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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漫畫家前進國會!赤松健「守護表現自由」的參選挑戰

2022/07/05 李政亮

以《純情房東俏房客》、《魔法老師》、《UQ Holder!》等作品擁有眾多粉絲的...
以《純情房東俏房客》、《魔法老師》、《UQ Holder!》等作品擁有眾多粉絲的漫畫家赤松健,現在準備進軍國會、挑戰2022年的參議院選舉。 圖/赤松健Twitter、《純情房東俏房客》

▌編按:赤松健已於7月10日投票後確定當選,成為日本史上第一位漫畫家議員。

《純情房東俏房客》《魔法老師》《UQ Holder!》等作品擁有眾多粉絲的漫畫家赤松健,從去年2021開始,參與政治的動作頻頻。去年年底就表明將參選,捍衛「漫畫的表現自由」,而後他成為自民黨參議員比例代表制候選人的身份確定。今年2022年3月,他更在日本動漫與遊戲文化的象徵地秋葉原開設「赤松健事務所」,就動漫相關議題發表看法,傳達理念。7月10日,參議院選舉即將將投票,為了透過選舉宣傳理念,近日赤松健親身設計的紅白兩台「選舉痛車」瞬時成為媒體焦點。

赤松健參與選舉不是一時興起。他除了專注自身的漫畫創作之外,十多年前便開始萌生關於版權的有趣想法。2010年他成立「J Comi」 (J コミ)將絕版漫畫電子化,透過廣告收入讓漫畫家受益,J Comi 也一路進化為日後的「漫畫圖書館Z」。

當他開始嘗試活化絕版漫畫之際,恰好也是日本動漫畫產業開始面臨一連串挑戰之際——新的區域經濟協定下,著作權如何規範、日本國內在兒童色情禁止法的修正過程當中,動畫、漫畫與遊戲被視為政府應加以監督的對象。動漫畫已是日本的重要產業,但盜版層出不窮,凡此種種問題與挑戰,在這十年當中都受到相當的議論。

這些問題,赤松健都曾經從漫畫創作者的視角,提出觀點大聲疾呼。他十多年來的實踐與主張,恰好是觀察日本動漫產業的切入點。

赤松健參選的主軸政見之一,就是「守護表現自由」,強調動漫畫表現的形式與內容的合理...
赤松健參選的主軸政見之一,就是「守護表現自由」,強調動漫畫表現的形式與內容的合理自由保障。 圖/赤松健Twitter

今年2022年3月,赤松健在日本動漫與遊戲文化的象徵地秋葉原開設「赤松健事務所」...
今年2022年3月,赤松健在日本動漫與遊戲文化的象徵地秋葉原開設「赤松健事務所」,就動漫相關議題發表看法,傳達理念。 圖/赤松健競選官網

▌2012年:赤松健的遊說第一彈

赤松健向政府進行遊說的第一彈,是「著作鄰接權」的問題。

其背景在於日本政府當重視智慧財產權問題,2002年通過《知的財產基本法》(智慧財產基本法),該法規定,政府應成立由首相擔任指揮的「知的財產戰略本部」,藉以活用也保護著作權,知的財產戰略本部則依循相關產業的變化,調整對應的政策。2012年野田佳彥首相任內,為了推動電子書的發展,試圖賦予出版社「著作鄰接權」——因為與著作權的使用關係密切,也被稱為「著作權的鄰居」——舉例來說,某人寫了某首歌的詞曲,創作者自然享有著作權。演唱的歌手雖然沒有著作權,但表演者對歌曲的傳遞有一定貢獻,因此法律制度給予著作鄰接權的保障,日本的著作權法當中,原來就有著作鄰接權的相關規定。

日本政府賦予出版社著作鄰接權的想法是:此舉可以讓出版社使用創作者的著作權,藉以快速出版電子書,作者也可取得電子書版稅,讀者則在最快時間可以讀到電子書,可謂一舉數得。此外,日本動漫畫作品遭到盜版流出的情況嚴重,出版社也可代替作者出面尋求法律途徑救濟。

