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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順實風暴,南韓第四權洗牌(上):從美牛抗爭到秘線實權

2016/11/18 楊虔豪

崔順實的干政醜聞,為南韓政局帶來莫大衝擊後,各家媒體也紛紛跟進。圖為11月6日,...
崔順實的干政醜聞,為南韓政局帶來莫大衝擊後,各家媒體也紛紛跟進。圖為11月6日,首爾地檢署外守候朴槿惠前高階幕僚安鐘範(鎂光燈下)的眾家記者。安鐘範因涉嫌為崔順實向各大財閥收取「捐款」,而被檢方以濫權與企圖脅迫罪而逮捕。 圖/法新社

這3週來,「秘線實權」、「國政壟斷」儼然成為南韓家喻戶曉及巷弄小民每天緊跟的關鍵字。自從JTBC電視台取得朴槿惠總統的「密友」——崔順實所使用的電腦,揭發這位親信在背後干政濫權,迫使朴總統道歉,為南韓政局帶來莫大衝擊後,各家媒體也紛紛跟進。

要求總統下台的「倒朴」示威規模,因此以倍數規模成長,11月12日的示威集會,突破了百萬人,讓人見識到媒體角色的重要性。

特別是保守派當政後,「媒體緊縮」與「自我審查」現象越趨嚴重的現在,崔順實事件不僅讓南韓新聞媒體版圖重新洗牌,也讓不少同業開始思考,過去稱霸市場與輿論的南韓「老三台」,為何會落得如此窘境。

親信干政後的第一個週六示威,出現如此光景:首爾市中心集會現場,當時一位MBC電視台記者在清溪廣場前,與攝影記者準備好要連線報導,周遭開始傳來示威民眾喊聲——

『MBC為何來這呢?』『垃圾記者幹嘛過來?』『唉唷丟臉啊,丟臉!』『他們應該感到羞恥啊!』『就是啊!一點記者精神也沒。』『見笑唷,這群狗崽子!』

一旁市民憤怒越來越大,演變成叫囂,攝影記者苦笑地想制止,卻無效果。最後,團隊只好宣告撤守,另尋他處連線。

之後的示威,甚至出現MBC記者刻意把掛有台標的麥克風往自己胸前方向擺,不讓民眾看到,就怕一出現,不僅受訪者難尋,還會成為眾人圍剿的對象。

要求總統下台的「倒朴」示威規模,因此以倍數規模成長,11月12日的示威集會,突破...
要求總統下台的「倒朴」示威規模,因此以倍數規模成長,11月12日的示威集會,突破了百萬人,讓人見識到媒體角色的重要性。 圖/法新社

在11月12日的大規模示威上,連線報導的MBC記者,刻意將台標給隱藏。 圖/MB...
在11月12日的大規模示威上,連線報導的MBC記者,刻意將台標給隱藏。 圖/MBC新聞截圖

JTBC這次以崔順實電腦的獨家報導,聲名大噪,他們現在扮演的就是早年MBC的角色…

一位在KBS服務20年的資深記者A先生對我說道,他對當年的MBC,投以羨慕目光。

當年,MBC不僅戲劇、綜藝稱霸天下,新聞也以揭弊與強烈批判權力而風靡一時,JTBC社長兼晚間新聞主播孫石熙,正是MBC多年來的台柱之一。

MBC每晚9點播送的晚間新聞節目《新聞平台》(現為8點播出)與週二晚上11點的調查報導節目《PD手冊》,是MBC的「金字招牌」,「PD」指的就是「製作人」(Producer)的意思。

2005年,首爾大學教授黃禹錫宣布成功移植人體細胞,並培育成胚胎幹細胞後,南韓舉國上下沉浸在躍入「生技強國」的喜悅時,《PD手冊》率先揭發研究造假,引發震撼,南韓民眾甚至一度無法接受現實,將氣出在MBC身上。

3年後,李明博總統上台,宣布開放美牛進口,而引發風波時,《PD手冊》播出了特別報導,煽動地指出「韓國人基因較易罹患狂牛病」,並播出牛隻行動失常的影片,指責政府刻意隱瞞疑慮,過度對美國讓步,喪失國格。《新聞平台》也以每天狂打的方式,批判政權。

當時《PD手冊》使用的資料影帶查證不足,無法證明行動失常的牛隻是罹患狂牛病,也因報導方式過於煽動,引來指責,卻激起民眾對政府的不滿,最後有高達70萬人在首爾市中心發動燭光集會。

這是在「親信干政」案之前,南韓最大的示威規模,最後以李明博向國人道歉,並確保進口美牛食安絕無疑慮,同時將確實做好產品標示收場。可以說,近來的反政府示威,媒體都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但沒人料想到,物換星移,MBC的名聲,竟急速墜落到現在的地步。

3年後,李明博總統上台,宣布開放美牛進口而引發風波時,《PD手冊》播出了特別報導...
3年後,李明博總統上台,宣布開放美牛進口而引發風波時,《PD手冊》播出了特別報導,也引爆了後來的美牛抗爭。 圖/美聯社

「李明博,滾!」當時《PD手冊》使用的資料影帶查證不足,無法證明行動失常的牛隻是...
「李明博,滾!」當時《PD手冊》使用的資料影帶查證不足,無法證明行動失常的牛隻是罹患狂牛病,也因報導方式過於煽動,引來指責,卻激起民眾對政府的不滿,最後有高達70萬人在首爾市中心發動燭光集會。 圖/美聯社

