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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爪權貴「王牌大律師」:法國司法部長的任命風暴

2020/08/04 莊雅涵

在法國有「鬥牛士」之稱的大律師迪蓬–莫雷蒂(Éric Dupond-Morett...
在法國有「鬥牛士」之稱的大律師迪蓬–莫雷蒂(Éric Dupond-Moretti),被總統馬克宏任命為新任司法部長,為何引發輿論巨大爭議與反彈? 圖/法新社

在經過了新型冠狀病毒(COVID-19,武漢肺炎)危機和縣市長地方選舉之後,法國總統馬克宏在第一任期的一半進行了內閣改組,為2022年總統大選的連任之路做準備。然而新內閣班底一公布便飽受批評,其中最受爭議的是被控性侵害、官司纏訟中卻仍被拔擢為內政部長的達馬南(Gérald Darmanin,原為預算部長),以及從明星律師轉換跑道,成為司法部長的迪蓬–莫雷蒂(Éric Dupond-Moretti)。

由於兩人過去在性別議題上的爭議發言紀錄令社運界譁然,自內閣任命發布以來批評不斷,甚至觸發群眾在7月10日發起了全國性的大遊行,表達對兩人任命的憤怒。如果說達馬南的拔擢反映的是其對馬克宏效忠的回饋,司法部長由迪蓬–莫雷蒂出線,則更令人玩味。

圖為巴黎女權團體,上街抗議達馬南及迪蓬–莫雷蒂的內閣任命。 圖/歐新社
圖為巴黎女權團體,上街抗議達馬南及迪蓬–莫雷蒂的內閣任命。 圖/歐新社

▌法庭上的王牌「鬥牛士」

現年59歲的迪蓬–莫雷蒂出生清寒之家,父親為鐵工,母親為義大利籍的清潔工人。由於父親早逝,他由母親撫養長大,他對法律的熱情則與家族史有關:他的外公在1957年被拋屍於鐵軌,兇手不明,如此的家族創傷和少年時期法國社會對廢除死刑的熱烈辯論,點燃了他對未來成為刑事辯護律師的熱情。

半工半讀完成學業後,迪蓬–莫雷蒂於1984年開始在法國北部執業,從勞工法庭起家後逐漸轉往刑事訴訟案件。1990年,迪蓬–莫雷蒂獲得律師生涯中第一個聲名大噪的刑事訴訟勝利,為一位被控殺妻的男子辯護成功,證明其配偶死於自殺。往後他陸續贏得了幾個棘手案件,為嫌疑人取得無罪開釋。

截至2018年底,迪蓬–莫雷蒂的勝訴紀錄已超過140樁案件,為法國全境勝訴紀錄最高的刑事辯護律師,因而被媒體暱稱為 「鬥牛士(Aquittador)」。

此暱稱有兩重意涵:首先,Aquittador 為西班牙語中的鬥牛士,剛好他本人酷愛看鬥牛,恰似法庭上的鬥牛戰將;再者,此字也與法文的「無罪開釋(acquitter)」諧音,暗喻其為客戶成功辯護的勝訴紀錄,故可理解為「脫罪辯護者」。然而,豐富的勝訴紀錄並不足以解釋迪蓬–莫雷蒂受媒體矚目的原因,他的爭議更多源於他擅長的案件類型、他對司法系統的態度,和他在法庭上的辯護風格。

截至2018年底,迪蓬–莫雷蒂的勝訴紀錄已超過140樁案件,為法國全境勝訴紀錄最...
截至2018年底,迪蓬–莫雷蒂的勝訴紀錄已超過140樁案件,為法國全境勝訴紀錄最高的刑事辯護律師,被媒體暱稱為 「鬥牛士(Aquittador)」。然而,他的爭議更多源於他擅長的案件類型、他對司法系統的態度,和他在法庭上的辯護風格。 圖/法新社