不過,赤松健從漫畫創作的實務來看,此舉卻是問題不小。首先,現在早已是通訊發達的時代,出版社可透過電話、電子郵件乃至簡訊聯絡到作者,雙方可自行就電子書版權進行協議。其次,賦予出版社鄰接權,對作者來說反而可能有不利的影響,如果出版社倒閉,鄰接權移轉到何處?這對漫畫作者作品的再出版,可能有不利的影響。

第三,對漫畫作者來說,讀者因喜愛作品而進行的二次創作,諸如同人誌、cosplay,這些都是讓漫畫更受歡迎的方式,也因此一般來說作者多不反對二次創作。然而二次創作都是從原作延伸而來,極有可能違反著作權的相關規定。如果作者不反對,結果卻是出版社依法窮追猛打,那該當如何?

這是赤松健第一次親身做政策遊說,專家學者站在赤松健一方的不在少數,主因在於按政府擬定的修法方向,著作權的天平將傾向出版社一方。面對輿論反對,政府也收回草案。赤松健初次的遊說——成功!

赤松健的宣傳「痛車」白松號,行經深谷車站,背景即是《魔法老師》漫畫的場景原型。 ...
赤松健的宣傳「痛車」白松號,行經深谷車站,背景即是《魔法老師》漫畫的場景原型。 圖/赤松健Twitter

▌TPP的著作權規定風波

赤松健開始為著作鄰接權向政府部門遊說的2012年,確實也是多事的一年。除了前述的著作鄰接權之外,更包括TPP協議當中著作權可能採非告訴乃論的問題。2010年亞太經濟合作會議高峰會(APEC)的閉幕式上,各國代表同意美國總統歐巴馬於2011年的高峰會上提出「泛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的綱要。TPP旨在涵納太平洋地區開發與開發中的經濟體,藉以形成區域內部的自由貿易。

任何貿易組織的成立與加入,都需要耗費時日的談判,TPP也不例外。在此過程當中,因為談判涉及不少產業,政府的規劃與國內業界人士的意見如何整合極為關鍵。跟動漫產業相關的是,TPP對著作權的規定可能採非告訴乃論。

就漫畫家的角度來看,告訴乃論與非告訴乃論的差別,關鍵就在於二次創作。告訴乃論是作者認為自己著作權受損,向侵害者依法提出求償。非告訴乃論則是第三者的告發,檢察官便可進行調查。對漫畫家來說,二次創作是讓自身漫畫作品更歡迎的媒介,如果著作權採告訴乃論,漫畫家與二次創作者皆大歡喜。

不過,假使採非告訴乃論,任何人告發二次創作者,檢察官便可著手調查,這對漫畫家與二次創作者同樣不利。

如果著作權保護採非告訴乃論,日本動漫產業與動漫文化將受到相當大的衝擊。每年兩度舉行的Comic Market(コミック マーケット)是世界規模最大的同人誌即賣會,同人誌的作者都是業餘漫畫家,而其作品基本上都是二次創作。數量驚人的二次創作,其背後是繁盛的動漫產業與文化。也因此,TPP可能採取非告訴乃論的說法一出,一時之間日本動漫產業從業人員為此群情激憤。

不過,如果真的採取非告訴乃論,動漫產業又該如何回應?赤松健與講談社的《週刊少年雜誌》(週刊少年マガジン)設計了「同人標誌」,也就是使用這個標誌,等同作者授權使用。附帶一提,面對動漫界的憤慨,對此,時任首相的安倍晉三在2014年回應,著作權非告訴乃論的部份,將只集中在「打擊盜版」。2018年7月6日,日本獲批准加入TPP,關於著作權的保護,便是告訴乃論為原則,涉及盜版的部份為非告訴乃論。