事實上,在MBC的報導引發大規模燭光集會後,或許是查覺媒體的影響力,李明博政府開始進一步出手干預媒體。

最常見的方式,就是將親政府派、對媒體工會不友善、甚至是待過執政黨競選團隊的人士,任命為公營媒體(KBS、MBC、韓聯社)社長。

而三家公營媒體的理事會的組成方式,也讓權力者有機可趁: KBS理事會是由朝野議員推薦人選7對4、MBC是朝野與青瓦台各推3人、韓聯社則是國會議長、朝野、報紙協會、放送協會各推1人、總統推薦2人。

亦即,誰當權,誰就能壟斷媒體經營。儘管各家媒體都有工會存在。南韓民主化後至盧武鉉執政末期,各家媒體勞資雙方都已建立定期協商制度。

各媒體工會或記者協會等組織,定期發布自家新聞監控報告,同時舉行對後任或新任主管的信任投票,反映記者群對高層是否能充分力行公正報導的角色意見,若投票結果出現不同意,資方也得坐下來同勞方談判,直到雙方皆滿意為止。

但在李明博上任後,親政府人士掌控的公營媒體高層,開始片面揚棄對勞資協議制度。新聞部門裡面,批判政府或揭發元首弊案的報導,開始出現無端「被抽掉」的現象;選舉期間美化執政黨、集中攻擊在野黨的失衡報導現象出現,亦引發記者群不滿。

在過去,媒體工會曾是新聞圈自我監督的有力把關者。圖為1992年,MBC工會發起罷...
在過去,媒體工會曾是新聞圈自我監督的有力把關者。圖為1992年,MBC工會發起罷工,在中間標語「團結抗爭」下面舉手示威的人,正是現在JTBC社長兼當家主播孫石熙。 圖/MBC工會資料照片

但在李明博(圖)上任後,親政府人士掌控的公營媒體高層,開始片面揚棄對勞資協議制度...
但在李明博(圖)上任後,親政府人士掌控的公營媒體高層,開始片面揚棄對勞資協議制度。新聞部門裡面,批判政府或揭發元首弊案的報導,開始出現無端「被抽掉」的現象。 圖/美聯社

自此勞資協商機制已失調,理事會又被權力壟斷,導致他們的聲音無法被反應,於是工會就開始展開抗爭。MBC工會光是在李明博任內,就發動5次罷工,最後在2012年,更演變成KBS、YTN與韓聯社也宣布跟進的大規模罷工潮。

當年不只記者群,包括綜藝與戲劇節目等部門人員,都相繼投入罷工,長達近半年時間,導致MBC招牌藝能節目《無限挑戰》長期停播,許多「韓流粉絲」當下應很難理解,為何心愛節目突然無預警不再上檔,其實是媒體從業人員與政治權力相互衝突之故。

但大規模罷工並未帶來他們所預期的結果。MBC資方在罷工期間,不僅直接將多名工會幹部解雇,同時大量招聘自由工作者、約聘與具工作經歷者,填補罷工人力缺陷。

待工會收手後,參與罷工的記者,紛紛被調整路線,特別是工會幹部或積極從事抗爭活動者,直接強制分配到戲劇宣傳、人才與媒體開發等與新聞無關的工作。

當具監督理想與批判力的記者群,被排除在新聞編播的場合外後,親政府人士與執政者,更能毫無成本地操控新聞走向,報導內容就開始變質。這就是為何,曾是「批判急先鋒」的MBC,會淪為現在變成「政府哈巴狗」的原因。

當具監督理想與批判力的記者群,被排除在新聞編播的場合外後,親政府人士與執政者,更...
當具監督理想與批判力的記者群,被排除在新聞編播的場合外後,親政府人士與執政者,更能毫無成本地操控新聞走向,報導內容就開始變質。圖為首爾地檢署外,與攝影棚聯線的MBC新聞台記者。 圖/法新社

各公營媒體相繼出現在自家網路留言板批判新聞報導偏頗的記者,無故被發配邊疆或懲戒等事件;而朴槿惠總統上任後,KBS更曾連日將她的各項演說與施政計畫,直接擺在頭條播出,反政府示威等相關新聞,通常都是乾稿10秒帶過。

另外,理念與政府相近的晚間新聞主播或新聞主管,在朴槿惠任內,大幅被拔擢到青瓦台任職,今晚還在播新聞,幾天後可能就搖身一變,成為「政府化妝師」,這就是典型的「懷柔」、「摸頭」政策。

金大中、盧武鉉等進步派的總統在任時,一定也會希望媒體別找政府麻煩,但就算如此,他們還能做到尊重專業,給予新聞工作者最大的自主空間;但從李明博上任後,就是試著干預媒體,整肅異己。

主跑媒體事務多年的《傳媒今日》記者姜成元說道;另外在一次個人飯局上,一位MBC記者也嘆著氣無奈表示:

抗爭了這麼久,也沒什麼結果。現在只剩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政黨輪替。

▎接下篇:〈崔順實風暴,南韓第四權洗牌(下):驚爆焦點的新聞室〉

「抗爭了這麼久,也沒什麼結果。現在只剩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政黨輪替。」 圖/路透社
「抗爭了這麼久,也沒什麼結果。現在只剩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政黨輪替。」 圖/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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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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