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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利亞的阿薩德:從醫生到暴君「備胎」的繼承路

2016/02/01 張鎮宏

2011年3月開始,敘利亞從示威、反抗、鎮壓、再到內戰,將近五年的動亂,迄今已造...
2011年3月開始,敘利亞從示威、反抗、鎮壓、再到內戰,將近五年的動亂,迄今已造成25萬人殞命、數百萬平民流離失所。 圖/美聯社

從醫生到屠夫,阿薩德家的二兒子或許從沒想過自己會走到這一步。

2011年3月開始,敘利亞從示威、反抗、鎮壓、再到內戰,將近五年的動亂,迄今已造成25萬人殞命、數百萬平民流離失所。而隨著「敘利亞阿拉伯共和國」一詞在地圖上的逐漸消退,此時安坐在大馬士革總統府內的,卻仍是那個統治敘利亞超過45年的姓氏:阿薩德(al-Assad)。

在媒體口中,50歲的巴夏爾.阿薩德(Bashar al-Assad)或是「共和國的合法總統」、也是「雙手染血的屠夫」、更是被喚作「Dr. 巴夏爾」的眼科醫生;過去他是外國記者眼中「不起眼、不重要的二兒子」,但也是老獨裁者哈菲茲.阿薩德(Hafez al-Assad;通稱老阿薩德)最終的政治繼承人。

作為五姐弟中,第二個兒子的阿薩德,人生原本遠離權力,甚至在父親眼中也不是最受疼愛的孩子。在29歲之前,他醉心於眼科醫學;但一場超速的車禍,讓他天之驕子般的哥哥意外送命,伴雜著家族悲劇,作為「備胎」的巴夏爾,人生也半無可奈何地走入「統治者」的角色。

伴雜著家族悲劇,巴夏爾的人生也半無可奈何地走入「統治者」的角色。 圖/路透社
伴雜著家族悲劇,巴夏爾的人生也半無可奈何地走入「統治者」的角色。 圖/路透社

▎父親請假的團圓飯

出生於1965年的巴夏爾,在五姐弟裡,排行老三:在他上面,有大姐布席拉(Bushra)、大哥巴西爾(Bassel),之後還有兩個弟弟馬吉德(Majd)和馬赫爾(Maher)。

在巴夏爾五歲——1970年時,老阿薩德發動政變,取得了政權,阿薩德一姓,從此成為敘利亞的第一家庭。但要統治敘利亞並不簡單,即便是「大獨裁者」,掌握權力的老阿薩德卻仍得日理萬機,對於家庭、特別是五個幼子的注意力,自然是比不上「國家求生存」的使命。

在80年代後期,已故的《衛報》知名記者賽爾(Patrick Seale)曾得到老阿薩德貼身採訪的特許,為哈菲茲的統治寫書作傳。當時,老阿薩德的大兒子,也是當時外界默認的政權繼承者——巴西爾,曾對他說:

雖然父親會回家,但他總是非常忙碌,家人們三天和他沒說上一句話,也都是生活中的常態。我們從沒全家團員坐上餐桌,一塊兒吃過早餐、晚餐;我甚至不記得上一次和全家和他一起共進午餐是甚麼時候了,好像有一兩次,但都是正式的對外晚宴吧...。

在中東,許多強人政權會特意批准「特許採訪」,培養一批忠實的「御用記者」,但在附庸性的舞文弄墨之外,這些「特約」亦有不少硬派經典,翻滾於政壇淵藪中見證第一手的歷史現場。像是埃及《金字塔報》(al-Ahram)的前主編海卡爾(Mohamed Heikal),就曾是阿拉伯民族主義的英雄——納瑟(Gamal Nasser)最接近的媒體窗口,在他筆下,也還原了1950-1970年代,埃及作為阿拉伯世界認同中心的黃金時代。而來自英國《衛報》的賽爾亦然,1980年代中期,在中東漸感力不從心的阿薩德政權,亟需打開與西方世界的「替代路線」,而賽爾與《衛報》對歐美輿情影響力,亦能呈現阿薩德作為統治者那「開明」、「理性」的一面,也因此,謹慎聞名的哈菲茲才會接受賽爾的著傳,讓這一外國記者成為「內線權威」,記錄旁人所看不到的家族真實面。

