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印尼「慰安婦」身影（四）：托拉查原住民部落的瑪莉亞和她的夥伴們
——接續上集：尋找印尼「慰安婦」身影（三）油井村的倖存者們與亞洲和平女性基金
印尼蘇拉威西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從卡洛西（Kalosi）出發，沿著恩雷康—馬卡勒聯通大道（Jl. Poros Enrekang-Makale）繼續往北、往山上開，大約半小時車程就會抵達托拉查（Toraja）和恩雷康縣（Enrekang）的交界。
鈴木隆史是長期在印尼做「慰安婦」口述歷史調查的日本學者，這次得以前往印尼蘇拉威西拜訪印尼「慰安婦」倖存者，都要仰賴鈴木隆史和卡洛西兵補協會的成員帶領。少了鈴木隆史的翻譯與介紹，在印尼的我就像盲人摸象一般有看沒有到。聽到「過了這個門就能喝酒」這句話的當下也是如此——確實，在蘇拉威西的這幾天都沒有看到酒精飲料，但為什麼過了這個門之後就能喝酒？
後來才知道過了這個門之後，就屬於印尼原住民族托拉查人的部落。托拉查族不像蘇拉威西的武吉士族（Bugis，又譯布吉人）信仰伊斯蘭教為主，而是在信仰基督宗教的同時仍保有傳統泛靈信仰，所以過了這個門之後就可以喝酒，也有機會買到酒。
從托拉查縣界進入部落的路上，戴著橄欖綠色頭巾的姎緹（ヤンティ）指著沿途經過的教會，非常自然地講出「這間教會我有捐款」、「這間教會我也有捐」這幾句話。要不是姎緹頭上戴著穆斯林婦女才會配戴的頭巾，這些句子自然到令人忘記姎緹其實是伊斯蘭教徒。當意識到姎緹其實是穆斯林的瞬間，就會有一個疑惑產生：為什麼一個住在卡洛西的穆斯林婦女，會進到深山裡的托拉查部落尋找「慰安婦」倖存者，還沿途捐款給基督宗教的教會？
將部落的故事帶到部落之外
在卡洛西經商的姎緹，打從很早之前就會定期往返托拉查部落批貨，再將托拉查咖啡運到卡洛西的市場販售，因為托拉查是印尼頂級咖啡豆的產區。在蘇拉威西的這幾天，只要遇到有人要請喝咖啡，都會特別強調「這是托拉查咖啡喔！」強調對來訪者的重視。
大約在10多年前，姎緹偶然得知自己的母親在日本佔領印尼期間曾遭到日本企業「鐘紡」（Kanebo）的所長監禁、性侵，是蘇拉威西脈絡底下廣義的「慰安婦」後大為震撼，因而開始協助尋找更多日本佔領印尼期間的性暴力受害者。（關於日本化妝品大廠「佳麗寶／鐘紡」為什麼會變成印尼「慰安婦」問題的加害者，可參考〈欽達的故事（下）：日本「鐘紡大王」在印尼打造的「軍產複合性暴力」〉）
也正因為姎緹在投入尋找「慰安婦」倖存者的行列之前，就已經透過經商和托拉查部落建立深厚情誼，所以才能在往返托拉查部落的過程中發現托拉查部落裡也有婦女受害，進而將這段原本封存在托拉查部落裡的歷史帶出部落。
「我常來托拉查這裡，大家都是互相幫助朋友，雖然宗教信仰不同，但只要他們教會需要捐錢，我一定捐，這也算是一種互相，因為我常常來這裡批貨，大家都是朋友，所以（托拉查）這邊的教會我幾乎都捐過！」姎緹透過鈴木隆史的翻譯如此說道。
托拉查人的船形屋
從托拉查縣界大概又搭了半小時的車程才終於抵達「慰安婦」倖存者們住的部落，下車地點是一處五旬節教會，教會前廣場種有咖啡豆，還有一棟可供小朋友嬉戲玩耍的托拉查傳統船形屋「東閣楠」（Tongkonan）。從托拉查縣界沿途隨處可見這種船形屋，姎緹和司機故弄玄虛地和我們說，「東閣楠」上方的船型空間可以做為糧倉囤放穀物，但也可能存放著「長輩」——也就是死去的親人的肉體。
托拉查最有名的特色就是托拉查人的生死觀，這也連帶影響到他們祭祀死者的方式：當托拉查人家中有人往生，他們會將死者的遺體保存下來「好好照顧」，因為他們相信人在下葬之前都還活著，所以家屬會幫遺體整理儀容、為遺體準備食物，就像死去的親人還活著一樣。而「東閣楠」上方的空間，就能用來存放親人的遺體，直到下葬那天。
也正因為托拉查人非常重視生死，喪禮也會辦得非常隆重浩大，托拉查人也樂於邀請外人一起共襄盛舉，祝福死去的族人通往人生的下一段旅程。從望加錫（Makassar，又稱錫江）一路載我們到托拉查部落的司機馬卡爾私下和我說：「托拉查族辦喪禮太花錢了！所以大家都會說不能娶托拉查族人。」沒想到台灣有聘金問題，在蘇拉威西則有「喪禮太燒錢」的問題，這是蘇拉威西最主要的民族武吉士族不想和托拉查族人通婚的原因之一。
瑪莉亞和她的夥伴們
