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德警戒中:中東主流媒體下被操弄的輿論戰爭,「局外人」何以理解庫德族困境

李蔚欣
2025年4月在敘利亞東北部的羅赫(Al-Roj)難民營,庫德族安全部隊的成員在與婦女保護部隊(YPJ)聯合執行安全任務的時候負責站崗。羅赫難民營正是收容和IS...

筆者對難民危機的關注,始於2014年敘利亞內戰的東部戰線──科巴尼戰役(Battle of Kobane)。來自科巴尼的庫德裔男孩艾倫.庫迪(Alan Kurdi)隨後在與家人逃往歐洲途中,不幸地溺斃於土耳其海灘。艾倫.庫迪的身影迅速成為全球難民危機的象徵,正是這張影像,筆者開啟了對中東事務的關注之路。

2015年9月2日,年僅3歲的庫德裔男孩艾倫.庫迪在逃往歐洲的旅程中不幸溺斃。艾倫.庫迪被沖上土耳其港口城市博德魯姆(Bodrum)海灘溺的一景,成了當時難民湧...

此後,筆者前往土耳其南部一家難民中心從事志工服務。在一次交談中,筆者曾提及努斯拉陣線(Al-Nusra Front)為恐怖組織,一名同事立刻反問:「你知道你在講什麼嗎?」之後筆者又聽到「PKK(土耳其庫德工人黨)是恐怖份子」之話語,這番回應使筆者開始懷疑──一名自稱被壓迫的人士,在尚未獲得權力位置之前,就指認另一個被壓迫群體為「恐怖份子」,這樣是合理的嗎?因而悄然埋下對庫德問題的困惑。

之後,筆者多次分享科巴尼戰役相關貼文,屢遭一名曾在阿薩德政權下關押於監獄兩年的異議人士嘲諷:「你怎麼那麼愛庫德人?」面對筆者回應:「對抗 ISIS(伊斯蘭國)的戰役,不值得被肯定嗎?」對方總是冷冷地回答:「你給庫德人真多同情。」

筆者多次分享庫德相關議題時,時常遭遇諸如「庫德斯坦,做夢吧!」、「土耳其有北約第二大軍隊」等言語騷擾。即便此時阿薩德政權已經垮台,面對 ISIS 戰爭中所投射出的冷言冷語,筆者逐漸意識到:新的潘朵拉的盒子已然被打開,為了更理解缺失的資訊裂痕,筆者正式踏入庫德研究這條不歸路。

2026年1月20日,在伊拉克蘇萊曼尼亞大學外,一名伊拉克庫德族婦女坐在巴士上向外比出V字手勢。當時共有15輛載著庫德族知識分子與倡議人士的巴士從伊拉克蘇萊曼尼...

媒體煙硝中的庫德敘事

理解庫德問題的聲硝消長,必須先理解「中東霸權媒體」在敘事生產中所扮演的角色。

當前西方世界對中東事務的理解,高度依賴具區域影響力、並以「對抗西方敘事霸權」自我定位的媒體體系,例如:卡達的半島電視台與土耳其國營媒體TRT。然而,當敘事觸及庫德問題時,媒體霸權的本質便迅速顯露,展現出高度的政治服務性。舉例來說,庫德民族運動常被中東主流媒體指控為帝國主義的代理人,提出此類指控者,同時捍衛由英、法殖民勢力劃定的政治邊界,將任何挑戰這些邊界的行動視為破壞區域秩序的「不穩定因素」。

當筆者嘗試以「局外人」的視角,向同為「局外人」的讀者書寫庫德議題時,就會面臨到「為何選擇庫德視角作為切入點?」的問題。若不先理解敘利亞庫德人的處境,就無法理解伊朗至區域的政治現實。從庫德人的位置出發,才能清楚看見媒體霸權、國族政治與戰爭敘事之間錯綜交織的運作機制,唯有透過庫德經驗真正浮現這些過程。