統治者與他的孩子們。後排:哈菲茲.阿薩德(Hafez al-Assad,左)與夫...
統治者與他的孩子們。後排:哈菲茲.阿薩德(Hafez al-Assad,左)與夫人阿妮薩.馬赫路夫(Anisa Makhlouf,中)、大女兒布席拉(Bushra,右);前排四個小男孩,由左而又分別為:二兒子巴夏爾(Basha)、四兒子馬赫爾(Maher)、三兒子馬吉德(Majd)與長子巴西爾(Bassel)。 圖/維基共享

▎繼承人們的模樣

貼身採訪,也讓賽爾得以觀察阿薩德的那些孩子:他第一次見到巴夏爾,是在一次由阿薩德兄弟所邀請的家庭聚餐上,當時他對老大巴西爾的印象是「熱情、好客,極具個人魅力」;與會的老四馬赫爾則與大哥相似,但卻更「粗暴、無禮」。相比之下,在一旁沉默的巴夏爾則顯得穩重、規矩,卻讓人很有「距離感」,「他就在角落默默地打量著你。」

1962年出生的巴西爾自小就是家族寵兒,在賽爾形容中,他就像是眾人理想中的「大兒子」:勇敢、迷人、浪漫又略帶一點魯莽的冒險精神。小時候就是「孩子王」的巴西爾,在長大後加入了軍隊,但因為年輕的他未經過淬煉,在冷戰後期的80年代,也沒人指望這孩子真能一步登天、成為國內的二把手——一直到1984年之後,作為「總統之子」的巴西爾,才因一場家族內鬥,而被拱出檯面成為父親宣傳的道具。

巴西爾是個非常「動感」的男人,他熱愛各種極限運動,像是滑翔翼、跳傘、賽車;二兒子巴夏爾則更為內斂、謹慎。比起好動的哥哥,文靜的巴夏爾更偏好閱讀,長大後除了醫學研究外,攝影則是他另外一個愛好。與家族成員一樣,從大馬士革大學畢業(醫學系)後,巴夏爾雖然也入伍參軍,但走的卻是軍醫路線,主攻的是眼科而非政壇目光。

而四弟馬赫爾則被認為是劣化版的巴西爾,一樣海派,但卻不知節制;一樣霸氣,卻失之粗魯,他和大哥一樣選擇了從軍。不過部隊裡的馬赫爾,始終沒能建立起與家族相稱的威嚴軍名;情緒化、沈溺聲色的他雖身居高位,但多年的戎馬生涯裡,除了暴戾與貪婪的名聲外,馬赫爾最為人所知的,卻是他在敘利亞-黎巴嫩邊界所控制起的走私與販毒網路。

青澀的巴夏爾.阿薩德。左:1980年,15歲的巴夏爾參加軍訓課程;右:1982年...
青澀的巴夏爾.阿薩德。左:1980年,15歲的巴夏爾參加軍訓課程;右:1982年,17歲的巴夏爾正在K書準備升學檢定。 圖/敘利亞總統府官方instagram:@syriapresidency

後車窗上,三個小阿薩德:由左至右,馬赫爾、巴夏爾、巴西爾。 圖/美聯社
後車窗上,三個小阿薩德:由左至右,馬赫爾、巴夏爾、巴西爾。 圖/美聯社

統治者的全家福:前排,哈菲茲.阿薩德(右)與夫人阿妮薩.馬赫路夫(左);後排(從...
統治者的全家福:前排,哈菲茲.阿薩德(右)與夫人阿妮薩.馬赫路夫(左);後排(從左至右),四弟馬赫爾、二哥巴夏爾、大哥巴西爾、三弟馬吉德、大姐布席拉。 圖/美聯社

