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印尼「慰安婦」身影（三）：油井村的倖存者們與亞洲和平女性基金

——接續上集：尋找印尼「慰安婦」身影（二）傳唱日文歌的多莉班長

印尼蘇拉威西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不斷冒出石油的天然油井

拜訪多莉的那一天，連同多莉在內，我們在同一個村落裡一共見到了4名「慰安婦」倖存者。戰後81年的現在，在村子裡還能找到4名倖存者，可見實際上的受害人數一定遠遠高於此。這個村子裡會有這麼多受害者，是因為有一個天然油井——石油源源不絕地滲出地表，只需要彎腰就能直接撈取從地表冒出的石油。

日軍佔領蘇拉威西之後，除了等待後勤補給，也需要能在當地自給自足才能長期抗戰，而村裡這片天然油井就是極為重要的戰略物資，所以日軍佔領當地後也會動員在地居民汲取石油，作為補給。

油井離其中一位「慰安婦」倖存者Mina的家非常近，走路不用3分鐘就能抵達，所以當天便是由Mina的家人帶我們穿越民宅，走到油井去取石油。Mina的家人還透露，在地人取完石油之後會拿這些石油擦身體或是直接喝，據說能「身強體健」，話才剛說完就作勢要示範給我們看，嚇得我們一行人只好趕緊和她說不需要。

作勢「喝石油」雖然有半開玩笑的性質在，但也能由此看出這座油井和在地居民的關係有多緊密——油井冒出來的油是大家隨時都能汲取的公共資源，家家戶戶人手好幾罐，這些石油並不屬於任何一方，即便到了戰後仍是居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亞洲和平女性基金之於印尼

根據兵補協會的統計，印尼全國應有2萬名日軍性暴力受害者，光是在南蘇拉威西這裡就有1600人。鈴木隆史過去在蘇拉威西訪談過的印尼「慰安婦」倖存者當中，截至2026年8月仍有17人在世。

2026年6月的訪團行程中能夠見到10位印尼「慰安婦」倖存者，和現已改稱「印尼前從軍慰安婦支援協會」的卡洛西兵補協會下一階段的運動目標有關：卡洛西的兵補協會想和印尼政府「討回」理應發給印尼「慰安婦」倖存者的款項，所以需要截至2026年的現在還在世的印尼「慰安婦」倖存者名簿才能向印尼政府交涉。卡洛西的兵補協會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在2026年重新啟動尋人任務，積極尋找還在世的倖存者。

至於卡洛西兵補協會想要「討回」的款項，則和現已解散的亞洲和平女性基金有關。

1991年韓國「慰安婦」倖存者金學順召開實名記者會、現身控訴日本政府，讓日軍「慰安婦」問題躍上國際版面。日本政府隨後在1995年7月成立「亞洲和平女性基金」（女性のためのアジア平和国民基金，有人簡稱「亞洲女性基金」，也有人簡稱「國民基金」），作為補償各國「慰安婦」受害者的資金來源。

亞洲和平女性基金有幾大特色，其中包括：這是由日本官方與民間共同籌募的基金，並非日本政府全額出資的「賠款」；此外，亞洲和平女性基金針對不同國家的「慰安婦」倖存者有不同的作法——亞洲和平女性基金針對台灣、韓國與菲律賓籍的「慰安婦」倖存者發放每人200萬日圓的補償金（償い金）及提供為期5年的醫療社會福祉支援協助，至於印尼及荷蘭籍「慰安婦」倖存者則因「認定上的困難」，並非直接提供當事人補償金，而是由亞洲和平女性資金撥款給對口單位，展開相關社福事業。

亞洲和平女性基金的對象國籍只有台灣、韓國、菲律賓、印尼以及荷蘭，所以像中國、北韓、又或是2002年才從印尼獨立出來的東帝汶等國的「慰安婦」倖存者，則完全無法透過亞洲和平女性基金獲得任何補償。（註：荷蘭為印尼的殖民母國，在日軍佔領印尼後，前殖民者的荷蘭人成為日本帝國的「白人俘虜」，因而有荷蘭籍婦女受害）

以印尼為例。日本政府透過亞洲和平女性基金撥了3億8000萬日圓給印尼政府，用於興建以「慰安婦」倖存者為對象的老人安養機構。最終印尼政府興建了69處高齡福祉機構，但是入住者並未限定或以「慰安婦」倖存者為優先，最終也很少印尼「慰安婦」倖存者入住其中，等於印尼政府將這筆理應用在印尼「慰安婦」倖存者的慰問金，幾乎都用在毫無關聯的他人身上作公益。

鈴木隆史解釋道，當時印尼政府會選擇和日本提議，將亞洲和平女性基金的費用用於興建社福機構，除了表面上所說的「認定上的困難」，也和印尼政府不願追究日本殖民統治的歷史問題有關——1945年8月15日日軍投降後，印尼隨即展開獨立戰爭，拒絕再度成為荷蘭的殖民地，而當時仍留在印尼境內的日軍及日本殖民統治／佔領時期的兵補們在印尼獨立戰爭中扮演關鍵角色，印尼獨立後的軍政府也時常讚揚自己師承日本，再加上印尼獨立後也需要日本各式協助，所以即便印尼早已民主化，印尼政府直到現在都不希望在日本殖民統治的問題上和日本硬碰硬。

另一方面，不論印尼政府當初收下亞洲和平女性基金的錢是否真的打算興建能讓「慰安婦」倖存者優先入住的社福機構，就結果而言，印尼「慰安婦」倖存者在社福機構蓋好之後並不想入住其中。鈴木隆史說：「她們很擔心一旦入住之後，就會被人知道自己曾是『慰安婦』，所以沒人想住。」

這是社會對性暴力受害者的偏見與污名，問題不該怪在當事人頭上，但政府「想到」可以為「慰安婦」倖存者興建社福機構的「美意」之前，又是否曾站在當事人的角度想過，當事人真實的需求是什麼？

總而言之，這些使用亞洲和平女性基金興建而成的老人安養機構已經建好，亞洲和平女性基金也已經解散。卡洛西兵補協會聽說當年印尼政府透過亞洲和平女性基金取得的資金並未完全用罄，所以希望向印尼政府爭取，能將剩餘的經費確實用在現存的印尼籍「慰安婦」倖存者身上，才會在2026年再度啟動尋人任務，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所有還在世的倖存者，整理出名單，才能和政府談判。

不論印尼政府手中是否真的還有留存亞洲和平女性基金的餘款，只要能在戰後81年的現在完成「慰安婦」倖存者資格的認定程序，有了新的名簿，也方便和印尼政府要求新設專門針對「慰安婦」倖存者的生活支援計畫。

即便又晚了數十年，遲到總比沒到好。

——▌下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