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永珊《萬福瑪麗亞》:在隨時會落難的時代,我們的共同盼望

聯合新聞網 鄒永珊
圖/美聯社、聯合文學

▌本文為《萬福瑪麗亞》(聯合文學,2022)作者導讀

自COVID-19疫情爆發以來,人們彼此談論或自問的大多不脫「疫情何時結束,可以回歸『正常』生活」。即使世界全球化已多年,但是人類不分所在並抱持同樣願望的時刻鮮少如此統一與集中。扛著通貨膨脹壓力,我們盼望的正常生活還沒能重回擁抱,烏俄戰爭一起,能源與農作物的供應立受影響,2022年的德國為了找到天然氣替代供應源焦頭爛額,各項紓困方案就算不即時也得及時通過,然而無論內容或時效都各有利弊以致總有人鬆不了一口氣。不一定比較美的來春之前,凜冬已經確定要盤踞漫長數月,所有生活收到波及的人都在想美好的舊日、光明的前景在哪裡,畫一根火柴窺探夢想是不是還不會太奢侈。

在這樣隱忍的氣氛下,已成《萬福瑪麗亞》讀者之一的我此刻重讀小說心中別是一番況味,與其說這小說多少讓人聯想時事,或許我更認為人類思想慣性之大,乃至一再重蹈覆轍。

《萬福瑪麗亞》寫作最後期,正是WHO 宣布COVID-19 已引起全球大流行,歐盟各國緊急關閉邊界,以各種名目婉稱封城,限制人員流動與群聚,力求壓制疫情,因而人人心驚、沒辦法也要想出辦法的時候。生活被拉起手煞車,命運的轆轤卡著難以進退,沒有人能有明確展望,瞪著自己腳下的地板,可能有那麼一角就開始鬆動了。吊詭的是,這意外的暫停居然給予小說家完稿的黃金時間,同時感到一切充滿啟示。

在疫情還未全球爆發前,致力推廣居住於柏林、以非德文寫作作者作品的文學雜誌《stadtsprachen》發行人Martin Jankowski先生邀請我接受訪問,並策畫了德中雙語朗讀活動;之後疫情限制,在「因工作所需符合外出前提」下我們見面完成了訪談。儘管後來疫情限制沒能鬆綁,朗讀活動轉為線上,一切仍順利落幕,並感謝譯者唐悠翰先生流麗的譯文,《萬福瑪麗亞》因而成了正式出版前便以其他語言面世的小說。

通貨膨脹壓力、俄烏戰爭、替代能源困境... 所有生活受到波及的人都盼望能重回美好...

疫情期間許多人巴著「疫情何時結束」的念頭,過一天是一天。 圖/美聯社

他問起我這本進行中的小說起初發想從何而來,我對他說一開始是從研究柏林的人口結構開始,2015年柏林城市發展局的普查數據顯示,柏林有超過半數租戶是獨居人口,這引起了我的興趣,於是想為柏林獨居者描繪群相。

想要描寫人多少會觸及居住環境與社會脈絡,租房現況就成了小說的現實舞台。金融海嘯、歐債問題到德國廣納難民都使得柏林的租屋結構乃至政策產生了諸多變化。許多人由於各自的理由來到柏林——作為美好生活的象徵,有人想的是紐約倫敦巴黎,現在則到了柏林,總之圖的是安身立命,發現等著他們的跟在紐約倫敦巴黎是一樣的。不論到底找不找得到房子,總之他們必須告訴自己一定能夠克服萬難,展開充滿允諾與眷顧的新人生。

可惜事實並不如此,揭露柏林租屋競爭的中文報導隨之越來越多,「平衡」了中文閱讀者對德國居住正義的美好想像,聽起來租已不如買,然而房價早早一漲不復返。此時Martin與我又交換了「買房子」在此情此景又是怎樣的日常議題——疫情一起,許多柏林人覺得城市太過擁擠,想搬去布蘭登堡邦,可是總有人捷足先登,臨時起意卻也沒能讓人付諸行動,終究只能繼續巴著「疫情何時結束」這個不可知的念頭過一天是一天,每一週盼望防疫措施解除卻頻頻失望,最後無關願望有無實現,每個人為自己找出出路——《萬福瑪麗亞》在疫情間完稿何嘗不是小說家的出路,也不倖免地要一同繼續面對挑戰。

