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親日派」？（上）從演員賀營的家族爭議，回顧韓國解放80年來未竟的解殖課題

2026年8月，韓國演員賀營（하영，本名安賀營）因為自身的家族歷史，意外地捲入一場南韓社會中相當棘手的歷史風波。她在KBS節目《屋塔房的問題兒童》中提到自己出身四代醫師世家，曾祖父安商浩（안상호）曾赴日本學習西洋醫學，回國後開業，並曾為朝鮮王朝的高宗與純宗診療。然而節目播出後，許多網友開始追查安商浩的生平，陸續找出他在日本殖民時期的「親日」活動紀錄。

安商浩出生於1872年，1902年畢業於東京慈惠醫院醫學專門學校，是朝鮮早期取得日本醫師資格的西醫之一，返國後也確實曾參與皇室醫療。然而，在日本併吞朝鮮半島後，他也參與日本殖民統治下的公共活動。例如：1916年成立的「大正親睦會」^（註1）以促進「內鮮民族融和」為宗旨，承認朝鮮總督統治，安商浩名列21名評議員之一。此外，相關史料還留下他曾擔任京城府協議會員、京城神社氏子總代，以及參與同民會^（註2）等活動的紀錄，即可看出安商浩在日本殖民統治朝鮮半島期間，並不避諱與日本殖民統治政府有所接觸，甚至屬於積極協調的讀書人。

爭議爆發後，賀營所屬經紀公司最初在8月10日表示相關指控毫無根據，隔天卻在確認史料後改口，承認安商浩確實曾出現在大正親睦會評議員名單中，並為未經充分查證便作出回應道歉。賀營本人也在8月12日發表手寫道歉信，表示自己過去只是從家人口中片面得知曾祖父的故事，因此曾把這段家族史當成值得驕傲的事情談論；直到爭議發生後自行查找資料，才第一次接觸到這些與曾祖父有關的其他歷史紀錄。

這起事件很快從家族史爭議擴大到賀營本人的演藝工作。她與韓國知名男星丁海寅主演的Netflix影集《這該死的愛情》（이런 엿같은 사랑）原訂進行的媒體訪談被取消，作品宣傳行程也受到影響。不僅如此，三星電子與服飾品牌ARTID接連將賀營參與代言的廣告影片在YouTube上轉為不公開，《屋塔房的問題兒童》則不再重播該集並下架相關YouTube片段。

然而相關影響並未隨著賀營道歉結束。9月1日，Netflix證實賀營不再參與讓她打開知名度的《重症外傷中心》後續季度。到了9月底，原本由她飾演的重症外傷組護理師「千薔薇」一角，確定改由女團Lovelyz出身的鄭叡仁接演，第二、三季預定於10月開拍。

與此同時，安商浩的歷史也重新受到檢視。位於首爾周圍的京畿道安養市2020年曾在官方部落格將他介紹為地方「獨立運動家」，爭議發生後市府表示，當年撰文時並未掌握後來引發爭議的相關紀錄，所以於8月11日將文章轉為不公開。

於是一段原本在綜藝節目中被當作「四代醫師世家」談起的家族史，不到1個月便造成廣告下架、宣傳中止乃至退出代表作續集等實際影響。原本作為「醫師世家」驕傲講述的家族故事，迅速變成一場關於殖民協力的歷史爭議。

親日派的歷史問題

這起事件之所以能在韓國社會引起如此大的反應，並不只是因為韓國與日本之間至今仍存在殖民歷史問題。更重要的是，「親日派」（친일파）本身就是韓國解放後80多年來反覆出現、卻始終沒有完全結束的歷史問題。

要理解為什麼一名1990年代出生的演員，會因為曾祖父近百年前的經歷遭到輿論檢視，必須回到1945年，也就是日本在朝鮮結束殖民統治的原點。1945年日本戰敗，朝鮮結束1910年以來長達35年的殖民統治。然而帝國的退位，並不意味著殖民統治留下的人與制度也隨之消失。

在這段期間，有朝鮮人進入殖民政府行政與警察體系，有人擔任中樞院等殖民統治機構任職，也有人在戰爭時期參與兵力、物資與思想動員；其中又有一些人曾直接參與鎮壓獨立運動。因此從1945年8月日本戰敗、朝鮮脫離殖民統治開始，如何處理這群曾經協助日本殖民統治的人士，也就是韓國社會所稱的「親日派」（친일파），便一直是解放後韓國歷史中沒有完全結束的問題。