聊著聊著，鈴木隆史大喊「瑪莉亞來了！」，接著往鈴木隆史手比的方向看過去，身穿靛色上衣的瑪莉亞一派輕鬆地從山坡上朝我們走了過來。相較之下，我們這群坐車過來、年紀也比瑪莉亞差了好幾十歲的都市人，沒有人的腳步能和瑪莉亞一樣輕盈。
瑪莉亞（Maria Namu）是托拉查部落的「慰安婦」倖存者，也是少數意識仍相當清晰，能完整描述受害經歷的當事人。瑪莉亞被日本兵抓走時年僅10歲，在相當於慰安所的地方待了半年左右，等到日軍完全撤退時，瑪莉亞才13歲。若以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敗時瑪莉亞13歲來計算，眼前這位健步如飛的瑪莉亞是高齡94歲的阿婆，卻比我們一行人都還要健朗。
從教會往瑪莉亞的住處，還要一路往下坡走。地勢相當陡峭，路面也不夠平坦，車子無法往下開，所以只能靠著自己的雙腳一路往下走。住在托拉查的人們每天都要爬這麼陡峭的坡當作運動，難怪瑪莉亞的身體如此健康。
抵達瑪莉亞的家之後，才知道原來瑪莉亞找了其他「慰安婦」倖存者們，一起在她家喝茶聊天等待我們一行人的到來。瑪莉亞一下從廚房裡端出零食餅乾，一下端出自己栽種、自己烘焙、還是自己沖泡的托拉查咖啡，一下又拿起手機不曉得又要打給誰，叫誰快點來，過程非常忙碌。
相較之下，早一步在瑪莉亞家中等候的「慰安婦」倖存者塔碧妲（Tabita Tebu）就顯得相當雍容自在，靜靜地坐在地上看著大家，偶爾露出靦腆的笑容。當姎緹和托拉查的倖存者們並肩而坐時，才令人再度意識到托拉查和蘇拉威西其他地方的不同——現場只有姎緹和姎緹的朋友是戴著頭巾的穆斯林，膚色也比較淺一點；托拉查人的外型和台灣的長輩們比較相似，大家上半身多半穿著一件T恤，下半身則是穿著寬鬆的褲子，或是用一片布包成的褲裙。
聊著聊著，半年前曾拜訪過瑪莉亞的夥伴提到，上次來部落時注意到托拉查的人們好像有特別的帽子，經鈴木隆史翻譯後，瑪莉亞當場脫去圍在下半身的布（當時裡面還有穿一件褲子），現場示範托拉查的婦女們如何將隨手就能取得的布變成頭飾，綁在頭上中間還能藏錢包等雜物，就能空出雙手搬運更多東西。
瑪莉亞的受害經歷
出生於托拉查部落 Buntu Limbong 村的瑪莉亞，從小和爸爸、媽媽、哥哥、姊姊一家5口務農生活，木薯、米、玉米都要自己種來吃，也有養牛、養雞、養豬來賣錢。瑪莉亞說自己小時候過著非常貧窮的日子，只有一件衣服，下半身只能拿麻布袋做成衣服穿，雖然很癢但也沒辦法。
日軍來到村裡後，某天日軍說要帶瑪莉亞到 Karombi 這個地方工作，即便瑪莉亞的媽媽反對，瑪莉亞還是被一群日軍給帶走。瑪莉亞被帶到 Karombi 後，已經有另外幾名住在附近的婦女早一步抵達。
＊以下有性暴力細節描述，請衡量自身狀況，或快速跳至下篇，繼續閱讀。
起初瑪莉亞和其他婦女的工作就像日軍的家政婦一樣，要幫忙日軍打掃、煮飯、洗衣服，還要幫忙種菜才有食物可以做飯給日軍吃。入夜後，她們會接連被叫到日軍的房間裡，要求瑪莉亞等人陪睡，瑪莉亞回說這是一種罪，拒絕配合日軍，接著就被這群日軍強暴——有的士兵負責抓住瑪莉亞的手，有的人則負責抓住瑪莉亞的腳，看起來彼此對於這種「分工合作」非常有經驗——瑪莉亞如果進一步反抗就會被毆打，所以只能服從。等到天亮後，就要繼續工作。
瑪莉亞在 Karombi 的日子大概過了6個月，日軍就撤軍了，所以瑪莉亞等人也就終於獲得解放，得以回家。回家後，瑪莉亞的爸媽以為瑪莉亞是去工作，這才發現日軍完全沒有給瑪莉亞任何報酬，甚至還強暴了自己的女兒。瑪莉亞的爸媽對於日軍居然沒給薪水感到憤怒，至於女兒被強暴的部分，只有淡淡回說「無可奈何／無法度」（apa boleh buat）。
瑪莉亞過去接受口述調查時曾說過：「我們托拉查人有很多人都是基督徒，對於基督徒來說（被強暴）是一種罪，所以感到很害怕。只能透過禱告懺悔（bertobat），祈求能獲得原諒（minta diampuni）。」
日軍撤退時瑪莉亞已經13歲，這時瑪莉亞才從小一一路念到國三，等到國中畢業時已經超過20歲。國中畢業後，瑪莉亞就離開托拉查，到平朗（Pinrang）等地方工作，並和當地人結婚生子，直到1987年才和家人回到 Buntu Limbong 村定居。瑪莉亞的丈夫在10年前過世後，現在只有瑪莉亞一個人住在村裡，繼續過著務農生活。
——▌下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