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鐵幕倒下到台捷基石：捷克前總統哈維爾的民主外交與道德遺產

捷克參議院議長韋德齊（Miloš Vystrčil）於2026年6月二度訪台，其中一項行程即是為設立在台北大安森林公園內的「哈維爾長椅」揭幕。目前已在全球21個國家設立的「哈維爾長椅」，由兩張圍繞著圓桌面對面的椅子，象徵著人們坐下來相互對話傾聽，以建立起信任關係的民主精神。桌緣並刻有哈維爾（Václav Havel）的名言：

「真理和愛必定戰勝謊言和仇恨」

（Truth and love must prevail over lies and hatred.）

這處地標所紀念的捷克政治人物哈維爾，經常在台灣與捷克的雙邊交流中被提及，也是國際上至今談論民主自由精神與反抗威權壓迫時的象徵人物。哈維爾如何從一名劇作家，一步步成為撼動共產統治的領導者，並在1990年代帶領捷克邁向民主之路？當理想主義者哈維爾在短短幾個月內，從共產政權下的囚犯搖身成為捷克斯洛伐克首任總統時，走入布拉格城堡的他又面臨到什麼挑戰，並為捷克留下哪些深遠的政治與道德遺產？

從劇作家到異議者

哈維爾出生於1936年的布拉格，當時布拉格屬於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國。哈維爾的童年時期先是經歷了納粹佔領，而當二戰結束、由蘇聯扶植的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掌權後，以建築、經商為業的哈維爾家族被共產政權判定為「資產階級」，並沒收哈維爾家族的財產，使哈維爾在年少時期便很快地面對極權統治對個人帶來的衝擊。

在共產政權下無法順利接受高等教育的哈維爾，順著對文學與戲劇的興趣進到劇院擔任舞台助理，並在藝術所撐起的自由空間中開始創作。1963年哈維爾發表了第一部劇作《花園派對》（The Garden Party），內容描述一名青年誤入政府官員的派對聚會，並在派對中很快地學會了空洞、無實質意義的官僚式談話，經過與眾人社交周旋後，這名青年最後甚至成為政府新單位的負責人。

哈維爾透過荒謬的情節批判官僚的陳腔濫調，以及共產統治下人們為了順應體制而失去自我、活在意識形態謊言中的社會現況。由於哈維爾作品中經常隱含政治批判及對人性的細膩描繪，使他在1960年代的捷克劇作與公共知識圈逐漸嶄露頭角，他所強調的拒絕謊言、反抗壓迫思想也開始在捷克社會中傳播。

1968年蘇聯軍隊為壓制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帶有人性面孔的社會主義」改革，而將坦克車開進布拉格，強行終結這場被稱為布拉格之春（Prague Spring）的開放浪潮。當時，帶有靦腆、害羞氣質的青年劇作家哈維爾沒有待在戲院裡，而是在地下廣播電台播報戰況發展，鼓舞民眾堅決抵抗蘇聯的軍事佔領。

無權力者的權力：活在真實中的抵抗

在蘇聯軍隊的強行鎮壓下，1968年的反抗並沒有為布拉格迎來春天。

捷克斯洛伐克共產黨內改革派遭整肅後，捷克社會進入嚴密監控的「正常化」（Normalization）時期。哈維爾在「正常化」的規訓下被劇院解雇，所創作的劇作也不得再公開演出。然而共產當局對社會的全面干預，也使哈維爾在一次次的壓迫事件中，從一名外人眼中的劇作家，逐漸與「異議者」的身分合而為一。

1976年捷克斯洛伐克的祕密警察將目光投向地下藝術家，警方以反社會為由逮捕搖滾樂團「宇宙塑膠人」（The 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 PPU）。警方的逮捕行動引起捷克公共知識圈的關注，曾和宇宙塑膠人一同交流詩歌與音樂的哈維爾也參與其中。

在哈維爾眼中，政權對地下樂團的打壓，本質上就是對生活方式與自由的侵害，於是1977年1月哈維爾與200多位知識分子共同發表《七七憲章》（Charter 77），要求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應遵守《赫爾辛基協議》中的人權條款，而這份捷克歷史上最著名的人權宣言，成了哈維爾首次遭法院審判的證據。