在當代社會、尤身處大城市中,人都是面目模糊的,「我們都沒有名字」。只是小說需要命名策略,於是我用了瑪麗亞系統與克里斯系統的菜市場名(還有忠實讀者應該熟悉的麥亞女士),也包含了潛於文化脈絡底下的盼望與呼求。這或許也是小說家的盼望,給了有中文名字的瑪麗亞和克里斯明亮乾淨的名字——這還是一位讀者特別提及,我才醒覺自己潛意識的期盼。

柏林租屋競爭激烈,租已不如買,但房價早早一漲不復返。圖為柏林滕珀爾霍夫-舍訥貝格...

德國柏林的烏克蘭天主堂(Ukrainian Catholic Church)中,...

根據2015年柏林普查數據顯示,柏林有超過半數租戶是獨居人口。 圖/歐新社

既談到命名策略,請容我說明書名與篇章名的由來:篇章名引自舒伯特的藝術歌曲,歌詞選自蘇格蘭文豪華特‧史考特著名長詩《湖上美人》其中一段。舒伯特這首歌曲原名為〈愛蓮的第三首歌(Ellens Gesang III)〉,歌詞描寫愛蓮向聖母祈禱,開頭與副歌結尾都以「Ave Maria」為詞,以及曲調令聽者聯想到聖樂,後人或許因此將同曲填上了傳統羅馬天主教聖母頌全文,各種附會匯流之下,舒伯特這首作品如今多以《聖母頌Ave Maria》流傳於世,而為了小說中各個在不同時刻成了救苦拔難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的聖母們,書名就沿用了Ave Maria 的譯音。而再看歌詞,「Ave Maria 」頭尾都會出現,在篇名排序也是,先呼喚萬福瑪麗亞也是可以的,當然最後的安排是現在的出版版本。

至此特別想提的是手塚治虫在1984年發表了一篇「僅僅」六分二十秒的動畫「ジャンピング」(Jumping,該作連發表年份都充滿象徵意義),以現在人被抖音馴化的耐性來說,六分二十秒實在是太長了,但是它是一個非得看到最後才能體會它醍醐味的作品,而它深深觸動了我,並希望以大師的精巧珠玉為此文作結。

我儘可能不過度劇透小說,但願以此一文能吸引更多讀者閱讀《萬福瑪麗亞》(與前作),在此感謝各位過去現在未來的讀者。

擺放於禮拜堂的聖經與口罩。 圖/美聯社

《萬福瑪麗亞》

作者: 鄒永珊

出版社: 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 2022/07/21

內容簡介:一名臺灣男子猝死於德國柏林機場,卻意外牽引出複雜的性別、婚姻與金錢關係;同時間在臺北市中心的老舊大樓裡正上演著光怪陸離的鄰里奇譚;為療情傷而出國散心的女子,卻躲不開更龐大的疏離與孤獨;而懷抱移民夢的異鄉客卻發現安身艱難,身心俱疲。各組看似不相干的人物/場景卻隱然有著神祕玄妙的牽連……《萬福瑪麗亞》由六個短篇一系列人物的重疊與串連,不同的身分/分身演繹一齣齣偶然與必然,宿命與巧合交織宛若奇士勞斯基手筆的機遇之歌,顯微而巨觀地揭示了當代人心靈深處的集體精神困境。

鄒永珊

德國柏林Weißensee國立藝術高等學院大師班結業。創作範疇含括書寫與製書,於視覺藝術及出版領域皆有發表。著有小說《等候室》、《鐵道共乘旅遊手冊》《Heinzelmenschen》有聲書、《萬福瑪麗亞》。個人網站:www.yungshantsou.de。照片攝影者:陳慧雯

深度專欄 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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