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聲音可見,直探影像本質:北美館坂本龍一展「觀音・聽時」
這是台北市立美術館坂本龍一展「觀音・聽時」中,令我感到好奇的疑問。尤其坂本所擅長的聲音藝術創作,在「視覺作為五感王者」的美術館空間中,並非吃香的形式。北美館如何積極表現出坂本的聲音藝術理念,並且在視覺化之餘,可以不「喧賓奪主」讓聲音成為配角?想必是合作藝術家們重要的課題。
也因此,在作品的影像與視覺性設計方面,聲音並不必然配合影像節奏,影像也沒有如同音樂錄影帶般跟隨著聲音的腳步。所有作品皆旨在強調聲音與影像碰撞後產生的能量與效應,並且將主題鎖定於坂本過去關注的許多議題,諸如自然、生命、時間等等。
這些表現形式,讓我意外聯想到日本20世紀下半葉重要藝術潮流「物派」中物質相遇後所顯現的關係。順著這個聯想,本文將從展覽中的幾件作品出發,探討聲音、影像與物質如何相互作用,並思考這些效應所留下的可見痕跡,如何開啟理解坂本創作的另一種途徑。
從李禹煥的石頭與玻璃裂縫開始
走了一趟這次的坂本龍一展後,我腦中意外浮出「物派」代表藝術家李禹煥的經典作品,1968年發表的《現象與知覺B 改題 關係項》(現象と自覚B 改題 関係項)。簡單來說,李禹煥就是將一顆大石頭放在玻璃上,不過當然,外在造型的討論很少是初代物派作品的討論方向,《現象與知覺B 改題 關係項》這件作品的重點在於玻璃上的裂痕:它代表著玻璃與石頭相觸後所觸發的能量。而在「觀音・聽時」中,我認為所有的展覽作品都順應著這類方向前進——在物理的物質性上,展現出坂本音樂創作與「影像」碰撞出的想像。
藝術家高谷史郎是坂本試著將聲音作品「視覺化」的重要夥伴,高谷自1999年擔任坂本歌劇《LIFE》的視覺總監後,兩人由此展開長期合作。本次展出的《LIFE——流動、無形、無聲……》(LIFE–fluid, invisible, inaudible...)是2007年山口媒體藝術中心(YCAM)的委託創作,也是兩人合作的重要起點。
在盛滿水的透明裝置上,聲音的音波與光影交疊,讓水面映射出的顫動浮光灑在灰暗的空間。這些浮動的光影,具象了聲波,令觀者沐浴其中。由此可見,這個裝置並不深入詮釋聲音的內容,而是利用聲音震動清水後產生的光影為觸媒,用最簡潔的物理性角度切入——如同石頭重壓玻璃之後,產生的裂痕變化。(相關閱讀:寂靜之岩的沉靜美學:越境日韓的「物派藝術家」李禹煥)
關於影像的「物派」想像?
在過去物派的操作當中,現成物的石頭、金屬與土壤等純粹的物質,幾乎是當下觀者對其主要的印象之一。在這探索物件本質的創作想像之上,我們是否能用這類思路探索「影像」?
在這展出中,《LIFE——流動、無形、無聲……》讓觀者理解構成影像最基礎的元素「光」以後,接續的《async——沉浸》(async–immersion)以坂本龍一專輯《async》的曲目為基礎,並結合其紐約工作室裡的日常影像。
這件作品透過長達18公尺的LED影像牆,讓畫面隨著如掃描器般移動的光束緩緩分解。所謂「掃描」是利用光學與光電轉換技術,將實體的文件、照片或立體物件表面的明暗、顏色或形狀資訊,轉換成電腦可以讀取的數位電子訊號。這件作品彷若反其道而行,將組成影像的粒子分解,透過影像分解與構成的隱喻,揭示數位影像的形成過程之餘,似乎也希望透析影像中所拍攝的坂本私密工作空間,探索創造這些音樂的誕生地可能蘊藏的音樂靈光。
相同的概念也出現在由空音央(Neo Sora)與阿爾伯特.托倫(Albert Tholen)組成的藝術團體Zakkubalan的《async——容積》(async–volume)。他們透過展場中24個閃爍微光的小窗,呈現坂本製作《async》期間從日出到日落在紐約生活與工作的場景。相較於《async——沉浸》探索影像的物質性,《async——容積》更強調時間的流動感。
城市空間與不可見的「細微體」
高谷的《水的樣態1》(water state 1)與真鍋大度(Daito Manabe)的《感測流2026——不可見、不可聞(臺北版)》,都將目光投向環境中難以直接感知的細微變化,透過裝置使其顯現。
《水的樣態1》擷取氣象衛星的降雨量數據,將其轉化為控制滴水的電子訊號,調節水滴落入水池的強度與數量。觀者眼前時而激烈、時而和緩的漣漪,因而與遠方的降雨變化產生聯繫。相較於《LIFE——流動、無形、無聲……》中聲音、水與光影的交疊,這件作品讓描述降雨的數據,再次透過實際的水滴與波紋獲得形貌。在深邃幽暗的水池中,水既是被觀測的對象,也是呈現資訊的媒介。
真鍋大度的《感測流2026——不可見、不可聞(臺北版)》則透過設置於北美館外的天線,接收城市中的電磁波訊號,並將其即時轉化為抽象的動態影像。畫面的變動,使平時無法直接看見或聽見的訊號活動進入觀者的感知。這些作品分別以水紋與影像,讓環境中的數據與訊號留下可見的痕跡,也讓觀者得以從這些持續變化的形貌,感受自然與城市的脈動。
回看上述作品,聲音的視覺化也包含了對影像自身的探索,亦即光如何經由水面映照成像;日常畫面如何被分解與延展;環境中的訊號又如何轉化為動態影像。這些作品各自呈現了影像生成的條件,也讓觀看與聆聽之間的關係浮現。由此回望前文提及的李禹煥作品,玻璃上的裂痕與展場中的浮光、水紋,雖然具有不同的媒材與技術條件,卻讓我產生相近的觀看聯想,我們得以循著可見的痕跡,感受物質接觸、媒介交會時所發生的作用。
這也回應了本文最初的提問:當坂本龍一的聲音進入美術館,影像如何與之共存?高谷史郎、真鍋大度與其他合作藝術家,透過不同的裝置安排,讓聲音與影像各自展開,又在同一空間中相互牽引。觀者的注意力隨之往返於耳朵與眼睛之間,感受水波的起伏、畫面的明滅與時間的推移。「觀音・聽時」也由此讓坂本所關注的自然、生命與時間,透過觀看與聆聽,成為觀者當下可以親身感受的經驗。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