2024年12月在敘利亞卡米什利(Qamishli),一名男孩走過一面繪有庫德武裝力量「人民保護部隊」(YPG)和婦女保護部隊(YPJ)的牆壁旁邊。 圖/路透社

「鄂圖曼人在行政治理手腕上更為老練」並非單純的歷史評價,而是一套透過精熟的媒體敘事迷霧加以展現、且至今持續運作的治理技術。這在敘利亞內戰中的庫德戰爭中,尤為清晰可見。

在 TRT 的英語報導中,往往以人道關懷的語調,哀悼逃離 ISIS 戰爭的難民或受害者,並在西方世界面前塑造出「人文關懷」的形象。然而,當 TRT 的敘事轉換為其他語言後,立場卻明顯轉向,將實際對抗 ISIS 的庫德武裝力量「人民保護部隊」(YPG)描繪為恐怖組織。

TRT 這種對內與對外並行的雙重敘事策略,可視為一種精巧的政治操作:藉由將宗教認同凌駕於族群政治認同之上,再拋出「伊斯蘭共同體(Ummah)」的說法以打壓庫德運動。土耳其總統厄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長期被指控與穆斯林兄弟會有所聯繫,這種指控在此脈絡下顯得更為清楚。

2017年7月在敘利亞拉卡,庫德武裝力量「人民保護部隊」(YPG)的戰士們持槍跑過街道。YPG是在擊退ISIS上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 圖/路透社

「SDF/YPG不代表庫德人」的媒體煙霧

在 TRT 或半島電視台以「敘利亞民主力量(SDF)/人民保護部隊(YPG)不代表庫德人」的說法在敘事中形塑媒體迷霧,藉此否認羅賈瓦(Rojava)的存在。

阿薩德政權自 2012 年起已無法在敘利亞北部的庫德城鎮有效行使管轄權,幼發拉底河以東的庫德社群遂建立起自身的社會組織。其後,YPG 對抗 ISIS 的戰爭經驗重塑了庫德族人的集體心理,使羅賈瓦庫德人呈現出更為鮮明的世俗化取向,並伴隨高度的民族主義情感。

在此背景下,羅賈瓦庫德社群不喜歡土耳其庫德工人黨(PKK)對 YPG 抱持批判態度,但這不意味著羅賈瓦庫德社群支持沙姆解放組織(HTS),更不代表放棄追求庫德斯坦──即以艾爾比勒(Erbil)為中心、由巴爾扎尼(Barzani)和塔拉巴尼(Talabani)兩大家族主導,其最終的政治目標為建立獨立的庫德斯坦。

編註:關於羅賈瓦(Rojava)的介紹,請參考筆者舊文〈一個春天,兩場革命:敘利亞庫德族的羅賈瓦革命,與後阿薩德時代的挑戰〉。

2014年6月,伊斯蘭聖戰組織的成員在敘利亞拉卡的街道上遊行。 圖/路透社

PKK的左翼理念與實踐困境

「庫德人不喜歡 PKK」的說法並非空穴來風,但並非來自外部政治話語的操弄,而是源於庫德社群長期在「犧牲」與「回報」間的巨大落差所累積的失落感。對羅賈瓦的庫德人而言,他們身邊有無數親屬在對抗 ISIS 的戰場上付出生命,但所換取到的並非一個明確的政治成果,卻只是 PKK 所倡導的「民主邦聯制」。

人民保護部隊(YPG)會擴大編制成為敘利亞民主力量(SDF),本身即是 ISIS 崛起後所促成的產物。庫德族在對抗 ISIS 的過程中,即便庫德自身的城鎮尚未解放,YPG 以 PKK 的左翼解放思想作為號召,主張「解放一切受壓迫的民族」。隨後 YPG 也在聯軍的支持下,擴大編制為 SDF,成為最有效率、組織最完整、專門打擊 ISIS 的反恐部隊。