然而,《衛報》記者雖然貼身觀察了阿薩德的三個兒子,也探聽到了老阿薩德對骨肉們親教的冷漠。但作為外人,塞爾的記者視角也難免侷限——事實上,老阿薩德一共有六個孩子,除了巴西爾、巴夏爾、馬赫爾外,還有一位夭折的女兒,以及最得老阿薩德夫妻喜愛的大女兒布席拉,以及神秘的老四馬吉德。

老四馬吉德,幾乎未在公開場合留下紀錄,在一族中亦是可有可無的存在:長期臥病的他,2009年因故病逝、未有大葬。坊間傳聞,馬吉德長年困於嚴重的精神疾病,無法理事,而成為家中的隱形人,所謂的「病逝」更被傳說是為了掩蓋馬吉德自殺真相的藉口而已。

而大姐,布席拉,或許是眾多孩子中與老爸爸最親密的一個——直到她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男人。

比巴夏爾年長五歲的布席拉,是家族中年紀的最大的孩子,或許也因為是老阿薩德膝下唯一女兒,比起老阿薩德對眾子的鐵面,布希拉與父親的關係卻相當親密。在老阿薩德口中,性格大氣的布希拉甚至比長子巴希爾更有大將之風,也因此最得老爹寵愛。然而,布希拉在大學時代,卻愛上了父親手下的一位中年軍官——肖卡特(Assef Shawkat),引發了一場家族風暴。

比布希拉大了整整十歲的肖卡特,出身寒門,在認識第一千金之前,也有過一段婚姻、育有五名子女。這樣的中年男子竟要成為阿薩德家的女婿?門當戶不對的狀況,遠超過阿薩德一家所能接受的想像,兩人的交往也因此受到老阿薩德夫婦、至是整個家族的強烈反對。其中,以及巴西爾、馬赫爾兩兄弟對肖卡特的惡感最重,巴西爾不僅多次遣人逮捕肖卡特,在一次「親戚」見面的口角中,兩兄弟的其中一人(一說是巴西爾,一說是馬赫爾)竟因不滿肖卡特以「家族成員自居」對族內事務指手劃腳,一時衝動,竟開槍往肖卡特肚子上轟——最後在巴夏爾的庇護下,身受重傷的肖卡特保住了一命。但性格剛強的布希拉卻堅持與肖卡特私訂終身(兩人又生下五個孩子),選擇與家族決裂,直到1994年,長子巴西爾意外身亡後,哀慟的老阿薩德才與離家的愛女和解。

肖卡特。民間如此形容他:能從總統府中,忤逆老阿薩德的意志搶走他女兒的男人,在世間...
肖卡特。民間如此形容他:能從總統府中,忤逆老阿薩德的意志搶走他女兒的男人,在世間這男人絕對是無敵的。 圖/路透社

▎太子的命運

事情回到1983年11月12日,老阿薩德無預警的病倒了,早有糖尿病問題的他,因長期為政事操累而出了心臟問題。老阿薩德這一病,就過了大半年,消息封鎖下,緊張的敘利亞將領們甚至謠傳靜養的老阿薩德早就病危、再也無力主政。於是,老阿薩德在軍隊中頗有人望的弟弟——里法特・阿薩德(Rifat al-Assad)——此時便被拱出來「替代病癱的哥哥」。

里法特是老阿薩德在1970年政變時的得力助手,也是他在軍方裡的肱骨大臣,比起沈穩謀略的哥哥,里法特豪邁、陽剛,在軍隊中少壯派中極具實力。1982年穆斯林兄弟會在哈馬(Hama)揭竿反抗時,親自帶兵鎮壓、在哈馬屠城報復的,也正是里法特本人。

