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魅力泰難擋♥從二次元到三次元電視劇,比較泰國與日本的BL新典範
筆者在上一篇談日本 BL 發展的文章中提到,BL 也在許多國家落地生根。BL 不僅在台灣、泰國、韓國等亞洲地區擁有穩定的市場,在歐美諸國的受眾也不容小覷。這篇先把重點聚焦於新冠肺炎期間影響力開始波及全球的泰國 BL 產業鏈,並比較日本和泰國 BL 劇的差異,及其在雙方社會脈絡下的發展和意義。
泰國BL電視劇的興起
泰國早在 80 年代後期,市面上就開始陸續出現盜版的日本翻譯 BL 漫畫,而 1993 年在泰國創刊的少女漫畫週刊《Gift Scarlet》裡收錄的《魔天道奏鳴曲》(作者為天城小百合),被認為是第一部正式在泰國出版的 BL 漫畫。隨著該作品引發的人氣,BL 受眾逐漸增多,直到 90 年代末期泰國的 BL 市場急速擴大,甚至 2000 年前後就出現了各種 BL 的同人誌販售會或相關活動。
然而 2005 年,由於泰國電視節目上宣傳漫畫對青少年造成負面影響,而讓動漫作品開始受到審查,其中 BL 也成為遭到泰國政府嚴格限制、甚至檢舉的對象。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儘管 BL 受到查禁,粉絲還是能透過各種檯面下的管道繼續生產與消費 BL。特別是日漸普及的網路,就成為 BL 延續命脈的重要管道。
另一方面,專門研究日本與泰國次文化的青山學院大學副教授石川ルジラット(Rujirat Vinitphol)也指出,部落格或網路論壇上的小說創作,也是泰國 BL 文化的重要特徵之一。2010 年代初期,泰國開始有出版社專門出版 BL 小說;到了 2010 年代後期,素人作家與商業出版合作的體制逐漸成熟,也奠定了 BL 商業出版的基礎。後來許多熱門的 BL 電視劇,都是改編自人氣 BL 小說。
許多研究都指出,2007 年的電影《愛在暹羅》是泰國 BL 電視劇發展的契機,劇中描繪兩個男高中生的情愫蔚為話題。後來 2014 年播出的電視劇《Lovesick 為愛所困》則是打開 BL 電視劇風潮的先鋒,在此之後以高中生青澀純粹的戀愛故事的軸線,也成為泰國 BL 劇的王道類型之一。
2016 年的《SOTUS the series 一年生》正式打開了往後泰國 BL 劇的洪流,該劇不僅在泰國國內,也在不少亞洲國家掀起熱潮。而在 COVID-19 疫情間透過 YouTube 和串流平台在世界各國擴散的《2gether 因為我們天生一對》,讓泰國 BL 劇受到世界矚目,也打開了泰國 BL 劇量產的時代。根據 Pongsapitaksanti 的統計,泰國在 2020 年僅推出 24 部 BL 劇,但隔年(2021)數量幾乎翻倍來到 47 部,甚至光是 2022 年 1 年就有 70 部作品問世。
泰國 BL 劇之所以能如此快速成長,歸功於其製作的娛樂產業體系。例如知名的 BL 製作公司 GMMTV 是泰國最大的影視娛樂企業 GMM Grammy Public Company Limited 的子公司,使得 GMMTV 能有專屬的電視頻道,自家作品可直接在自家頻道上播出;其他無自有頻道的娛樂公司,則需要和電視台簽約,或是在網路平台上才能播放自產節目,這是 GMMTV 與其他公司最大不同之處。
另一方面,泰國 BL 劇的製作流程,大多先從選擇要改編的小說原著開始,接著選角,確定贊助商之後才撰寫腳本,進入拍攝階段。節目播出後常會配合贊助商的商品代言,或舉辦各種粉絲見面會(fan meeting)。Pongsapitaksanti 指出,泰國 BL 劇的製作費中很大一塊是來自於贊助商或廣告收入,因此也難怪劇中常出現配合業配的劇情演出。而 BL 劇製作的流程,也反映出影視產業與出版業的緊密結合,使 BL 劇得以量產。