然而,ISIS 的敗退僅是階段性的勝利,真正的考驗在於戰後治理:SDF 嘗試在過去由 ISIS 控制的城市──拉卡省(Raqqa)與代爾祖爾省(Deir ez-Zor)──中實踐 PKK 領袖奧賈蘭(Abdullah Öcalan)所構想的「民主邦聯制」。問題在於,拉卡省約 9 成居民為阿拉伯人口,代爾祖爾省更是幾乎完全由阿拉伯部族構成:當地長期存在與聖戰主義勢力重疊、甚至彼此曖昧互滲的灰色地帶,使 SDF 的治理面臨嚴峻考驗。

2017年2月在敘利亞拉卡,敘利亞民主力量(SDF)的戰士們搭車移動。 圖/路透社

2015年6月在敘利亞拉卡,庫德族戰士們揮著各自的旗幟,慶祝他們終於控制住小鎮Tel Abyad。 圖/路透社

拉卡省和代爾祖爾省以阿拉伯人口佔多數,使得庫德人在敘利亞政權更替之後提出自治訴求時,會被中東主流媒體直接貼上「分離主義」的標籤,並以「庫德人為極少數」以及「地方風俗民情不同」為由,要求 SDF 撤離拉卡與代爾祖爾。

如今的情勢已逐步發展為:聖戰部隊進軍庫德城鎮,庫德武裝力量 YPG 為阻止其逼近,必須展開反擊。然而,只要期間交火造成的傷亡,主流媒體敘事一律歸咎於「PKK 是恐怖份子」,所以會造成死傷。換個角度想,一旦真如敘利亞新政府所願,SDF 陸續撤離拉卡與代爾祖爾,便意味著 ISIS 勢力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現在這也已經成為現實——庫德族領導的 SDF 在1月18日宣布撤離拉卡與代爾祖爾。原本大家倡議的「民主邦聯制」會在此情境下演變為此結果,迫使庫德社群浮現對 PKK 左翼路線的反思:「民主邦聯制」的實踐,是否已背離庫德民族的根本利益?

2026年1月27日在敘利亞拉卡,庫德族人領導的敘利亞民主力量(SDF)的成員們排隊等待敘利亞政府確認身分。SDF失敗的原因之一在於,成員中約有一半為阿拉伯人;...

2026年1月27日在敘利亞拉卡,庫德族人領導的敘利亞民主力量(SDF)的成員們排隊等待敘利亞政府確認身分。這些遭檢查的SDF成員未必是庫德人(SDF約有一半為...

「庫德人不喜歡 PKK」或「PKK 是恐怖份子」之敘事,不是安卡拉或大馬士革能來消費或煽動的,因為這背後承載著庫德族自身的失落與反思。當本名為夏拉(Ahmed Al Sharaa)、化名喬拉尼(Jolani)的敘利亞領導人及其支持者操作「YPG/SDF 不代表庫德人」的說法時,背後意涵為要求庫德人回到「乖乖成為土耳其人或敘利亞人」的框架之中。相反的,在「邦聯制」推行失敗之後,當羅賈瓦的庫德人提出「庫德人不喜歡 PKK」或「PKK 是恐怖份子」之說法,其背後所承載的意涵,大概只剩下對庫德民族國家的追求了。

去(2025)年敘利亞政府加入以國際聯軍引導的反 ISIS 聯盟,SDF 已無存在之必要,現任美國駐敘利亞大使湯姆・巴拉克(Tom Barrack)「背叛盟友」,勸退 SDF 提出的聯邦制訴求,轉而為喬拉尼背書,這使得庫德武裝力量「人民保護部隊」YPG 的角色亦隨之發生轉變:YPG 已從原本由 PKK 動員、接受國際聯軍訓練、用以對抗 ISIS 的國際反恐部隊,變成只為守護庫德城鎮的武裝部隊。華府為何會改變立場,選擇為前蓋達背景的喬拉尼背書?曾一度與 ISIS 有所牽連、具蓋達背景的喬拉尼領導的敘利亞政府,究竟將如何對抗 ISIS?

2025年11月在美國華府,美國總統川普和敘利亞總統夏拉在白宮會面時握手致意。敘利亞現任總統過去曾是美國五角大廈懸賞1000萬美元的通緝對象,如今卻能與美國總統...