然而,即便有意取而代之,但機會面前,里法特卻猶豫、不敢和哥哥翻臉。雖然軍中一度分裂、兄弟兩派人馬一度要開戰廝殺,但最終硬撐復原的老阿薩德還是謹慎地壓制住軍中的騷動,半說服、半強迫自己的弟弟流亡海外,一年之後,才暗潮洶湧地結束了這場宮廷政治劇。

但放逐自己親生兄弟的哈菲茲,也從這場大病中意識到「接班問題」的迫切性,於是長子巴西爾才在1984年後,逐漸在官方的宣傳中露臉,身著軍服、隨侍在父親左右。1987年後,「阿布.巴西爾」(巴西爾之父)更成為老阿薩德密集使用的自稱;此時的巴西爾,也成為眾多子女中唯一踏入政壇的孩子。

在1984年之後,年輕的巴西爾逐漸出現在街頭巷尾、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 圖/路透...
在1984年之後,年輕的巴西爾逐漸出現在街頭巷尾、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 圖/路透社

當身著軍服、形象英勇的大哥巴西爾,一步步走向權力舞台的同時,低調的巴夏爾卻迴避了政治責任,投入了自己的醫學人生;他在1992年轉赴英國進修眼科醫學,自己在倫敦租了間公寓,低調地在市中心馬里波恩附近的西區眼科醫院(Western Eye Hospitial)修業。

他非常有禮、準時,完全不擺架子。

曾指導他的資深醫師舒倫伯格(Edmund Schulenburg)曾這樣形容這個20幾歲的年輕醫師。在他口中,巴夏爾據說有雙巧手,手術的技術也相當出色,但大多時候他就是斯文有禮,「並不是一個存在感很強烈的年輕人」。

巴夏爾相當融入英國的生活,並結識了敘利亞裔的英國女友——未來敘利亞的第一夫人,阿斯瑪(Asma Akhras)。閒暇時,小阿薩德就攝影、聽音樂,研究當時新興的電腦科技——直到1994年1月21日深夜。

出生在倫敦的阿斯瑪(Asma Akhras)是敘利亞移民商人的女兒,認識巴夏爾時...
出生在倫敦的阿斯瑪(Asma Akhras)是敘利亞移民商人的女兒,認識巴夏爾時還不滿20歲。但兩人交往多年,在阿薩德返國接班後,留在倫敦的阿斯瑪繼續完成了在倫敦大學國王學院的學業。在畢業後,阿斯瑪繼續留在倫敦,先後任職於德意志銀行與摩根大通,但與巴夏爾的關係依舊緊密。直到2000年老阿薩德病逝、巴夏爾繼任為敘利亞總統後,阿斯瑪才移居敘利亞,兩人並於同年12月完婚。 圖/歐新社

2002年,阿薩德夫婦故地重遊訪問英國,並與時任英國首相布萊爾(Tony Bla...
2002年,阿薩德夫婦故地重遊訪問英國,並與時任英國首相布萊爾(Tony Blair)在唐寧街10號首相宅邸前合影。作為第一夫人的阿斯瑪,曾受到西方媒體廣泛的關注,除了她出生於英國的背景以外,其亮麗的外型與開明親善的作風,亦被外界譽為阿拉伯世界的戴安娜王妃,而成為各種時尚雜誌、名媛訪問中,「現代阿拉伯菁英女性」的代表。 圖/美聯社

2002年,阿薩德(左一)與夫人阿斯瑪(左二)訪問埃及,受到當時埃及的強人總統穆...
2002年,阿薩德(左一)與夫人阿斯瑪(左二)訪問埃及,受到當時埃及的強人總統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右一)與夫人蘇珊(Suzan,右二)熱情款待。作風西化的阿斯瑪與蘇珊,都曾是西方媒體「現代阿拉伯女性」的典範,兩人在國內亦以主張女權地位,致身於教育、文化與慈善經營等事業;但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發後,埃及的穆巴拉克政權被迫下野,「現代化」的蘇珊亦被起底抄家,各種貪腐、洗錢、分贓的醜聞,也才一一曝光。而敘利亞的阿斯瑪,亦處在相同的形象困境中。 圖/美聯社

