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性戀死刑法」上路：汶萊為何啟動超級嚴刑峻法？

【2019. 4. 04 汶萊】

「同性戀死刑法」上路：汶萊為何啟動超級嚴刑峻法？

「如果偷竊要斬手腳，盜竊國家資產的王室呢？」以石油財富聞名的汶萊，3日正式實施了全面加強刑罰強度的《伊斯蘭法刑法典》，嚴刑峻法的內容——像是竊盜者斬斷手腳、女同性戀鞭刑40下、墮胎女性與男同性戀者石刑處死...等——卻引發國際社會，包括聯合國秘書長與美國國務院的厲聲譴責。儘管新法支持者強調，法律頒布前已有整整6年的緩衝宣導期，嚴刑峻法將讓汶萊社會「更有秩序」；但反對者卻指責，該法對女性、LGBT與性少數族群帶有「仇恨性的歧視」，其中足以判死的「褻瀆伊斯蘭罪」與「青春期兒童不得減免刑度」等條文，更引發國際輿論對於汶萊政權的強烈質疑。

這波「加重刑罰」的政策規劃，始於2013年10月。當時汶萊政府以加強伊斯蘭傳統價值為由，逕行公佈了一份極具爭議的《伊斯蘭法刑法典》，並宣布自2014年4月起，以三年分「三階段」實施——在初始階段，新法典的刑度都以勸勉、緩刑、罰金為主；但到了實行階段，各種法令卻朝極為殘酷的方向急遽收緊。

汶萊新法的特色是「嚴刑峻法」。在4月3日之後，凡犯下竊盜罪者，將擇雙手雙腳「斬去一肢」；強暴、強盜、殺人的刑責，也一率絞刑處死；除此之外，法律懲罰的對象也包括了同性戀者，與所謂的「情慾犯罪」。

「...新法規定：婚外性行為、肛交、男同性戀者、墮胎者，將被判以『石刑處死』（用小而銳利的亂石打死）；女同性戀者，將被判以『鞭刑40下』；兒童少年若已進入青春期、始發育性徵者，不得免除或減緩罪刑。」汶萊官方如此解釋。

NGO《人權觀察》表示，汶萊新法在2014年4月進入初始實行階段後，誇張而充滿歧視、壓迫性的條文，就觸發了國際社會的譴責與暴怒。這非單是因為「同性戀入罪化、極刑化」的爭議，還因為新法包括了各項「傳統家庭罰條」，不但嚴重加劇了家父長制與家庭暴力的階級危害，對婦女地位亦是非常不友善，像是：逃家的已婚婦女將受到刑法懲罰、任何鼓勵並支持婦女逃家的人或組織也將受到刑法懲罰、非婚懷孕的婦女就算有孕在身也還是會被刑法懲罰（僅本條於去年突然刪除）。

報告表示，推出新法典的汶萊，在遭遇國際壓力後，新制的施行一度進入凍結狀態。直到2018年12月，新法政策才突然重生，並確定於2019年4月3日上路施行。

「我要讓伊斯蘭的指導，在汶萊更茁壯。」4月3日公布新版《刑法典》後，汶萊蘇丹哈山納．包奇亞（Sultan Hassanal Bolkiah）透過轉播向全國喊話，呼籲民眾變得更團結、更守法、更有秩序；但在場這苛法風暴裡，汶萊蘇丹的立場與國際形象，卻遭到國際輿論極為強大的抵制與譴責。

但為什麼以富裕、王室奢華與與世無爭聞名的汶萊，會突然要冒著輿論風險，頒布如此嚴苛而保守的《刑法法典》呢？國際觀察大多認為：這與汶萊急速凋零的「石油經濟」以及蘇丹包奇亞本人的絕對統治權有關。

自從1962年「汶萊暴亂」後，汶萊即以平叛為由頒布「全國緊急狀態」。透過緊急狀態的命令授權，汶萊長年凍結國會選舉，並將行政、立法與司法的權柄，全都集中在蘇丹一人手上，汶萊的國家政體也就成為了絕對權力的「君主專制」——儘管騷亂早已是57年前的往事，但汶萊的「緊急狀態」卻一直持續至今，沒有解除的跡象。

在這段時間裡，透過國家人口數少（44萬）、英國作為原殖民母國的軍事庇護（英國在汶萊暴亂後，派出廓爾喀兵團駐軍至今）、與豐富的石油資源，汶萊蘇丹也就憑藉著慷慨的「油元分配」，讓人民享受著豐衣足食的富饒生活——直到進入21世紀後，汶萊的石油財源開始面臨「見底危機」為止。

根據IMF在2017年的估算報告，汶萊的石油與天然氣資源，在長期的開發之後已逼近枯竭狀態，預計最慢在2037－2040年就將耗盡；但在產量衰退的同時，近幾年國際油價崩盤與長年走低，亦讓汶萊的油元經濟陷入空前危機——從2012年的油價高峰之後，汶萊政府的財政收入，4年間的縮水更超過了75%。

在油元經濟即將走向終局的狀態下，汶萊政府也不得不緊縮國民福利，並將財政期待寄望於過往油元所累積的主權基金投資——但此一趨勢，卻揭露了王室內亂與貪腐的一面。自2000年開始，汶萊蘇丹哈山納．包奇亞與其曾擔任財政部長、掌管汶萊投資局的胞弟傑弗里．包奇亞親王（Prince Jefri Bolkiah），就因嚴重貪瀆與侵吞國家投資資產為名爆發大打國際官司，除了超過160億美金的國家資產下落不明外，王族的貪腐奢華與淫亂敗德，也都因國際訴訟而暴露於世人眼下。

種種不利因素之下，長年統治汶萊、但卻已73歲的蘇丹哈山納．包奇亞，才會選擇投向宗教號召，試圖以極端保守的信仰價值，控制潛在的社會不安與質疑。

在汶萊長大、現職為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的人權專家吉里賈山科（Suraj Girijashanker）表示：汶萊的立國號召是「Melayu Islam Beraja」（馬來伊斯蘭君主國）。在石油富裕的狀態下，「君主」當然是第一；但在君主權威開始不安的現在，強化「伊斯蘭認同與馬來文化」，也就成為汶萊蘇丹鞏固統治法理性的號召盤算。

《人權觀察》表示，除了針對同性戀者與女性的不公刑罰外，汶萊新法裡也把「褻瀆伊斯蘭」、「褻瀆宗教」列為死刑罪——儘管汶萊目前處於死刑凍結的消極狀態，自1957年後就未處決過任何死刑犯；但相關的法條卻也遭外界懷疑：是否有迫害其他宗教，甚至觸發文字獄的可能性？

「聯合國相信普世人權的平等價值...但汶萊今日施行的刑法新典，明顯違反了這樣的價值原則。」在緊急聲明中，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Antonio Guterres）表示：「這部法典讓一般人民因自己的性取向、性認同、與性特徵，而遭遇歧視、偏見與暴力的極端對待，這讓國際社會不能接受且無法坐視。」

目前包括聯合國、美國國務院、與眾多國際人權組織都已出聲譴責汶萊的新法推行；歐美影視圈內像是喬治克隆尼（George Clooney）、艾倫狄珍妮（Ellen DeGeneres）、艾爾頓強（Elton John）等影視巨星，也紛紛串連行動，呼籲國際社抵制並撤資汶萊的海外投資單位。

「當我從4月3日醒來後，這才發現我的鄰居、我的家人、甚至路邊賣小吃的可愛老奶奶——全國上下所有人都不把你當人看...甚至覺得用石刑處死也都合理？沒問題？」一名匿名的汶萊男同志向《BBC》表示，「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在這個國家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