2026年初,伊朗爆發大規模反政府示威,伊朗革命衛隊鎮壓民眾,這對庫德人而言是另一個熟悉卻高度警戒的場景。據《路透社》報導,PKK 的伊朗分支──庫德斯坦自由生活黨 PJAK──自伊拉克邊界進入伊朗境內,土耳其情報機構獲悉後通報德黑蘭,隨後 PJAK 與伊朗革命衛隊爆發武裝衝突。

PJAK 長期反對前伊朗沙皇政權(Shah)與現行伊斯蘭共和國體制,主張擴大自身權利,希望能推動「民主邦聯制」。然而,在伊朗局勢尚未明朗、伊朗庫德人的政治願景仍未清晰的情況下,伊朗究竟是要回歸沙皇體制?推動聯邦制?抑邁向獨立的庫德斯坦?在此情勢下,PJAK 擅自行動,是否只是造成不必要的犧牲?SDF 在羅賈瓦的經驗,難道不足以作為 PJAK 的警示嗎?

2025年6月,伊朗庫德斯坦自由生活黨(PJAK)的成員在伊拉克境內靠近伊朗邊境的蘇萊曼尼亞(Sulaimaniya)集結。 圖/路透社

庫德警戒中

最後筆者想指出,逃往土耳其的敘利亞庫德裔難民,主要仰賴土耳其庫德政黨人民民主黨(HDP)所提供的援助,這有別於土耳其官方收容「革命派」難民的援助體系。前 HDP 領袖塞拉赫丁・德米爾塔什(Selahattin Demirtaş)被土耳其當局指控於科巴尼戰役期間煽動抗議行動,涉嫌與 PKK 有所牽連,在本文完稿之際仍遭到監禁。

曾引發全球關注的「海灘上紅衣小男孩」形象,現在僅剩庫德社群為其悼念──只因該男童出身於庫德武裝力量 YPG 重鎮科巴尼,而被排除在中東的主流敘事之外。2026 年科巴尼再度遭到圍困,而在背後操控的正是高舉「公平正義」旗幟的土耳其政府,名為「慈善」的語彙,則被土耳其國家媒體機器全權收割。

2026年1月,居住在黎巴嫩的庫德族人聚集在黎巴嫩首度貝魯特,抗議敘利亞總統夏拉和敘利亞軍隊與庫德族武裝組織發生軍事衝突。 圖/路透社

庫德人將 PKK 形容為「恐怖組織」,非出於對土耳其軍方或伊朗革命衛隊(IRGC)的攻擊立場,而是源自庫德社群內部的自我反省── PKK 能夠動員最具庫德民族意識(Kurdish Cause)的年輕世代投入武裝鬥爭,卻未能換取相應的政治成果,這種對年輕生命的消耗,是庫德人對 PKK 最沉痛的評價。

或許「庫德警戒中」(Kurd on Alert)是最貼近當代庫德處境的詮釋。庫德人對政治主體性的追尋,猶如中世紀馬木路克軍團修築防禦堡壘的歷程──在不斷試錯、拆除與重建之中前行。這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道路,伴隨著流血、犧牲與背叛;庫德斯坦地區強權環伺,加上區域媒體霸權的運作,任何一次錯判,都可能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庫德人正是在如此高度張力的環境中,練習由被動的應變者,轉而尋求形塑自身政治主體性的行動能量。然而,這一轉變已不再是浪漫的革命想像,而是在歷史縫隙中於高度警戒狀態下逐步形成的政治自覺。

一名伊拉克庫德族人在哈拉普加(Halabja)的墓園悼念1988年使用化學武器大規模攻擊(屠殺)庫德族人的罹難者們。 圖/路透社

責任編輯/張郁婕

李蔚欣

舊城貓貓的奇思異想,希伯來大學伊斯蘭史碩士,中教大英語系學士,關注阿拉...

深度專欄 庫德族 敘利亞 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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