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在美伊戰爭中的「卡巴拉幽靈」:伊拉克人民動員與海灣阿拉伯國家扮演的角色
以地理與國界上的「伊朗」來概括 2026 年美伊戰爭中的「伊」並不公平。更準確地說,伊朗的軍事動員,是利用西元 680 年卡巴拉戰役「為胡笙復仇」政治想像與精神武裝所動員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進行號召,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政治與軍事最大據點恰巧位於當今伊朗。這種意識型態到了當代被大規模軍事化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與伊拉克的民兵組織人民動員及黎巴嫩真主黨在此基礎上,在美索不達米亞到黎凡特的區域形成了所謂的「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
關於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如何利用卡巴拉戰役號召「抵抗軸心」,詳情可參考筆者舊文〈為胡笙復仇的千年血戰?卡巴拉戰役為何是伊朗「抵抗軸心」的召喚符碼〉
當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立場越強硬,其政治動員越傾向「為胡笙復仇」的歷史想像,這同樣適用於「抵抗軸心」在伊拉克分支——人民動員——其強硬派對這套政治想像的忠誠,甚至超越伊朗本地人,形成人民動員「比伊朗人更加忠於伊朗」的形象。
而以遜尼派領導人為主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則成了以什葉派為主的「抵抗軸心」在「為胡笙復仇」想像中的「葉齊德」,是當年迫害胡笙的倭瑪亞王朝。卡巴拉戰役與美伊戰爭時隔千年,但依舊能在美伊戰爭中看見卡巴拉戰役的影子,陰魂不散,也因此伊拉克與海灣阿拉伯國家對美伊戰爭的態度,亦為 2026 年美伊戰爭的關鍵。
在抵抗軸心詮釋下的當代卡巴拉戰役
美伊戰爭於今(2026)年 6 月初迎來短暫停火,川普與「和平協調者」卡達、巴基斯坦,以及願意協商的伊朗政府簽訂被美國共和黨籍參議員凱西迪(Bill Cassidy)批評為「近幾十年來最差」的諒解備忘錄。然而宣布停火後僅僅過了 26 天,雙邊又再度交火。
不同於 2026 年 2 月初的戰爭時期,伊朗政府在衝突升溫之後,發揮了以往「務實」本色,多次向以色列釋出訊息,希望以色列暫時不要介入。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甚至數度前往美國,多次主動向川普表達願意提供軍事上的「協助」,川普則以「先不要搞得太複雜」為由勸退。
不論是伊朗、美國還是以色列,都能為了現實中的利益考量,利用或順應「卡巴拉戰役」在什葉派政治文化中所形成的受難與復仇的象徵,在特定時刻形成短暫的利益交集,達成各自的政治目標。伊朗政府也深知,卡巴拉戰役固然被以色列拿來利用,但卡巴拉戰役與以色列毫無關係,決定以武力「反擊」躲在美國背後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倭瑪亞們」,與其直球對決。
伊朗在遭受美國與以色列攻擊後,為何選擇向海灣阿拉伯國家的軍事基地與基礎設施發動「反擊」,可參閱筆者舊文〈美伊戰爭的務實與和平:敘利亞領導人喬拉尼的華麗轉身與權力遊戲〉
於是,2026 年美伊戰爭對於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來說,又回到「卡巴拉—倭瑪亞」的詮釋裡,意即:美國、以色列、海灣阿拉伯國家、蓋達與 ISIS 是一整套「共犯結構」,為當代的「倭瑪亞集團」共同向「為胡笙復仇」的「伊朗」發動戰爭。
在抵抗軸心強硬派的認識與想像裡,殺害胡笙的兇手並非遠在天邊、說炸就炸、說撤就撤的川普,也不是幾經屠殺後半路殺出的以色列,胡笙的加害者永遠是倭瑪亞王朝的葉齊德,而當代的葉齊德就是有如「倭瑪亞集團」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即便伊朗對海灣阿拉伯國家進行「反擊」的次數,取決於該國家與以色列的友好程度,這都不能改變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尤其是在強硬派的政治想像中:胡笙的加害者,永遠是葉齊德。
「倭馬亞」集團的直球對決
美伊戰爭爆發後的幾個月來,沙烏地阿拉伯當局一再表示,飛彈與無人機從伊拉克境內發射、攻擊沙國的基礎設施。期間亦有傳聞指出,沙烏地阿拉伯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曾對伊朗的軍事設施、以及伊拉克境內人民動員的據點發動空襲,但相關消息皆遭官方否認。
然而,到了 2026 年 7 月局勢出現轉折。伊拉克總理阿里・扎伊迪(Ali al-Zaidi)為了推動境內武裝團體人民動員的去武裝化,親自赴美與川普會面。此後,沙烏地阿拉伯與美國便在伊拉克政府知情下,首度公開聯合空襲人民動員據點。
然而,隨著沙烏地阿拉伯與美軍聯手展開空襲,沙烏地阿拉伯正式加入美伊戰爭,這場在伊拉克的行動重點不在於調了哪些軍隊,使用了什麼武器,又炸毀了哪些設施,值得關注的是:沙烏地阿拉伯公開加入美國對伊拉克人民動員的空襲,背後傳遞出哪些訊息?
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在伊拉克反 ISIS 戰爭時期,將人民動員中對「為胡笙復仇」最死忠的派系,部署至過去由 ISIS 控制的遜尼派省份,而這也是人民動員內部與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連結最深的派系。因此,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空襲人民動員強硬派,並非是要求人民動員全面放棄「為胡笙復仇」,而更像是透過聯合空襲向強硬派釋放警告:越是將現實利益置於意識形態之前,越能獲得生存空間。
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透過重塑人民動員內部不同派系之間的平衡,希望進一步促使人民動員能在全球反制伊斯蘭國聯盟(Global Coalition to Defeat ISIS)任務結束前的 9 月底完成去武裝化,進而讓武器收歸伊拉克國家管理。這同時也是美國與海灣阿拉伯國家對美伊戰爭的階段性目標之一:一個軍事力量受到弱化、擁有主權但並非傀儡的伊朗,能在一定程度上約束那些持續堅持「為胡笙復仇」的「卡巴拉小小兵」。與此同時,伊拉克也能建立一個以什葉派領導層為主、更加強大的「伊拉克」,重塑伊拉克什葉派「健康的」政治環境,降低境內非國家武裝力量對政治的影響,使政治與軍事權力逐漸回歸國家體制,將重心重新放回伊拉克經濟發展與自身重建。
2026 年的美伊戰爭,卡巴拉的幽靈牽引其中——「為胡笙復仇」是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與人民動員對自身抵抗的理解;美國與海灣阿拉伯國家則試圖以國家利益與軍事壓力,重新劃定這場「復仇」的邊界。沉寂千年的卡巴拉戰場正式復甦,其遺留的幽靈,依然徘徊在德黑蘭、巴格達與海灣國家之間,牽引著新中東的戰爭、政治與權力角力。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