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達的故事(上):印尼「慰安婦」紡織工廠的惡夢與名為「長屋」的慰安所
印尼蘇拉威西現場採訪、攝影/張郁婕
從印尼蘇拉威西島最大城市望加錫(Makassar,又稱錫江)前往島上第7大城巴里巴里(Parepare)車程約4小時。一行人前一晚才剛搭機抵達望加錫後,隔天一早便驅車前往巴里巴里,只求能盡早抵達醫院,探望臥病在床的欽達。
年近百歲的欽達(Tjinda Lengge/チンダ・レンゲ)是印尼籍「慰安婦」倖存者。過去這一、兩年病痛纏身,有糖尿病還有各種結石,去(2025)年才剛動完手術,仍不時往返醫院,住院治療。啟程前夕再度接獲欽達住院的消息,想到欽達這段時間不斷往返醫院,欽達房東傳來的影像總是哀號聲不斷,一行人都很擔心這趟會來不及見到欽達的最後一面。還好實際見到欽達時,雖然臥病在床、不時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意識還算清楚,知道我們來看她。
「還好欽達有撐到我們抵達,不然我真的很怕來不及見到最後一面。」「我也是,起飛前我都還很擔心欽達會不會在我們抵達印尼之前就走了。」離開欽達的病房後,同團成員才終於向彼此透露心聲——大家真的很擔心隨時都有可能收到噩耗。
過去這段時間,印尼訪團群組不斷收到欽達再度住院的消息,期間又經歷日本和印尼「慰安婦」支援者的死訊,讓大家有感生命無常,就連90年代起參與「慰安婦」運動的前輩們都到了半入棺材的年紀。再有「慰安婦」倖存者離開人世,也是意料中的事。
反過來說,二戰結束至今已經過了81年,如果當年的日軍性暴力受害者還在世的話,一定都是90歲起跳,甚至已是百歲人瑞。在戰後81年的現在還能見到「慰安婦」倖存者,或許才是一種奇蹟。
紡織工廠的「長屋」
欽達出生於西蘇拉威西省的波里哇利(Polewali),從小便和父母一起生活。1941年12月8日,日軍同步攻擊美國夏威夷的珍珠港以及英國占領的馬來西亞,太平洋戰爭正式開始。日軍隨後也在1942年率軍登陸原為荷蘭殖民地的印尼,成功佔領印尼直到1945年8月戰爭結束。
日軍佔領蘇拉威西島後,欽達的家人為了生活,從西蘇拉威西省的波里哇利搬到南蘇拉威西省巴里巴里,現在的車程約2.5小時。欽達的父親沿街叫賣,欽達的母親則在巴里巴里市Ujung Baru的一家紡織工廠工作。在欽達的印象中,紡織工廠的戒備非常森嚴,有鐵絲網隔離廠區內外,入口處還有軍人看守,工廠對面就是日軍兵舍,住了非常多的日本兵。
當時就讀國中二年級(12、13歲)的欽達,每天都會和媽媽一起到紡織工廠。工廠裡內有非常多女工,大家主要的工作內容是將棉花從種子中取出之後,再用紡車織成紗線,欽達的媽媽就是從事這樣的工作。欽達則因為年紀還小,所以只是在旁邊幫媽媽的忙而已。
某一天,欽達一如往常地和媽媽一起到紡織工廠工作,但媽媽身體不舒服,兩人提早下班回家。欽達和媽媽回到家後,工廠突然要求欽達一個人回去工作。欽達不疑有他,但欽達的媽媽一直大哭,要求不要把女兒送回工廠。在一陣拉扯之下,欽達還是被帶回紡織工廠,但卻不是被帶到媽媽平常工作的地方,而是廠區內一棟被大家稱為「長屋」(rumah panjang)的房子裡。
這棟「長屋」就是紡織工廠裡的「慰安所」,「rumah panjang」在欽達證詞的語境裡等同於慰安所,而非字面意義的「長屋」。欽達隨後被關在這棟長屋長達1年之久,欽達的父母則在這1年的時間裡接連過世,讓她就算重獲自由,也無家可歸。
以下有性暴力細節描述,請衡量自身狀況,或快速跳至下下張照片、段落小標〈將淚水留給別人〉之後,繼續閱讀本文。
在長屋的日子
在欽達的證詞當中,長屋裡面有兩間房間,一間大的、一間小的。她從家裡被帶到長屋後,和另一名年紀相仿約莫12、13歲的少女坐在大房間裡,隨後就有一名同鄉的兵補(註)把欽達叫去另一間房間。(註:「兵補」專指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軍佔領東南亞島國後直接在當地招募當地人作為補助兵力。所以「兵補」必為印尼在地人,印尼語當中也是直接以「兵補」的日文發音「heiho」稱之。兵補在分類上雖然不是正式的日軍,而是屬於補/輔助型兵力,但仍收編於日軍體制內,接受日軍將領指揮。)