他說家裡出了事,他必須馬上回家。

——舒倫伯格,倫敦西區眼科醫院資深醫師

  

1994年1月21日晚上,動感的巴西爾在大馬士革機場聯外道路上超速駕駛,並失速翻覆,被喚坐到後駕駛座的駕駛兵沒事,但開車的巴西爾當場死亡,享年31歲。車禍發生後,剛才從日內瓦返國、結束與美國總統柯林頓的中東和平談判的老阿薩德,此時一如往常地坐在辦公室內辦公,但辦公室外,已接到噩耗眾多高級將領聚在門外——沒有人敢去和房間裡的那個父親說話,沒有人敢講「巴西爾死了」。傳說中,這些將官最後決定一同面見總統,位置上的老阿薩德看見了部下們突然的湧入,緩緩地問到:

說吧!你們之中,是誰發起的(政變)行動、是誰要取代我?

在老阿薩德的堅持下,巴西爾的靈柩被空運回了阿薩德家族在地中海東岸的老家卡爾達哈(Qardaha)下葬。悲傷的老阿薩德全程陪著棺材裡的兒子。

這一場車禍,同時也更改了老總統原先的政治規劃,第一適任者就這樣走了,而替代的二兒子也在48小時後回到了故鄉。

老阿薩德對全國宣告巴西爾死去的噩耗

▎替代者接班

2009年,已成為總統的巴夏爾.阿薩德,曾這樣對《國家地理雜誌》的記者唐.貝爾特(Don Belt)回憶自己與父親在接班過程中的互動:

我的父親從不和我談論政治。對我來說,他就是個慈父——但即便在1994年被召回國之後,我對他的所有瞭解、所有政策上的決策認知,全都只能從他開會時的筆記中讀到,有時甚至還得從他的屬下口中一一打聽。

巴西爾死後,老阿薩德選擇了書生氣息很重的巴夏爾作為新一任的繼承者:畢竟三子馬吉德長期患病,暴躁的四子馬赫爾又欠缺將材,而他最喜歡的布席拉則早已出嫁、她選擇的女婿又欠缺威信來統馭身邊這些一起打天下的高階老將。於是,回國奔喪的巴夏爾也只好放棄濟世生涯,1994年,29歲他加入了霍姆斯軍事學院(Homs Military Academy)。軍隊裡的訓練將這名曾經的眼科軍醫,改造成了戰車指揮官。

在2000年老阿薩德因心臟病逝世之前,巴夏爾除了在軍中接管哥哥遺留下來的少壯派人脈,也先後被被賦予對黎巴嫩事務等任務。但外界對於這名「前眼科醫生」的實力卻仍存疑慮。

巴夏爾政權不可能長命,因為敘利亞的那些老將領們,不可能真心服從這『孩子』的統治。

——烏里.盧布蘭尼(Uri Lubrani,2000)以色列資深外交官,前總理府顧問

「思想中的故事:阿薩德」敘利亞街頭,阿薩德的自傳。即便被召回接班,但巴夏爾與父親...
「思想中的故事:阿薩德」敘利亞街頭,阿薩德的自傳。即便被召回接班,但巴夏爾與父親的關係,依然受困於繁重的政事阻隔。 圖/美聯社

1994年,29歲的巴夏爾被召回敘利亞,履行他的家族義務。他被安排加入了霍姆斯軍...
1994年,29歲的巴夏爾被召回敘利亞,履行他的家族義務。他被安排加入了霍姆斯軍事學院,從曾經的眼科軍醫,被改造成了戰車指揮官。 圖/美聯社