因多次公開批評共產政權而進出監獄的哈維爾，在內心反抗火種的悶燒下，於1978年發表了他哲學理念的代表作《無權力者的權力》（The power of the powerless）。內容描述一位蔬果店老闆在店內櫥窗掛上「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標語，即使他不相信這句口號，但為了安全地生存、避免共產當局的騷擾，他仍選擇這麼做。哈維爾透過這則寓言尖銳地指出，當人們選擇生活在謊言中，人民的服從便成了體制得以持續運行的根基，因此活在真實之中（living in truth）、不再無意識地配合演出，便是每一個人在極權統治下皆能且皆該選擇的抵抗。

哈維爾去城堡！哲學家國王的理想與現實

哈維爾對政權的批判及對人民的道德號召， 終於在1989年的捷克斯洛伐克燒成烈火。隨著東歐共產陣營相繼垮台，將近80萬捷克民眾湧上布拉格街頭，並在這場史稱天鵝絨革命（Velvet Revolution）的和平抗爭中，高聲呼喊：「哈維爾去城堡！」、「終結一黨專政！」、「自由選舉！」，以及哈維爾的名言：「真理與愛必將戰勝謊言與仇恨」，期待哈維爾可以成為共產政權垮台後的新任領導人。

1989年12月，這位兩個月前才剛出獄的劇作家，在眾人矚目下進到布拉格城堡、成為共產政權垮台後捷克斯洛伐克的第一任總統。曾擔任哈維爾秘書的捷克演員Bára Štěpánová回憶起哈維爾剛就任時的場景，當他們進入偌大的城堡後，幕僚們便開始在空蕩的房間與長廊奔波打點，而哈維爾則騎著一台木製滑板車作為交通工具，穿梭在布拉格城堡的長廊間。

具有藝術才華、道德理想與政治願景的哈維爾，用了前半生的時間對抗極權政府，然而當他身處權力核心後，如何成功的治理與妥協則成為他下半生的難題。

在哈維爾正式就職前，他展現了道德高於國家利益的思維，公開地對二戰後捷克斯洛伐克驅逐「蘇台德地區德國人」（Sudeten Germans）一事表達歉意，但當時的捷克社會普遍認為向德國人道歉缺乏政治敏感度，因此引發了政治辯論。

接著1990年1月，哈維爾在掌權之初隨即宣布全國大赦，釋放除了重大刑事犯外的2萬3千名罪犯，目的是糾正過去極權司法體制的濫權與不正義，希望能藉此促進各群體共同參與國家轉型。然而，如此大規模的大赦很快引發大眾對犯罪率飆升的擔憂與批評。

而當1992年捷克與斯洛伐克兩方的總理考量到經濟改革步調、國家體制等發展方向不同，決定將捷克斯洛伐克正式解體、從此分為兩國時，哈維爾雖然反對捷克斯洛伐克分家，但只能再次失望地面臨現實治理的難處。

民主精神的象徵人物

哈維爾上任後在國內政治面臨理想與妥協之間的拉扯，尤其是他與時任捷克總理克勞斯（Václav Klaus） 兩人的爭鋒：克勞斯主張建立穩健的政黨代議政治，並推行自由市場資本主義；但哈維爾則更重視公民價值、人權以及環境意識。

相對於捷克國內令人沮喪的政治角力，哈維爾在國際舞台上已成為民主革命的代表人物。1990年代哈維爾成為蘇聯鐵幕倒下後，首位前往美國國會與北約發表演說的中東歐政治家，並推動捷克於1999年加入北約。

此外，哈維爾也在上任後隨即邀請1989年剛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達賴喇嘛訪問捷克，而哈維爾與達賴喇嘛建立起的友誼，往後也由強調民主價值的捷克政治家們所延續。如2016年哈維爾共同創立的公元兩千論壇（Forum 2000）邀請達賴喇嘛前往布拉格擔任講者，曾引發中國不滿抗議；2025年捷克總統彼得．帕維爾（Petr Pavel）也以私人行程前往印度祝賀達賴喇嘛90歲生日，維繫雙邊友好關係。哈維爾於2003年卸任總統後，隔（2004）年也曾訪問台灣，建立起台捷雙邊互動的基石。

經歷了共產統治下的抵抗，以及民主化後複雜且現實的政治權衡後，這位在權力場上經常感到不自在的「哲學家國王」在2011年劃下了人生句點。哈維爾讓世人看到，除了利益的交換外，政治也可能是一種關於良知與道德的實踐，或許正是這份對道德的堅持，成為他留給捷克與民主世界最珍貴的遺產。

而當人們坐在那張紀念哈維爾的長椅上，對話與思緒展開的同時，也提醒著我們在威權陰影未散、謊言喧囂的當代，唯有選擇「活在真實之中」，才能真正地捍衛我們所珍視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