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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馬「真主襪」輿論風波:網紅傳教士、政客和王室的催化與盤算

2024/03/29 鄧世軒

 圖/美聯社、Firdaus Wong Wai Hung臉書
圖/美聯社、Firdaus Wong Wai Hung臉書

2024年3月中旬,馬來西亞連鎖便利店「KK Mart」多家分行被舉報販賣印有「阿拉」(Allah)字樣的襪子,掀起軒然大波。在約七成人口信奉伊斯蘭教的馬來西亞,一雙穿在腳上的「真主襪」毫無疑問地觸犯了穆斯林的禁忌,儘管KK Mart創辦人蔡志權在第一時間就召開記者會向大眾道歉並下架收回該產品、澄清販賣相關商品是無心之過,但是依然無法平息馬來社群的憤怒,遭到排山倒海的輿論抨擊及被杯葛。

3月26日,KK Mart的兩名董事,即創辦人蔡志權夫婦與襪子供應商新建昌公司三名董事被控上庭,分別以《刑事法典》第298條文(破壞宗教和諧、分裂或傷害團結)和第109條文(教唆犯罪)遭到起訴。事件發生至今仍不斷延燒,除了引發民眾輿論譴責也驚動了政界和王室,紛紛要求執法單位徹查。

▌一雙襪子為何這麼敏感?

「阿拉」是伊斯蘭教的唯一真神,穆斯林對於真主相關的事物都相當敬畏。此外,伊斯蘭教義中禁止以任何形式的「以物配主」,對於可能描繪出真主形象與偶像崇拜性質的事物都相當敏感。雖然在市面上能見到以「阿拉」字樣為設計概念的文創商品與汽車貼紙,但該物是否符合教義仍具有爭議。

從這脈絡上來理解,可想而知,將真主「阿拉」字眼印製在襪子上,多麼容易被解讀為冒犯伊斯蘭教。馬來西亞主管宗教事務的首相署署長納因莫達(Mohd Na'im Bin Mokhtar)就表示,「將真主置於我們腳下的行為,是一種我們不能忽視的侮辱」,何況這是在齋戒月期間發生的事。在KK Mart負責人被控出庭的當日,有一瓶汽油彈砸向了KK Mart的美羅分店。

事實上,KK Mart負責人很快就意識到事情的敏感性。不僅一再透過記者會和各分店的電子看板公開向全國穆斯林道歉,還主動向首相署宗教事務部、大馬伊斯蘭發展局(Jakim)等機構解釋他們的疏忽。然而,很不幸的是,馬來西亞當下的時空環境不允許他們低調處理該事件。

首先,此事件是由一名華裔伊斯蘭傳教士黃偉雄(Firdaus Wong Wai Hung)揭發的。3月13日,他在其臉書上張貼KK Mart售有「阿拉」字眼的襪子,指該店怎麼如此缺乏敏感性到販賣這種襪子,並要求執法單位採取行動。不過這一篇寫得中規中矩的貼文卻引發大量的反響,獲得網民大量的轉發和批評,尤其得到了巫統青年團(Umno Youth)團長穆罕默德阿克馬.沙烈(Muhamad Akmal bin Saleh)的關注。阿克馬除了高調砲轟KK Mart,要求老闆道歉,還對KK Mart發起抵制行動。這件事也驚動了最高元首的蘇丹伊布拉欣(Sultan Ibrahim Sultan Iskandar),要求執法單位嚴厲徹查,以平息民怨。

馬來西亞雙威鎮一間KK超商因販售印有「阿拉」字樣的襪子引發國內憤怒爭議。  圖/...
馬來西亞雙威鎮一間KK超商因販售印有「阿拉」字樣的襪子引發國內憤怒爭議。 圖/Firdaus Wong Wai Hung臉書   

最高元首的蘇丹伊布拉欣(中)要求執法單位嚴厲徹查真主襪事件。 圖/Sultan ...
最高元首的蘇丹伊布拉欣(中)要求執法單位嚴厲徹查真主襪事件。 圖/Sultan Ibrahim Sultan Iskandar Facebook   

▌事件為何不斷升級?王室、網紅傳教士和政客的影響力

KK Mart真主襪事件,觸碰了馬來西亞所謂三項敏感課題「3R」(王室、宗教、族群)中的「宗教」一項,也為「3R」各所代表的勢力提供了介入的藉口。這事件裡頭發揮作用的三個角色,值得我們的關注。

第一是挑起課題的「網紅傳教士」。近年來,馬來西亞不少伊斯蘭傳教士在TikTok、IG、臉書等社交媒體興起。他們善於利用社媒作為傳教平台,擴展他們的影響力,且熟練於社群媒體的行銷與掌握操作輿論的方式。因此,馬來網絡社群的輿論風向不僅深受「網紅傳教士」見解的影響,同時也主導了對伊斯蘭議題的詮釋。他們不時會公開「糾正」社會上一些違反伊斯蘭教義的行為和活動,包括反對穆斯林參與日本盂蘭盆舞節、反對舉辦演唱會等。關於這一現象可以參考馬來西亞國民大學研究員丘偉榮的評論和研究。

第二是此事件的升級背後有來自政黨力量的運作。若沒有巫青團長阿克馬從中推波助瀾,KK Mart真主襪事件也不會發酵成為全國性議題。為何阿克馬要放大該事件?推斷是希望由此形塑巫青團「捍衛伊斯蘭」的形象來爭取基層的支持。巫統過去一直宣稱自己是「馬來穆斯林的保護者」,但是這幾年這一政治地位日益受到「國盟」(Perikatan Nasional)競爭和取代。尤其對黨內部分人士來說,加入執政的「團結政府」(Kerajaan Perpaduan)陣營限制了他們對馬來穆斯林利益的爭取。阿克馬的行為其實也獲得了黨內高層的背書,巫統總秘書表示該黨最高理事會一致同意支持他。