每年兩度舉行的Comic Market(コミック マーケット)是世界規模最大的同...
每年兩度舉行的Comic Market(コミック マーケット)是世界規模最大的同人誌即賣會,同人誌的作者都是業餘漫畫家,而其作品基本上都是二次創作。數量驚人的二次創作,其背後是繁盛的動漫產業與文化。 圖/歐新社

安倍晉三在2014年回應,著作權非告訴乃論的部份,將只集中在「打擊盜版」。201...
安倍晉三在2014年回應,著作權非告訴乃論的部份,將只集中在「打擊盜版」。2018年7月6日,日本獲批准加入TPP,關於著作權的保護,便是告訴乃論為原則,涉及盜版的部份為非告訴乃論。 圖/路透社

▌赤松健的盟友參議員:山田太郎

赤松健並不孤獨,2013年開始,「大家的黨」(皆の党)參議院議員山田太郎成為他的盟友,兩人為動漫的表現自由奮鬥。

山田太郎原本的人生軌跡跟動漫畫一點關係都沒有。年紀跟赤松健相仿的他,慶應大學經濟系畢業之後,歷經大公司的工作經歷,也開始擔任顧問、從事創業。2010年,開始參加政治活動,這一年,他名列大家的黨比例代表名單。因為女兒憂心cosplay等受到政策法規的限制,山田太郎於是開始鑽研動漫畫和遊戲產業相關的政策法律,並為表現自由大聲疾呼。不過,2010年他並未當選,直到2012年遞補成為參議員。而後大家的黨解散,2016年他改披現已解散的「新黨改革」(新党改革)比例代表戰袍上陣,依舊主打捍衛動漫畫與遊戲的表現自由,可惜雖獲29萬高票,但卻高票落選。

他的高票落選也成日本政治話題。日本比例代表制採開放名單(非拘束名簿)選民可選黨也可選候選人,山田太郎的得票數放在大黨足以當選,該年大阪維新的候選人19萬就當選。然而,新黨改革比例代表制總計僅有59萬,一席席次都分配不到,山田太郎所囊括的29萬也只能是空氣。不過在這裡可以看到,主打動漫迷關心的議題是有選票的,也因此山田太郎受到大黨自民黨的注意。2019年山田太郎改披自民黨參議院比例代表制戰袍,一舉以54萬票的高票當選,他也成立「守護表現自由會」(表現の自由を守る会)保持對動漫相關法律政策的關注。

赤松健的政治路並不孤獨,也有其他盟友相挺。 圖/赤松健Twitter
赤松健的政治路並不孤獨,也有其他盟友相挺。 圖/赤松健Twitter

2013年《兒童色情禁止法》修正案審議時,赤松健繼著作鄰接權問題向政府部門遊說,再度到國會陳情。也是這個契機,兩人第一次見面。兩人有志一同,憂慮該法修正後對動漫的表現自由產生負面影響,而他們的憂慮是有理由的。

1999年《兒童色情禁止法》通過,其立法旨意在於保障兒童,避免兒童成為色情甚至買春的對象。不過該法剛通過之後,就發生「紀伊國屋事件」。紀伊國屋不僅將面向成人的漫畫下架,甚至也將井上雄彥的《浪人劍客》、三浦建太郎《烙印勇士》、小山由的《少女殺手阿墨》下架,其理由在於「漫畫當中包含兒童裸露與性描寫的畫面」。

這是紀伊國屋在該法通過後,自行解讀法律而採取的作法。然而《少女殺手阿墨》是1997年文化廳優秀作品獲獎作品,《浪人劍客》也在紀伊國屋事件後一年同獲該獎。可以說紀伊國屋當時的下架行為是過度解讀該法。

然而經過14年後,對漫畫的曲解會不會重演?2013年的修法草案有兩大爭議點:

(一)個人因「性的好奇」持有兒童色情照片等物件,可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或100萬元以下罰金。