欽達一到小房間後,立刻就有一名叫做「Takeda」(漢字可能為「竹田」、「武田」或其他同音字,待進一步考究)的日本軍官進到小房間裡。Takeda 將刀子抵在欽達頭上,威脅欽達脫去衣物,欽達雖然聽不懂這名軍官在說什麼,但刀子就架在自己脖子上,深怕會因此失去性命的欽達只好照著軍官的要求,隨後就被推倒在地板上受害。
Takeda 平常身邊都會跟著3名日本士兵,Takeda 的腰間有軍刀和手槍,肩上還有勳章。由此可以判斷 Takeda 在軍中的地位並非等閒之輩。Takeda 性侵得逞後,接連換 Takeda 身邊的3名下屬接連進到小房間裡犯案。
「我被關在長屋的這1年,Takeda 只有強暴過我這一次。每一次有新的少女被帶來,Takeda都是第一個強暴對方的人。」欽達曾如此作證過。
回憶起當時在長屋裡的狀況,欽達生前曾透過翻譯表示,即便當下自己早已意識不清,仍持續遭到強暴,覺得非常恐怖。就算她不斷說不,對方也不打算停止,「如果拒絕他們,他們就會威脅要殺掉我媽媽,還說我如果再抵抗下去,就要連我都殺掉。我還不想死,所以我只能放棄。」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沒有辦法抵抗。我的性器受傷、流血,也失去力氣。即便如此,這群人仍持續強暴我。當時我甚至連初經都還沒有來過。長屋這裡沒有醫生,就算我的性器受損也無法接受治療。如果有醫生在的話,應該會幫我治療吧?但結果就是我的性器到現在都還是破的。生病的話,也只會有兵補拿傳統藥方給我。」
「每次把我叫到房間裡的都是兵補。一起住在大房間裡的女生們雖然都有著相同命運,但我們不會透露彼此的私事,甚至連其他人是從哪裡被帶來這裡的,我也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們的媽媽也都在這個工廠裡面工作。」
「我們這些一起被抓來的女生彼此不會聊天,因為只要稍微講一點話就會挨罵,或是被懷疑在密謀逃亡。所以我們不知道彼此的事情,只能坐在旁邊,什麼話也都不能說。一旦發現在講話,就會被抓住頭髮,質疑我們想逃亡。」
「我曾經看過,士兵們入夜後到街上尋找少女,再把女孩們帶來這裡,這是因為晚上可以掩人耳目。(女孩們)晚上外出,父母並不知情,所以孩子被帶去哪裡,父母也不會知道。所以我不知道其他女生是從哪裡被抓來的。」
「有時候(我)會聽到其他女生的慘叫聲,我也曾慘叫過,因為沒有任何的抵抗方式,只能叫喊。大家都在慘叫,一旦抵抗(我)就會被殺,一旦抵抗(我的)父母也會被殺,所以只能照做。」
將淚水留給別人的欽達
在欽達的記憶當中,在長屋裡的日子1天只能吃2餐,餐點有白飯和魚,有時甚至只有魚和青菜,並不能吃飽。這段時間,曾有兵補和她說她的父親過世了,欽達想回家探望父親的最後一面也不被允許。她認為,父親一定是因為知道自己的遭遇心累而死,因為當時曾有兵補到欽達的家裡拿換洗衣物,所以欽達的家人都知道女兒被關在長屋裡。
欽達被關在長屋的期間不敢做出更多抵抗,或許也和她曾經見證過的悲劇有關。
Takeda 曾要求一名印尼兵補將他的妹妹帶到工廠這裡,原本說是要讓兵補的妹妹從事文書工作,結果妹妹一到現場之後就遭到性侵,並傳出非常慘烈的聲音,連人在外面的欽達都能聽到。當時那名妹妹對著她的哥哥說:「是你說會有工作我才來這裡的,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哥哥一聽完妹妹這句話,立刻衝去搶走日軍身上配戴的槍枝,當場自殺身亡。欽達首次對外分享這段經驗時,情緒非常激動地一邊流淚、一邊用顫抖地聲音說:「這件事情就發生在我的眼前,但我卻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上述這段故事是欽達在2016年11月受邀到日本作證時,某天晚上在旅館首次提及的往事,而這也是鈴木隆史在印尼做「慰安婦」口述歷史調查多年來首次見到欽達落淚的時刻。在這之前,鈴木隆史為了做過口述歷史的調查,已經在印尼拜訪過欽達非常多次,調查過程中話題勢必觸及性犯罪的細節,卻也從未見過欽達落淚。
——▌接著閱讀下集:〈欽達的故事(下):日本「鐘紡大王」在印尼打造的「軍產複合性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