巴夏爾在父親的監督下,度過了6年的見習歲月。縱然他的表現可圈可點,但人格特質確實不如哥哥巴西爾的「領袖魅力」。父親死後,巴夏爾在高階將領的支持下繼任成為總統,但在軍系內部的人脈不足,也讓他更倚賴親族一脈的統治網路。

家族裡面,巴夏爾相當倚賴弟弟馬赫爾在軍隊、表弟拉米.馬赫路夫(Rami Makhlouf

)在商界、以及姐夫肖卡特在情報上的支持。然而親族之間的權力拉扯,或者是衝突的意見影響,卻也時常讓巴夏爾的政策,顯得矛盾、而缺乏一致性。特別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的火焰燃起後,面對敘利亞境內四起的騷亂/起義,巴夏爾的親人們也各自獻策了不同見解,但卻一步步地讓局勢更為惡化。

以一開始在敘利亞南部的德拉(Daraa)騷動為例,當民眾走上街頭之後,巴夏爾本有機會安撫民氣,但弟弟馬赫爾卻堅持要以「鐵腕政策」鎮壓,主動調撥屬下共和衛隊中最為精銳的第四裝甲師(從叔叔里法特留下來的王牌部隊改組,前身也是在1980年在哈馬屠城近4萬人的血腥之師),並號召民兵暴徒共同進軍德拉、武力鎮壓。

殺雞儆猴,意圖重演叔叔里法特的「哈馬屠城記」的馬赫爾,主導了內戰初期的軍事行動,在前線報導中,殺紅眼的馬赫爾不僅親上前線開火,時不時也會親自動手處決「叛徒」。但其暴力的動作卻更刺激敘利亞的民情,除了各地起義加劇、軍隊也出現大規模的譁變,本來逞兇鬥狠的馬赫爾在亂局中反而自曝指揮的短處。他在戰時的不仁作為,為他獲得了「屠夫」的稱號;在歐盟、土耳其的制裁表示中,馬赫爾名字也成為阿薩德政權不義舉動的代表。

隔年,馬赫爾被拉下了前線指揮權,自此遠離前線、消失在官方訊息之中。

同一時間,被拔擢為國防部副部長的姐夫肖卡特,在這段時間裡,也一直試圖穩住局勢:他調動軍警部隊,在控制區內搜捕異議人士,然而情報的出身肖卡特,並沒有為大舅子救回亂局。2012年7月18日,在大馬士革國安局總部開會的他遭到反抗軍炸彈伏擊、傷重身亡——他死後,成為寡婦的布希拉也隨即帶著孩子與阿薩德一族的老母,流亡杜拜,自此不再介入弟弟巴夏爾統治下的烽火敘利亞。

2000年,老阿薩德喪禮上的三人:姐夫肖卡特(左)、弟弟馬赫爾(中)、以及即將登...
2000年,老阿薩德喪禮上的三人:姐夫肖卡特(左)、弟弟馬赫爾(中)、以及即將登基的巴夏爾.阿薩德。 圖/路透社

父子三人與殘破的敘利亞:從左至右,巴西爾、哈菲茲、巴夏爾。即便在開放與威權之中,...
父子三人與殘破的敘利亞:從左至右,巴西爾、哈菲茲、巴夏爾。即便在開放與威權之中,謹慎游移,但在阿拉伯之春跟前,巴夏爾與他的親族肱骨們,卻仍抵擋不住時代的巨浪。 圖/美聯社

▎和他父親一樣

我不追尋權力——但責任降臨時,我亦不逃避。

——巴夏爾.阿薩德,2000年

  

2012年對於巴夏爾來說,或許也是個轉捩點:作為左右手的弟弟失去軍方信任,經驗老道的姐夫橫死,家人一一離開故鄉,甚至連流亡法國多年、那個在政爭中被鬥倒的叔叔里法特,都落井下石地宣稱:「看吧!巴夏爾就是沒搞頭」;但周遭越是險峻,巴夏爾如其父親般的冷靜特質,卻也越是令人膽寒。