(二)草案當中的附則部份,加入了政府應對動漫畫與遊戲當中的兒童色情與兒童權利受侵害之間的關聯進行研究,並在這個基礎上加以防範。

附則部份讓動漫界群情激憤。赤松健與山田太郎的立場是:兒童色情禁止法是對真實世界兒童的保護,他們完全贊同。不過,動漫作品中的兒童是虛構,不應該在規範範圍內。草案裡加入對動漫的管制,也限制了動漫作者的表現自由。最終的修法結果是,持有兒童色情照片的草擬條文保留並通過修法,動漫畫的部份則取消。

赤松健與山田太郎的立場是:兒童色情禁止法是對真實世界兒童的保護,他們完全贊同。不...
赤松健與山田太郎的立場是:兒童色情禁止法是對真實世界兒童的保護,他們完全贊同。不過,動漫作品中的兒童是虛構,不應該在規範範圍內。 圖/美聯社

赤松健的作品遭到「漫畫村」網站盜版上傳,狀告替漫畫村打廣告的兩家廣告代理商。20...
赤松健的作品遭到「漫畫村」網站盜版上傳,狀告替漫畫村打廣告的兩家廣告代理商。2021年12月東京地方法院判決廣告代理商應賠償1,100萬日圓。

▌史上第一位現役漫畫家國會議員?

如赤松健所說,這次修法雖然最終動漫畫與遊戲的部份刪除了,不過未來仍隨時可能成為規範對象。可以說,做為動漫大國的日本,隨著讀者的多樣化,作品類型也因而多元化,部分作品受到保守派的關注,向政府施壓要求限制。而日本動漫產業所面臨的壓力不僅來自表現自由範圍的爭論,也來自於盜版。

2016年名之為「漫畫村」的網站,主打免費註冊就可成為會員,閱讀違法上傳的漫畫、小說,一時之間會員大量增加。根據2018年1月的調查,該月瀏覽人次多達9,900萬人次,漫畫村已成為人氣網站。不過漫畫村違反著作權的方式也引起議論,2018年4月日本政府也研擬應對封鎖盜版網站的措施,在各方壓力下,漫畫村網站突然無法連結,一般推測漫畫村可能自行關閉營運。2019年7月營運者星野路實在菲律賓遭到逮捕遣送回日本。2021年2月遭福岡地方法院判決有期徒刑3年,併科罰金1,000萬日圓,追繳不法所得6,200萬日圓。漫畫村盜版所帶來的損失約在3,000億日圓以上。

在此過程中,作品遭到盜版上傳的赤松健,狀告為漫畫村打廣告的兩家廣告代理商。2021年12月東京地方法院判決廣告代理商應賠償1,100萬日圓。

從2012年以漫畫家身份遊說開始,赤松健參與動漫產業相關的公共事務已歷十年之久。 7月10日就是投票日,赤松健能否寫下日本史上第一位現役漫畫家擔任國會議員的紀錄,值得關注。

從2012年以漫畫家身份遊說開始,赤松健參與動漫產業相關的公共事務已歷十年之久。...
從2012年以漫畫家身份遊說開始,赤松健參與動漫產業相關的公共事務已歷十年之久。 7月10日就是投票日,赤松健能否寫下日本史上第一位現役漫畫家擔任國會議員的紀錄,值得關注。 圖/赤松健Twitter

責任編輯/林齊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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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亮

李政亮,文化評論者、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兼任助理教授。關注視角是從大眾文化如電影、動漫、文學等解讀中國、日本與台灣的歷史與社會,此前作品以中國現場出發,希望文字耕耘能隨關注視角漸次豐收。近年作品履歷:《拆哪,我在這樣的中國》(獲2011年金鼎獎)、《中國課》(獲2012年《亞洲週刊》年度好書)、《拆哪,中國的大片時代》(獲選2018年德國法蘭克福書展台灣館展書),最新作品為《從北齋到吉卜力》(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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