但是許多政治評論員都不看好他的策略,認為這一做法只是在為政治光譜偏向右翼保守的國盟加分、證實他們所謂「伊斯蘭受到挑戰」的說法,也認為阿克馬激進的行為和薄弱的論述能力,反而會讓中間選民反感。

真主襪事件於社群平台引發熱烈討論。 圖/TikTok、Twitter(X)
真主襪事件於社群平台引發熱烈討論。 圖/TikTok、Twitter(X)

巫統青年團團長阿克馬在真主襪事件中,高調對KK Mart發起抵制行動。後為巫統標...
巫統青年團團長阿克馬在真主襪事件中,高調對KK Mart發起抵制行動。後為巫統標誌。 圖/Akmal Saleh Facebook

第三是最高元首的表態導致政府不得不高調採取行動。今年1月31日接任馬來西亞最高元首的蘇丹伊布拉欣,在擔任柔佛蘇丹期間就有事必躬親、經常對社會大小議題發表意見的作風。譬如,他曾拒絕御准柔佛議會通過降低參選年齡的修憲,也為該州的基礎建設落後、教育偏差、種族團結等議題發聲。蘇丹伊布拉欣在出任最高元首之前,去年12月更提出了擴權的主張,宣稱自己非「傀儡國王」,希望反貪會與馬石油公司直接向他報告。近日,他又指自己非供人膜拜的擺設,他將在「蜜月期」結束後開始施行自己的治理方式。這次,KK Mart真主襪事件無疑給予君主表現的契機。

在最高元首發聲後,官員們也對此展開了行動。KK Mart遭到柔佛多地的執法單位展開聯合突擊檢查,多家分店因違規遭執法單位開罰單,有的分店則因無執照販賣酒精飲料而被當局勒令暫停營業;新建昌則被當地市議會吊銷營業執照。

最後,關注一下對KK Mart犯錯誤的民間懲罰手段,即杯葛行動。前文已提及,儘管KK Mart的負責人已經為此事第三度道歉,可是阿克馬並不買單。他要求KK Mart全國881家分店要懸掛道歉布條兩天,以示真誠道歉,否則將號召全國穆斯林杯葛KK Mart。不管阿克馬有沒有正式發起杯葛行動,「#BoikotKKMart」(即#BoycottKKMart)標籤已經成為網路熱詞。媒體報導,在事件發生以後,KK Mart已經門可羅雀

近年來,將購物選擇作為一種民間政治參與的模式,在馬來穆斯林群體間已經日漸成熟。這種類似過去中國「抵制日貨」的群眾運動脈絡,可以從政府長期主導的「購買國貨」運動,延伸到民間發起的「Buy Muslim First」運動,再到因以巴衝突興起的「BDS」(Boycott, Divestment and Sanctions Movement)運動。

於清真寺祈禱的馬來西亞蘇丹伊布拉欣(中)。 圖/Sultan Ibrahim S...
於清真寺祈禱的馬來西亞蘇丹伊布拉欣(中)。 圖/Sultan Ibrahim Sultan Iskandar Facebook   

尤其發展到BDS運動之時,儼然形成了一套「杯葛SOP」,包括成熟的杯葛行動論述、購物的抵制與替代清單、與打持久戰技巧等。大馬星巴克代理商最大股東陳志遠在3月初表示該公司85%員工為穆斯林、抵制沒有任何好處,說明持續將近半年的BDS運動已經嚴重傷害了被杯葛商家的盈利。

當KK Mart真主襪事件發生的時候,經過多次演練的「杯葛SOP」又再次動起來,成為一種抗爭武器。杯葛運動能夠在馬來西亞運作,因為它是一項低成本又有高投入感的政治參與,民眾認為可以藉由簡單的日常購物行為就參與到宏大的抗爭行動中。而杯葛運動的鼓吹者往往又很巧妙地選擇杯葛的對象,這些被杯葛的商家或商品,其價格都是普羅大眾消費得起,且有替代選擇的。KK Mart作為一家零售業的連鎖便利店,符合了杯葛運動針對的條件。因此,阿克馬的杯葛號召得以一呼百應。

外資近幾年大規模撤離中國是因為對當地營商環境缺乏信心、對於中國政府近期的市場監管政策沒有譜,深怕哪一天會輪到自家的企業或行業深陷其中。同樣的,KK Mart真主襪事件恐怕會引發類似的寒蟬效應,只不過情況換成是被武器化的杯葛運動。

當全社會處於這種高度伊斯蘭「政治正確」的情況下,商家稍有不慎可能也會成為被過份針對的對象,甚至不小心成為政治行為者的政治盤算。要如何避免這類事件走向擴大進而破壞營商環境,這是馬來西亞政府需要應對的難題,否則未來勢必會破壞外資對該國市場的信心。

在馬來西亞不能輕易觸犯「3R」(王室、宗教、族群)課題,真主襪事件不只涉及其中「...
在馬來西亞不能輕易觸犯「3R」(王室、宗教、族群)課題,真主襪事件不只涉及其中「宗教」一環,也為各界勢力提供了介入的藉口。 圖/歐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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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世軒

國立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博士生,馬來西亞華人。本業是中國研究,平時也關注馬來西亞的政治動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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