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募兵制轉捩點：當和平的前提出現動搖，重啟義務役就是最佳解？

2025年11月中旬，德國政府宣布一項新政策立刻引起全國大眾的關注與討論：自2026年1月1日起，所有年滿18歲的德國公民將收到一份問卷，問卷上除須填寫個人基本資料之外，亦須回答個人能力與服役意願等問題。所有的男性公民均有填寫問卷之義務，女性則可選擇是否填寫；此外，預計從2027年7月1日起，所有男性也有義務進行體檢。

即使德國政府表示，此舉並不表示將恢復強制徵兵，只有在軍隊擴充人數不足時會透過「需求式義務役」（Bedarfwehrdienst）的方式補足軍隊人數，但如何「補足」？目前尚未有更具體的結論。消息一出後引發強烈反響，無論是和這項政策密切相關的年輕人，還是社會各界，時隔1個月仍廣泛討論中。

德國自2011年暫停徵兵以來，社會對兵役的想像逐漸模糊，軍事服務不再是每個成年男性在成長過程中的必經之路。如今，這項新政策的推出無疑將帶來劇變，儘管政府強調服役會以自願為主，但「兵役恢復」的討論卻無可避免地觸動了德國民眾對於國防義務、自由與個人選擇的深刻反思。在這個和平假設被動搖的時刻，德國是否準備好重拾放下的武器，並重新「武裝自己」？

義務式徵兵制早已過時？

回顧德國募兵的歷史，這並不是德國第一次面臨這樣的抉擇時刻。雖然德國現任國防部長包瑞斯．皮斯托里烏斯（Boris Pistorius）2024年就曾批評，2011年暫停兵役是個「錯誤決定」，但對當時的德國乃至於北約來說，這或許是「和平時代」的必然。

隨著鐵幕倒下、華沙公約組織解體，西方國家普遍認為大型常備軍已經不再必要。與此同時，美國自1973年從徵兵制改為募兵制，此舉對北約其他成員國產生了深遠影響。從此，兵役的價值觀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許多國家開始認為徵兵制是過時的制度，並逐步將其擱置。

在軍隊人數需求因應時代潮流縮水的同時，亦引發了另一個影響徵兵制存續的討論：即服兵役的公平性。以美國在越戰期間的數據來看，來自貧困或工人家庭的孩子比起富裕家庭的孩子更容易被徵召入伍，並在前線犧牲生命，而富裕家庭的孩子則能找到不同的辦法逃避兵役。

德國《每日鏡報》在2000年的社論中便提到過這一現象，並指出徵兵制加劇對不同社會階層的不平等。在當時這樣的討論對解除德國徵兵制提供了依據，然而隨著全球局勢的變化，這些曾經被認為是「過去式」的問題，現在又重新浮現。

這一切的轉折，來自於2022年爆發的烏俄戰爭。

烏俄戰爭的爆發，使得德國及其他歐洲國家開始反思過去十多年的防衛政策是否過於樂觀？。許多人曾經認為，隨著冷戰結束和東歐的民主化，歐洲再也不會面臨大規模的軍事衝突。但現實卻是，俄羅斯的侵略行為讓這些假設徹底崩塌。對於德國來說，這不僅是一場地理上的戰爭，更是對「和平假設」的重大挑戰。

在這個背景下，德國社會關於兵役的討論再次浮上檯面，年輕世代對於是否恢復徵兵的態度顯得特別複雜。最新民調顯示，年輕世代（16至29歲）對於恢復徵兵的看法充滿分歧。根據調查結果，有4成8的年輕人同意每個國民可以根據自身意願選擇，決定是否服兵役，但有4成4的年輕人並不支持這種徵兵模式；針對義務式兵役，則有高達6成5的年輕人表達不支持，支持義務役的受訪年輕人只佔3成3，遠低於支持義務役的65歲以上受訪者。

德國年輕人對義務役的疑慮

德國年輕人反對義務役的原因，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 第一，義務役剝奪了選擇的自由
• 第二，認為當前的兵役政策不公平
• 第三，對戰爭本身的恐懼

選擇的自由是德國年輕人最關注的議題。許多受訪者認為，服兵役應該是一種自由選擇，而非國家強制的義務。對這些年輕人來說，當兵役變成強制性義務，都有可能剝奪個人自由選擇的權利。

不公平性則是另一個重要的問題。目前問卷以及需服兵役的影響對象依然以男性為主，若軍隊缺乏人力是德國重新恢復兵役的理由，為何將女性排除在外？一名受訪的女性表示：「如果我們（的軍隊）缺人，那為什麼有一半的公民不需要被徵召入伍？我是一個既不在年齡範圍內、也不一定想被徵召的女性，但在國防問題上，我不懂為什麼不把女性算進去？這實在很浪費。」

對戰爭的恐懼則是當前最深層的焦慮。特別是在烏俄戰爭爆發後，年輕人對於「上前線」的恐懼與不安，無疑讓他們對兵役的看法更加負面。對於許多年輕人來說，這樣的擔憂源於對未知戰爭後果的恐懼，他們擔心會在這樣的全球安全形勢不穩定的情況下，被要求成為可能的犧牲品。

這些焦慮反映了德國年輕人對兵役的疑慮。對一個帶有二戰歷史包袱、且自冷戰時代結束之後一直相對和平的國家而言，服兵役甚或是參與戰爭，顯得既陌生且毫無必要。儘管當前聯邦國防軍（Bundeswehr）的軍事行動大多僅限於北約框架下的防衛任務，但烏俄戰爭的爆發無疑打破了這樣的現況。除了讓德國開始正視俄羅斯可能帶來的威脅之外，也令德國年輕人開始擔心，自己未來是否會成為當前緊張局勢下，被迫推上前線戰鬥而犧牲。

德國聯邦國防軍的挑戰

對德國政府而言，重啟徵兵制的困難，不僅僅在於民意的反對，還在於軍事現狀的困境。自從德國暫停兵役之後，聯邦國防軍面臨了許多挑戰，這些都是急需解決的問題。

首先，聯邦國防軍的人力短缺問題一直都無法有效解決。根據2025年11月底公布的數據，聯邦國防軍目前有約18.2萬名士兵，儘管德國國防部目標在2031年將聯邦國防軍人數擴充到20.3萬人，但目前招募的情況並不樂觀。志願役的人數沒有顯著增加，現有兵員也面臨高流動率以及招募人數難以穩定增加的困境。

其次，設備老舊也是德國自烏俄戰爭爆發以來，不得不正視的問題。多年來，德國的國防預算不高，使得軍備維修與升級速度緩慢。2022年在一次北約演習中，甚至出現坦克故障、導致戰力直接「歸零」的窘境。此一事件不僅在德國社會引發譁然，更凸顯出聯邦國防軍在應對當前軍事衝突時的脆弱性。這些問題不僅暴露了聯邦國防軍現有的困境，亦讓人質疑，重啟義務役是否能解決問題。

面對這樣的局勢，德國究竟應該如何應對？是選擇重啟義務役，還是專注於提升軍事設備？隨著全球地緣政治的變化，德國即將推行的兵役新制迫使社會大眾再次進行反思。這不僅僅是國防問題，更是一個涉及關於國家責任、個人自由以及社會公平的辯論。

不僅是德國，當前各國都站在這個十字路口上：當和平的假設出現動搖，該如何看待與處理國防問題，將決定各國在未來的世界秩序中，如何保衛與定位自己，並做出最適合自己國家的最佳戰略選擇。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