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印尼「慰安婦」身影（二）：傳唱日文歌的多莉班長

——接續上篇：尋找印尼「慰安婦」身影（一）：南蘇拉威西的慰安所遺址與日軍碉堡

印尼蘇拉威西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告別唱著《日之丸之旗》的路人阿伯後，我們的車子繼續往山裡移動，目標前往車程約半小時就能抵達的村落，拜訪印尼「慰安婦」倖存者多莉（Dolli）等人。

在移動的過程中，鈴木隆史沿途說道：「這裡是多莉（Dolli）被抓的地方」、「多莉念的小學就在這附近」，即可感受到「慰安婦」倖存者的受害經歷與她們的生活軌跡密不可分。對於平常都在都市裡移動的我來說，車程半小時、或是 Google Map 顯示走路路程3小時的山區是「有一段距離」的範圍，但對於生活在這個村落裡的人們來說，這就是她們的生活圈。

我們抵達多莉家裡時，多莉的曾孫們都在門口鬧哄哄的非常熱鬧，多莉則是靜靜地躺在地上休息。或許是覺得家裡有訪客不好意思繼續躺著，多莉示意親人將她扶起身，接著倚靠著床板坐在地上。

2026年超過百歲（103歲）的多莉原本的個子就不高，老化後習慣蜷曲更加佝僂，身形顯得又更小。多莉早在2003年就雙眼失明，無法看清眼前的人事物，但聲音依舊非常清楚、宏亮。鈴木隆史過去拜訪多莉時，多莉還能很清楚的講述自己過去的經歷，但在2026年6月造訪的這天，多莉在親人靠近時可以表達自己想要起身、上廁所等需求，但在我們一行人面前，她就像跳針似地不斷使用日文數數給我們聽。

半年前曾拜訪過多莉的其他成員說，當時多莉還能唱幾首日文歌，用日文打招呼，還能用日文數到100。但2026年6月這天，印象中多莉最多只有數到89、沒有數到90，十位數就會跳到其他數字繼續數下去。

在我一個既非日本人、也非印尼人的「外人」看來，當多莉發現有日本人造訪時，就會下意識地想要展現自己學過的所有日文、不斷用日文大聲報數的景象很不尋常，很像過去曾有過被罵、被威嚇的經驗，才會覺得在日本人面前就要大聲用日文報數。但在鈴木隆史過去訪談多莉的經驗裡，他認為原因並非如此。

多莉與《愛國之花》

1923年多莉出生於南蘇拉威西州恩雷康縣 Anggeraja 郡的 Soma 村，多莉是4個兄弟姊妹的長女，從小她就要幫忙爸媽務農耕作。多莉在 Baroko 村就讀國民學校2年級（相當於小學2年級）時的某天，日軍來到村裡，學校也開始教起日文與日文歌。也因此，多莉到晚年的時候都還會唱軍國主義色彩非常濃厚的日文歌《愛國之花》，又或是當時小學教育一定會教唱的新年歌曲《一月一日》。

多莉在校期間表現相當優異，被學校老師指定上台整隊。對於多莉而言，當時能在一大群比自己高大的男生面前用日文大喊「1、2、3、4」發號司令，是她人生相當風光的時刻。國民學校的課程結束之後，多莉就到紡織工廠工作。

多莉在紡織工廠的表現也相當良好，短短7天就學會紡紗，所以被任命為織布工廠的班長。只要被日本人叫「多莉班長」，她就會大聲回應。在多莉的記憶當中，能在一群男人面前用日文報數，又或是被叫做「多莉班長」都是非常風光的時刻。

在鈴木隆史找到多莉之前，多莉身邊很少有會說日文的人。所以當鈴木隆史出現時，多莉終於有一個能夠展現或使用日文的情境，所以總會一直詢問鈴木隆史自己說的日文是否正確？只要鈴木和多莉說：「你講得沒錯喔！」多莉就會綻放笑容，像是等待大人稱讚的孩子終於等到大人的認可。

以下有性暴力細節描述，請衡量自身狀況，或快速跳至下集〈尋找印尼「慰安婦」身影（三）：油井村的倖存者們與亞洲和平女性基金〉繼續閱讀。

某天，多莉和另外3名認識的朋友從工廠回家的路上，被一名騎著馬的日本士兵叫住，並拿著槍威脅她們4人上馬，之後便將4人帶到 Sosok 村的「竹屋」（rumah bambu，即慰安所），1人1間房間。

關於詳細的受害狀況，多莉在鈴木隆史過去的訪談中並沒有透露太多，只有簡單地說：「被叫去房間裡」、「很害怕」、「他們叫我躺在那邊，強姦了我」、「我哭了」、「我有哭」、「覺得很害怕」。多莉無法描述更多，可能和這段經歷對她而言仍是不想開口訴說的事情有關，也可能和單字量有關——多莉最擅長的語言是杜里語，不是印尼文，所以她只能用她有限的印尼文語彙來表達。

多莉被關在名為「竹屋」的慰安所3個月，這段時間雖然有提供食物，但沒有衣服、沒有金錢、沒有醫生，每天都被同一人強暴。3個月後那名日本兵突然說她可以回家了，多莉便和另外3名一起被捕的友人們一起回到村落，但彼此再也沒有聯絡。

在鈴木隆史的分析裡，多莉對於日本軍政時期的印象存在的兩種記憶，一種是「7天內就學會」、可以用日文大聲報數和唱日文歌的風光時期；另一種則是「如果我眼睛還看得到的話，就算我老了，我也能馬上認出那個人」的受害經驗。兩者是表裡一體——多莉恐怕是用小時候那段風光的孩時記憶，來掩蓋不願回想起的那段「很害怕」、「我哭了」的受害經驗。所以鈴木隆史認為，多莉在戰後仍會用日文報數，甚至不斷唱《愛國之花》，唱到連孫子輩們也都會唱上幾句，或許就是因為多莉需要靠這段和日本之間的風光回憶來遺忘不愉快的經歷。

但對於第一次和多莉接觸的我而言，我看到的多莉是在顫抖中仍努力擠出腦袋還能背誦出來的日文單字的人。能用日文大聲數數，或許是多莉兒時回憶中的風光時刻，所以直到晚年仍可背誦出這些日文單字。但看著多莉一旦發現有日本人來訪，就會很努力地想要一直數數的身影，令人有些不捨，也很想和她說：「可以不用再繼續數了，我們都有聽到、也知道你會用日文數數。」

或許是數到累了，大約過了1個小時後，大家剛吃完午晚餐，多莉便暗示親人想要躺下來休息，再度進到睡夢之中。

——▌下篇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