▌反司法肅貪的戰將

在案件類型部分,迪蓬–莫雷蒂的客戶固然不乏社會弱勢者,(比如2017年被警察以警棍侵入肛門,指控遭到性侵害的非裔少年 Theo),但他擔任辯護律師打的官司,最大宗仍為以下兩類刑案:第一類為性暴力或殺女案件,第二類為貪汙或金融犯罪。

在拿下多起殺妻或性侵害案件勝訴、成功為其被告當事人辯護而聲名大噪後,2010年起,迪蓬–莫雷蒂靠著雄辯滔滔的實力,吸引愈來愈多涉及洗錢和內線交易的政治人物前來求助。這些名聲顯赫的權貴包括:

涉嫌洗錢和違法破產的企業家塔皮(Bernard Tapie)、遭到多項貪汙洗錢指控的前預算部長卡于扎克(Jerôme Cahuzac) ,和長期貪汙中飽私囊的巴黎富裕郊區城市、勒瓦盧瓦–佩雷(Levallois-Perret)的市長巴爾卡尼(Patrick Balkany)夫婦等人,都是近十年法國最著名的金融犯罪案件。這些當事人雖無法逃過無罪,但往往在迪蓬–莫雷蒂的辯護下獲得減刑,或以健康為由免除牢獄之災。

如此的案件選擇多少反映了迪蓬–莫雷蒂的信念——亦即他對金融自由的擁護和對司法肅貪的反抗。2015年,他曾在法庭辯論中稱指控卡于札克貪汙的檢察官為「民粹主義者(populiste,這個詞在法文中也帶有「窮人敵視菁英」的貶意,此處亦有將檢察官扣上「仇富」帽子的暗示嫌疑)」,顯然像卡于札克這樣政治人物守門員兼裁判、五鬼搬運中飽私囊的作風在他眼中並不構成倫理問題。

口才流利的他為媒體寵兒,時常接受媒體訪問談論案情,無形中塑造社會壓力。 圖/美聯...
口才流利的他為媒體寵兒,時常接受媒體訪問談論案情,無形中塑造社會壓力。 圖/美聯社

迪蓬–莫雷蒂反肅貪的戰場並不限於法庭攻堅。口才流利的他為媒體寵兒,時常接受媒體訪問談論案情,無形中塑造社會壓力。其中最受爭議的例子在於他如何利用律師的「事業機密」為反肅貪的工具。

就在受任命為司法部長前的數個月,迪蓬–莫雷蒂方面以涉貪的前總統薩科奇之辯護律師身分,對法國的財務檢察署(Parquet National Financier)提告,控告司法人員違法監聽他和其客戶(即薩科奇),侵害其作為律師的專業秘密。

法國在1991年即立法保障檢察官,在偵察必要性下申請監聽律師與被告的通訊(但必須知會地檢署總律師代表「Batonnier」);2016年又修法將打擊組織性犯罪和恐怖主義列入此一監聽權的合法理由。目前這一案子仍在審理中,但迪蓬–莫雷蒂以「專業秘密」為由控告專辦貪污的財務檢察署,在許多法官和檢察官眼中不僅反映其對檢察官辦案的蔑視,更是對司法肅貪的挑釁。

作為明星律師和媒體寵兒,迪蓬–莫雷蒂長久來被視為司法系統的挑戰者,然而司法部長為法官和檢察官的直屬上司,兩種身分如何妥協?正因如此,迪蓬–莫雷蒂的任命一發布,即遭到司法官工會的反對,指此一任命不啻為總統馬克宏的「開戰宣言」。一位資深檢察官甚至直接遞交辭呈,表達對此一任命的灰心與憤怒。

受任命為司法部長前的數個月,迪蓬–莫雷蒂方面以涉貪的前總統薩科奇之辯護律師身分,...
受任命為司法部長前的數個月,迪蓬–莫雷蒂方面以涉貪的前總統薩科奇之辯護律師身分,對法國的財務檢察署(Parquet National Financier)提告,控告司法人員違法監聽他和其客戶(即薩科奇),侵害其作為律師的專業秘密。圖為薩科奇資料照片。 圖/路透社

