擔憂，川普是否會對格陵蘭採取強硬做法。

正如丹麥總理佛瑞德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所指出，丹麥（以及格陵蘭）是北約成員國，受到北約安全保障，若美國攻擊北約盟國，等於是北約內戰，該組織將面臨崩解。但以川普任期與支持度有限的條件來看，目前很難想像美國會與北約分道揚鑣。而在俄國持續威脅歐洲的狀態下，北約也不能沒有美國，且大多數美國人反對以軍事行動佔領格陵蘭，因此丹麥總理的「北約裂解說」只能算是外交表態。

然而，川普仍給出最大施壓的死線：他打算2個月後再來談格陵蘭問題。在這段期間，各方必定針對各種情境進行沙盤推演。就美國來說，川普已任命路易斯安那州長蘭德利（Jeff Landry）為格陵蘭特使，並暫停丹麥企業在美國的風力計畫，想藉此施壓丹麥。而蘭德利會如何發揮所謂特使功能，也令外界感到好奇。

難以脫離丹麥的格陵蘭

就丹麥來說，儘管有歐盟聲援，丹麥也了解歐盟無法與美國相抗，北約更不可能為了格陵蘭而和美國決裂，因此如何滿足川普才是重點。

格陵蘭在18世紀成為丹麥殖民地，雖然格陵蘭在2009年通過公投，獲得幾近完整的自治地位（包括獨立權），丹麥仍負責格陵蘭島的外交與國防，每年還提供5億美元補助（約占GDP的20%），這筆錢其實也是格陵蘭暫時無法脫離丹麥的原因。

民調指出，有45%的格陵蘭人不希望獨立，原因正是擔心生活；更有近半數的格陵蘭人認為，即使格陵蘭獨立後，丹麥也應該繼續提供金援。這很明顯是不切實際的想法：一旦格陵蘭獨立，丹麥不太可能繼續補貼「外國」，格陵蘭勢必仍需依靠他國生存，也是美國的擔憂以及美國可見縫插針的部分。

格陵蘭成地緣政治最前端

更進一步來說，格陵蘭人還沒充分意識到自己已被推到地緣政治競爭的最前端。

格陵蘭島底下蘊藏著豐富稀土金屬，是能源、國防等科技的關鍵材料。隨著全球暖化，許多陸地冰層逐漸融化，有利大量開採這些礦產。但目前格陵蘭島仍受到丹麥法律制約與當地居民抵制，所以川普政府自然會希望能直接控制格陵蘭，以脫離美國須依賴中國稀土的窘境。

另一方面，俄國、挪威等北極各國，都已經開始開採北冰洋的石油和天然氣，這些儲量可能佔全球尚未探明的化石燃料總量的10-30%。當美國仍在環保、原住民權利與商業開發之間角力，大規模開採恐曠日廢時之際，丹麥與格陵蘭也基於環保等因素，遲遲沒有動作，也讓川普政府感到心癢。

同時，北極的快速暖化將開闢新的航道，有望縮短目前繞行巴拿馬運河、蘇伊士運河等地的航程。就軍事用途來說，當俄國潛艇頻繁現身於北極，再加上中國宣稱要成為「近北極國家」之際，北極航道——特別是白令海峽和GIUK缺口，即格陵蘭、冰島、英國三地之間的水域——對美國來說更是重要的戰略要道。

對此，丹麥十分清楚美國、俄國、中國等大國對北極的意圖，即使丹麥尚未達到川普政府要求北約盟國國防支出的標準（約佔GDP的5%），但哥本哈根仍是在2025年斥巨資向美國訂購F-35戰機，並強化格陵蘭等極地地區的軍事部署。這主要是回應美國副總統范斯2025年訪問格陵蘭島的皮圖菲克（Pituffik）基地時，曾批評丹麥未能做好格陵蘭的防衛，讓美國不得不採取重大行動，以確保格陵蘭的安全。

需注意的是，對格陵蘭的渴求並非是川普獨有。早在二戰時，丹麥受納粹德國佔領期間，美國就以保護格陵蘭免受納粹侵害為由，而在格陵蘭駐軍。戰後，華府認知到格陵蘭對美國安全的重要性：蘇聯若要發動包括核彈在內的飛彈襲擊美國，穿過北極是最短的路徑，而格陵蘭的戰略位置可偵測並反制蘇聯的大規模空襲，是美國設置永久軍事設施的理想地點。

因此美國與丹麥在1951年簽署條約，在格陵蘭的主權移交丹麥之後，美國可以繼續保留位在格陵蘭的皮圖菲克—圖勒（Pituffik-Thule）空軍基地，並享有不受丹麥限制的特權，讓這塊空軍基地等於是美國在格陵蘭的飛地。目前基地已改名為皮圖菲克太空基地，並配備了早期預警的探測雷達、飛彈防禦和太空監視設備，未來還可能部署遠端打擊能力。

美國取得格陵蘭的可能方式

不難明白，無論從軍事、經濟等方面來說，美國對格陵蘭擁有極強的取得誘因，且無需訴諸武力即可實現。

事實上，20世紀初丹麥與美國就曾有出售領土協議：美國在1916年承認丹麥對格陵蘭島的權利，以換得丹麥出售美屬維京群島。這顯示格陵蘭並非丹麥「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領土，而是透過歷史協議逐步確立的。

但時至今日，私相授受的交易較難取得公眾認同。即使丹麥願意將格陵蘭賣給美國，據《格陵蘭自治法》，任何改變格陵蘭地位的協議（如獨立或轉移主權）須經格陵蘭議會同意、格陵蘭人民公投通過，並獲丹麥國會批准才行。而修憲或公投門檻極高，整個時程也非一年半載可解決。

因此，川普政府若想在短期內取得可向國內受眾吹噓的成果，比較可行的方法是先和格陵蘭簽署類似帛琉等國的自由聯合協定（COFA）。這部分需要丹麥配合，再從丹麥轉移國防、外交等權力，並提供格陵蘭相對應的補貼；中長期協助格陵蘭從丹麥脫離，再採取美屬維京群島或波多黎各的方式，讓格陵蘭加入美國屬地，這也比美國國會通過讓格陵蘭成為美國第51州的法案容易。

主權讓渡成唯一解方？

最後，美國對格陵蘭的主張無疑是對跨大西洋關係的再次重擊，這點也可從川普2.0的《國家安全戰略》（NSS）中對歐洲的嚴厲評價理解。NSS認為，歐洲走向文明衰敗（歸因於移民政策、生育率崩潰、言論審查、歐盟跨國機構侵蝕主權等MAGA式觀點），實力恐怕不足以成為美國可靠盟友，不如將格陵蘭交給美國更安全。

川普政府的批評雖帶意識形態色彩，但歐洲確實需強化自身防務，不能永遠依賴美國。假設敵對勢力（如俄羅斯或中國）威脅格陵蘭，美國基於國家安全很可能出兵介入。但丹麥或北約其他盟國是否願意為格陵蘭付出同等代價，則充滿不確定性。

主權讓渡固然痛苦，尤其在外力壓迫下，但面對美國國家安全優先的現實主義邏輯，以及歐洲防務能力的質疑，丹麥與格陵蘭應認真思索如何與川普政府展開務實談判。長遠來看，若能達成互利協議，或許不僅能緩解當前危機，還可能為格陵蘭帶來更穩定的未來，而非陷入大國博弈的被動犧牲品。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