原先外界預期敘利亞政府,「短期內就會垮台」,除了前線部隊一再叛逃外,從財務角度來看,經濟斷炊的政府軍也看似難以為繼;但在2012年之後,敘利亞的戰況陷入膠著——換句話說,政府軍也止住了敗退的頹勢。在戰況上,阿薩德重新鼓動了殘存部隊背水一戰的向心力,並當機立斷地放棄了戰況不利的東線戰場,「縱容」了伊斯蘭國的崛起。此舉,不但深化了自身阿拉維派系「被極端份子清洗」的恐懼,亦重挫了反抗軍對內對外的聲勢。

在戰場前線,2013年阿薩德的部隊甚至針對平民,動用了化學武器,大踩西方世界聲聲警告的「紅線」;但在國際社會一片震怒的同時,阿薩德卻又狡猾地轉了彎,姿態誠懇地邀請聯合國前來「銷毀化武庫存」,表面上化解了人道危機、阻止了外界遣兵干預的可能性,實質上更又羞辱了歐美各國對敘利亞衝突的政策失能。

在北方大城,阿勒坡古蹟中的反抗軍。這裡曾是聯合國認定的文化世界遺產——烏麥雅大清...
在北方大城,阿勒坡古蹟中的反抗軍。這裡曾是聯合國認定的文化世界遺產——烏麥雅大清真寺——但在連年戰火中,如今已只是巷戰中的一道廢墟。 圖/路透社

「注意前車與敘利亞」,後車窗印上的,分別是小阿薩德、俄羅斯總統普丁、與黎巴嫩真主...
「注意前車與敘利亞」,後車窗印上的,分別是小阿薩德、俄羅斯總統普丁、與黎巴嫩真主黨領袖納斯魯拉。在地緣戰略的盤算下,這幾股力量結為同盟,是巴夏爾在國際與戰場前線身旁,最有力的支持力量。 圖/路透社

從2016的現在反觀回2012年的景況,阿薩德以退為進的手段,穩住了當時搖搖欲墜、每周都聲稱將被攻陷的首都大馬士革;在外交上,除了與伊朗、伊拉克、黎巴嫩真主黨的聯盟日趨緊密外,俄國這一舊時代要角,也被阿薩德半邀半騙地捲進了敘利亞的舞台。反倒是原先態度強硬,聲聲呼喊「阿薩德倒台」的阿拉伯聯盟、海灣各國,在5年後的現在,反倒顯得灰頭土臉、力不從心。

毫無疑問地,兩代阿薩德,都是中東政局中再鮮明不過的現實主義者。即便外界從不看好作為總統的巴夏爾,但上任之後渡過了16年、在內戰中又硬是扛了5年的阿薩德,確實在現在取回了先機。在戰爭中,他從昔日的軍醫、眼科醫生、親西方的開明獨裁者,一步步變成了動用化學武器、白磷彈、饑荒對付平民對手的可怕怪物;在親族一一倒下、離開、淘汰的同時,硬是在亂世中扛著家族權力活了下來。

縱然要重整、統一父輩時代的「敘利亞」已難見可能,但作為意外的「替代者」,亂世求生的巴夏爾,也不再是那曾經「不起眼、不重要的二兒子」而已。

君主這條路踏上了,跪著也要走完。 圖/路透社
君主這條路踏上了,跪著也要走完。 圖/路透社

作為意外的「替代者」,亂世求生的巴夏爾,也不再是那曾經「不起眼、不重要的二兒子」...
作為意外的「替代者」,亂世求生的巴夏爾,也不再是那曾經「不起眼、不重要的二兒子」而已。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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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鎮宏

台北、突尼斯、英國東北;政治大學阿拉伯語系、英國杜倫大學國關所中東組;現為鍵盤筆耕者,也是這個網站的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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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曹國政局(上):收押教授妻子的74億「幽靈金流」

2019/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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