▌MeToo 運動的批評者

除了對司法人員的輕蔑外,迪蓬–莫雷蒂也以其在法庭上幾近粗暴的辯護風格而廣為人知。2018 年的一篇媒體訪問中,迪蓬–莫雷蒂如此形容他對法庭攻堅的態度:「辯護,是勃起;勝訴,是高潮。」

赤裸且以男性中心的譬喻也反映在他的辯護風格中。在法庭辯論時,迪蓬–莫雷蒂面對反方的控訴人,時常提出尖銳且帶有攻擊性的問題,甚至出言恐嚇。最出名的便是2015年,他為被控性侵的國會議員特隆(Georges Tron)辯護。

曾任國會議員與省長的特隆,被他在省長任內的兩位下屬女祕書控告,曾在會議期間多次被特隆性侵。在法庭攻防中,女性指證者聲淚俱下,形容自己在恐懼中不得已閉上雙眼、任憑上司擺布。對此,迪蓬–莫雷蒂不僅尖銳發問、要求控方說明其無法舉證的事件(例如:「閉上眼睛是很容易,但您未說明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您是否能夠告訴我們,被告是否在他的內褲中射精了?請給我們更多的資訊。」),甚至對控方出言不遜言語恐嚇,粗暴態度令控方心生害怕而證詞疏漏。

迪蓬–莫雷蒂被認為是 MeToo 運動的批評者。圖為法國新任內閣在7月初的第一次...
迪蓬–莫雷蒂被認為是 MeToo 運動的批評者。圖為法國新任內閣在7月初的第一次會議之前,在香榭麗宮前的示威者。 圖/路透社

2017年,由於沒有足夠證據證明上述性關係違反雙方意願,法院判定特隆無罪釋放,迪蓬–莫雷蒂其後也成為了法國反MeToo運動的代表人物。在許多公開場合,他多次發言批評MeToo運動,笑稱此運動扼殺了男性「搭訕的自由」; 面對婦運和性侵受害者對強暴文化的批評,迪蓬–莫雷蒂往往搬出危害論式 (jeopardy)的反動修辭,暗喻MeToo運動顧此失彼,比方:

指證性侵害是正常的,但不要忘記也有人心甘情願地以性服務換取工作升職。

如此暗示說法一方面將性暴力的嚴重性極小化,一方面也將可能存在的權勢誘姦合理化,卻對權勢誘姦背後的性別權力結構毫無批判,甚至視為理所當然。

諷刺的是,權勢誘姦也正是現任內政部長達馬南被控訴強暴的理由。達馬南被指控,在國會議員任內,對一位前來陳情的女性索求性服務。該女性在無奈下與他發生關係,其後感覺受侮辱而決定提告,訴訟仍在審理中。

在許多公開場合,他多次發言批評MeToo運動,笑稱此運動扼殺了男性「搭訕的自由」...
在許多公開場合,他多次發言批評MeToo運動,笑稱此運動扼殺了男性「搭訕的自由」。圖為迪蓬–莫雷蒂就任司法部長後的會議資料照片。 圖/法新社

這一情況按照迪蓬–莫雷蒂慣常的辯論說法,可能不會被認可為性侵害,因為該女性首先有求於達馬南。然而是什麼樣的性別文化,使掌有權力的男性敢於對女性提出性服務要求,作為交換籌碼?MeToo運動試圖顛覆的正是此一無時無刻將女性化約為性客體的文化,而迪蓬–莫雷蒂拒絕承認的,也是男性在這一權力結構中的宰制地位。

7月19日,甫上任司法部長的迪蓬–莫雷蒂接受電視訪問,再次說明他對性別平等的立場:

我始終支持男女在職場上的平等,但我反對將性別平等道德化。我不希望法國變成像美國一樣,我希望男人和女人還可以一起搭乘電梯。

透過在修辭上將對職場平等的追求,和對性暴力的批評兩相對比,迪蓬–莫雷蒂再次錯誤地模糊了MeToo運動的正當性 ,彷彿不受性侵害的自由,遠不如和男性同工同酬的自由來得重要。然而,對任何一位女性來說,對經濟自主和身體自主的區分,恐怕並不存在,對兩者的追求也並不牴觸,沒有個體希望在兩者間被迫擇一。

