擋不了的AI時代:當AI進到教育現場,將如何影響下一代的知識傳遞的方式
秋天的歐洲街頭,並沒有隨著天氣轉涼而安靜下來,從巴黎、羅馬到柏林,年輕人接連走上街頭,讓這個季節多了幾分火氣。各地抗議的導火線不盡相同,但焦慮大同小異,像是上漲的物價、房價和租金、教育與醫療等公共預算縮減,他們擔心的不只是眼前的荷包,更包含自己的未來。
其中法國的情況最受世人矚目,學生和教師不滿政府在教育上的投入太少,示威規模越滾越大,有些地方甚至出現店家被洗劫、公共設施遭縱火,警察與民眾也爆發激烈衝突。一場原本是為教育政策與資源分配的抗議,卻演變成更大範圍的社會對立。
然而,觀察歐洲各國青年的訴求,會發現多半還是圍繞著傳統教育議題,如經費不夠、校舍老舊。這些訴求有其道理,但相形之下,有一件可能更深遠地改變人類未來的事,卻沒人在街頭談起,那就是 AI 正步步介入教育,將徹底改寫知識傳遞的方式與學習的過程。
如經合組織(OECD)招集專家學者提出報告,強調 AI 不一定會讓教育產生全新的目標,但可能迫使教育重新分配既有目標。他們也認為當 AI 能夠取得知識、分析問題,甚至比人類專家更擅長某些推理工作之後,讓學生掌握更多知識將不會是教育的主要目標。
不過,想了解 AI 會怎麼改變教育,得先回頭問一個根本的問題:現代教育為什麼存在?有學者指出,現代教育同時承擔著三種不同的任務,分別是資格化(Qualification)、社會化(Socialization)與主體化(Subjectification),稱之為三重目的。
資格化指的是,學校先替社會給學生打分數,讓學生獲得成績、學位或證照,企業可藉此判斷學生的價值,學生得以進入就業市場。這也是現代社會階級流動的重要方式——人們用考試與學位決定社會資源分配,所以家長才肯花金錢和時間投資教育。
社會化指的是,學校讓學生共同生活,透過師生相處、同學之間的摩擦與合作,以及初步社會形式的規範和獎懲,慢慢塑造一個人的特性與社交能力。這些東西不會明顯出現在課表裡,卻比課堂上的知識更深刻地影響一個人如何生活以及理解社會。
主體化指的是,教育應該幫助學生成為自我生活的主體。除了知識和技能,學生在學習的過程中,透過推論、犯錯和重新判斷等方式,逐漸形成自己的思想與判斷能力。人不只是從教育中得到答案,也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成為某種特定的自己。
在 AI 影響之下,現代教育的這三項功能都會受到衝擊,雖然衝擊的程度各不相同,但無疑會對人類帶來非常重大的轉變。有專家預測到2050年,學校不再需要10多年的固定學制,學生只需基礎教育即可;學校會從職業導向,轉向倫理面向;老師也不再是以教學為主,轉為教練式引導,帶領學生探索興趣。
進一步來看,在資格化方面,過去學位之所以具有價值,很大程度是它可以證明個人能夠獨立完成閱讀、分析、寫作等,相對於他人更符合就業市場需求。但現在 AI 正打破這種稀缺性,每個人都可以用 AI 生成報告、作業,甚至應付考試,因此學位這類學習成果作為能力證明的價值便開始下降。
更嚴峻的是,就業市場的規則掌握在企業手上,如果企業把越來越多工作交給 AI 和機器人,人類的工作將越來越少,屆時可能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透過教育向上流動。若學位不能改變命運,人們自然會質疑為什麼要花十幾、二十年受教育?這必定會動搖教育作為公共事業的正當性。
再看社會化,有人認為 AI 很難取代學校在這方面的角色。目前機器人雖可陪人聊天,卻無法真正重現人與人相處時的情感,以及身體的真實感。但當資本不斷投入 AI,陪伴變成生意,學生與 AI 相處時間將越來越長,甚至把 AI 當成朋友、傾訴對象,寧可向 AI 求助。當學生習慣與 AI 交流,學校也很難介入。由於 AI 的商業導向傾向取悅使用者,學生和 AI 交流時不需面對反對意見,無法學習解讀別人的情緒和立場,就會逐漸失去在人際關係中培養社交能力的機會。因此,在 AI 時代下學校即使保留集體生活的形式,社會化的實質功能也可能逐漸空洞。
資格化與社會化的問題雖然棘手,至少比較容易理解,能夠讓人類有機會調整。如社會化可以靠法律制度保護,限制 AI 使用;資格化可以重新設計評價,強調人的價值。但主體性的問題不一樣,個人的內在特質連當事人自己都很難察覺,也就更難被處理。
要知道,人是在推論的過程中形成想法、改變看法,如果面對問題直接讓 AI 推論,學生只獲取結論,就會慢慢失去形成獨立判斷的機會。或許學生可以因為使用 AI,得到更高分數,但那個本來會在思考和犯錯中成形的自己,就不復存在,而學生也不會知道自己少了什麼。
正如 AI 應用程式的說明,AI 的回答不一定正確,重點是使用者要能判斷對錯。然而如果一個人都從小到大都由 AI 替他解答,這個人是否還有能力質疑答案?能夠察覺這點的人應該歷經自我推論的過程,而我們的社會能發現錯誤,往往倚賴的就是這群人;如果這群人越來越少,整個社會辨錯的能力,都會跟著變弱。
這些預測也許不會全部成真,但數學界最近發生的事,已經很難再當成遙遠的未來。因為 OpenAI 使用一個尚未公開的內部模型,宣稱解決了數百個長期懸而未決的數學問題,並公布700多篇相關論文。這些成果尚未全部經過獨立驗證,部分證明也有錯,但已經引起數學界高度關注。
由於數學是答案最容易驗證的學科,AI 先取得突破並不意外,其他領域或許還要一段時間,不過數學界的反應值得玩味。人類數學協會(AHM)呼籲數學家停止與 OpenAI 合作,這樣的抵制能維持多久仍屬未知,但即使個別研究者選擇不使用,也無法阻止技術繼續發展。
更根本的問題是,假如將來連體力勞動也能由大量 AI 機器人取代,工作不再是多數人維生的必要條件,教育長期以來重要的經濟理由就會動搖。當教育資格化的功能變弱以後,剩下的就是社會化與主體化。到了那個時候,教育得重新回答:除了培養能工作的人,它還要培養什麼樣的人?
——▌接著閱讀:後工作社會的幻象:當AI機器人接管勞動,人類真的會更自由嗎?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