日本統治朝鮮半島長達35年。1945年帝國崩潰時，留下來的不只是殖民統治的記憶，也包括曾經服務於殖民政府的官僚、警察、軍人，以及在政治、經濟、文化等不同領域與殖民統治發生關係的人。解放後究竟該如何處理這些人？很快成為建立新國家時無法迴避的問題。

然而，1945年朝鮮半島的「解放」並沒有立刻迎來全面清算親日派，原因在於當時的朝鮮半島並沒有立即成立一個統一的民族國家。朝鮮半島南部由美軍實施軍政統治，北部則由蘇聯軍政控制，南北兩邊對殖民統治遺產的處理也走向不同方向。

在南部，美軍政府為了迅速建立行政與治安體系，繼續任用在日本殖民時期曾有行政、警察經驗的人員。這也使「親日派沒有受到清算，反而繼續掌握權力」逐漸成為韓國在解放後政治衝突的重要來源之一。

韓國《反民族行為處罰法》與反民特委

直到1948年8月15日，大韓民國政府成立後，制憲國會終於開始以法律方式處理殖民協力問題。同年9月，韓國公布《反民族行為處罰法》。這部法律的重要之處，在於它第一次試圖把「親日派」從政治與道德上的譴責，轉化成可以由國家調查、起訴與審判的法律問題。它並非單純規定「親日者有罪」，而是列出各種不同類型的「反民族行為」，包括積極協助日本侵奪韓國主權、接受日本爵位，以及迫害獨立運動者、鼓勵募集朝鮮士兵，都屬於協助侵略戰爭等「反民族行為」。

韓國國會依據《反民族行為處罰法》成立簡稱為「反民特委」的「反民族行為特別調查委員會」，並於1949年初正式展開調查。如企業家朴興植，以及文學家和思想家李光洙、崔南善等知名人物陸續成為反民特委的調查對象。這可說是朝鮮半島在解放將近4年後，韓國第一次真正建立了一套由調查、起訴到審判構成的制度，試圖追究殖民協力者的責任。

然而，這場清算很快就碰到朝鮮解放後政治最現實的矛盾：反民特委的調查對象並不只是已經退出政治舞台的「過去人物」。隨著調查逐漸深入，反民特委開始觸及殖民時期曾任職警察、解放後卻繼續留在警察和官僚體制的人。換句話說，反民特委原本要追究的是過去殖民時期的歷史責任，最終面臨的卻是1949年此時此刻仍身居國家體制內部，並實質掌握國家權力的人士。

這也是反民特委與當時的李承晚政府衝突不斷升高的重要原因。對剛成立不久、又面臨南北對立與左翼勢力問題的李承晚政府而言，警察已經成為維持政權與反共秩序的重要力量。如果全面追究殖民時期的警察經歷，勢必衝擊現有的治安體系。

1949年6月6日，這場衝突終於爆發。警察進入反民特委辦公室，逮捕特別警察隊員並解除其武裝。後來被稱為「6・6反民特委襲擊事件」的這一天，成為韓國親日派清算史最具象徵性的場景之一：負責維持新國家秩序的警察，直接攻擊依法成立、負責調查殖民協力者的國家機構。

此後，反民特委的調查能力迅速遭到削弱，支持清算的國會力量也受到打擊，《反民族行為處罰法》接連遭到修改。到了1949年下半年，反民特委實際上已經失去原有功能，1951年相關法律正式廢止。最終，反民特委在李承晚政府的反對、警察的直接襲擊、政治鬥爭與法律修改之下逐漸遭到瓦解。解放後第一次由國家主導的殖民協力者司法清算，也就此告終。

這段歷史後來成為韓國社會不斷談論「未完成的親日派清算」時最重要的起點，但親日派問題並沒有從1949年一路以相同形式延續到今天。1950年韓戰爆發後，韓國社會面對政治秩序發生根本變化，南北分裂與冷戰體制形成，使得「反共／親共」逐漸取代解放初期的「抗日／親日」作為判斷政治立場更為重要的界線。

——▌接續下集：〈誰是「親日派」？（下）從《親日人名辭典》到韓國解放80年後的歷史追問〉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