「我不希望法國變成像美國一樣,我希望男人和女人還可以一起搭乘電梯。」圖為迪蓬–莫...
「我不希望法國變成像美國一樣,我希望男人和女人還可以一起搭乘電梯。」圖為迪蓬–莫雷蒂與卸任的司法部長貝盧貝(Nicole Belloubet)於司法部的交接道別。 圖/美聯社

▌馬克宏的形象救火隊

既然迪蓬–莫雷蒂如此受爭議,我們究竟該如何看待馬克宏甄拔他為司法部長的理由呢?

在電視訪問中,迪蓬–莫雷蒂形容他對總統馬克宏的欣賞:「我覺得馬克宏很勇敢,他說了一些讓我挺欣賞的話,特別是他想打破左右政治的區分,我覺得這很有勇氣。我當律師時常常說:『我辯護所為的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個特定的政治信念 。 』也許我和馬克宏對正義的看法是相通的。」

看似「英雄惜英雄」的言論,實則鑲嵌在極端的自由主義立場上,把「正義」化約為個人的處境和選擇——決定以性服務換取職業機會,是個人選擇;決定打破政治經濟界線、中飽私囊,也是個人選擇。這一古典的自由主義立場和馬克宏被認為親資本家、鼓勵創業的經濟政策在概念上不謀而合。所謂的打破左右路線,實為揚棄傳統的政治倫理標準,將其個人成王敗寇的的世界觀,應用在現實政治中。

而作為馬克宏拚連任的內閣樣板人物,選擇迪蓬–莫雷蒂所冀望討好的選民也非常明確:擁護傳統價值的右翼保守派選民。從義大利移民之子到王牌刑事律師,迪蓬–莫雷蒂象徵的不僅是白手起家的成功典範,更呼應了傳統法國共和國神話下的移民融入楷模,一個在非裔移民身上尤其難以實現的神話。

作為馬克宏拚連任的內閣樣板人物,選擇迪蓬–莫雷蒂所冀望討好的選民也非常明確:擁護...
作為馬克宏拚連任的內閣樣板人物,選擇迪蓬–莫雷蒂所冀望討好的選民也非常明確:擁護傳統價值的右翼保守派選民。圖為7月29日,馬克宏新內閣的合照。 圖/美聯社

如同《費加洛報》引述另一位不具名內閣成員的話:

迪蓬–莫雷蒂象徵的是一個老的法國:抽菸、喝紅酒、講話直接。

上任以來,馬克宏面臨了連番的社會運動挑戰:黃背心運動挑戰「劫貧濟富」的經濟政策、MeToo運動挑戰性別文化、反種族運動挑戰色盲的法國共和神話,今年6月底縣市長選舉中,綠黨在眾多主要城市的勝利,更反映了公民對新環境政策的追求,同時挑戰了馬克宏親金融資本主義的經濟政策。

面對剩下600天不到的連任保衛戰,馬克宏似乎已放棄說服進步派的選民,只求吸納傳統右派政黨的選票。在此戰略下,個人主義至上、且深受媒體喜愛的迪蓬–莫雷蒂也就成為了他施政哲學的一部分縮影:一種對性別、階級或種族不平等忽視不見的自由主義式正義觀。

馬克宏似乎已放棄說服進步派的選民,只求吸納傳統右派政黨的選票。在此戰略下,個人主...
馬克宏似乎已放棄說服進步派的選民,只求吸納傳統右派政黨的選票。在此戰略下,個人主義至上、且深受媒體喜愛的迪蓬–莫雷蒂也就成為了他施政哲學的一部分縮影。 圖/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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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雅涵,台大政治系畢業,巴黎索邦大學社會學博士,現居法國繼續研究工作,專長為移民社會學、社會運動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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