BL 劇興起初期,劇情多半以高中或大學校園的青春戀愛故事為主流,例如前面提到紅遍世界各地的《SOTUS》和《2gether》,就是發生在大學校園的戀愛故事。不過近年來隨著受眾的擴大與年齡增長,劇情不再只侷限於王道的校園戀愛,除了成人的戀愛故事之外,甚至出現黑道、穿越時空、吸血鬼等非日常的設定。此外,也有部分作品加入探討同志婚姻、貧富差距、身障者等社會議題,讓泰國 BL 劇的內容越來越豐富多元。
日本與泰國BL劇的比較
由於筆者的上一篇文章主要談日本 BL,本文在此想比較日、泰 BL 劇的異同。若從日本 70 年代的少年愛時期開始起算,日本 BL 有著超過 50 年的歷史,並且以漫畫、小說作為大宗。2018 年 BL 漫畫《情色小說家》(作者:丸木戸マキ)被認為是一系列 BL 漫畫真人版電視劇的起點。在那之後,如朝日電視、TBS 等電視台都會固定每季在深夜時段推出 BL 漫畫真人版電視劇。根據筆者的統計,日本從 2020 年只有 4 部真人版 BL 作品,到了 2025 年增至 17 部;再加上人氣作品的續集或電影版的推出,可看出日本 BL 劇市場的穩定成長。
日、泰 BL 基本上都是以描繪男男甜蜜愛情為主軸,大部分都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收場。諸如壁咚、摸頭、不小心倒在對方懷裡等令人臉紅害羞的場景,更是 BL 劇的一大賣點。不過兩者之間,也是有諸多明顯差異。
就劇情設定而言,日劇大多以校園愛情或辦公室戀情等日常生活的設定為主,不如近年泰劇的多元。再者,日劇的長度多半是 1 集 30 分鐘共 10 集,而泰劇則是 1 集 5 到 60 分鐘不等,平均 12 集或更多。也由於劇集長度不同,通常泰劇比日劇常出現副 CP(couple,指情侶)等支線的描寫,而日劇主要圍繞在兩個主角的感情發展。
日本與泰國的 BL 劇演員的體型也有很大的差異,雖然大部分作品都能從演員的高矮或外形特徵輕易區分出「攻」、「受」的類型,但日劇演員多半並不特別魁梧,反觀不少知名泰劇演員都是高大壯碩,甚至有為數不少的泰國 BL 劇是兩個主角皆為陽剛肌肉猛男,外型上沒有明顯攻受區分。
Prasannam(2023)指出,這反映了泰國演藝圈對於陽剛男子氣概的崇拜,不過近年也有如 PP Krit 或 Earth Namwirote(台灣俗稱小地球)這種外型纖細的中性美男異軍突起;甚至部分劇中還會出現跨性別女性(kathoey)的角色,顯示泰劇對多元性別漸趨包容。
日、泰 BL 在處理性傾向和情慾的呈現方式上,也有明顯差異。筆者曾比較多部知名日、泰 BL 劇,發現雖然大部分日劇裡或多或少會提及主角喜歡上同性,害怕不被周圍接受的煩惱,但只有少數作品曾使用「gay」來稱呼劇中主角們的關係。又或者跟身邊的朋友或家人出櫃的場景僅用較短的篇幅帶過,主要劇情還是圍繞在「攻」、「受」主角間的感情發展。
而部分泰劇對「喜歡同性」作為一種性傾向的困惑與探索有較深刻的著墨。例如《Love by chance》(不期而愛)的主角驚覺自己對同性的身體有感覺時,困惑的他自行上網搜尋同性性愛,還找親友諮詢煩惱。《以你的心詮釋我的愛》第一季裡,也有描繪兩個主角對同性身體產生慾望,彼此試探摸索的場景。
而對出櫃的描寫,不論結果是遭反對還是欣然接受,都是眾多泰劇裡很重要的部分。例如《我的會長大人 My School President》裡,主角跟母親出櫃且被接納的場景,就讓很多同志觀眾深受感動。其實不少泰劇的導演本身就是出櫃同志,同志觀眾也佔了相當比例,因此製作方除了滿足觀眾享受甜蜜愛情的需求,一方面也試圖反映同志的真實處境,相輔相成之下造就泰劇兼具甜蜜幻想與反映現實的特色。(相關討論可參考知名導演 Noppharnach Chaiyahwimhon 談如何融合 BL 與同志現實處境的這段影片)
此外,日本與泰國 BL 劇對情慾的描寫也有很大的不同。日劇幾乎很少出現親熱戲,多半只有蜻蜓點水的接吻,甚至有些作品從頭到尾都沒有吻戲;就算有床戲,也是頂多短短幾秒簡單帶過,且多半是鏡頭從旁拍攝的單一運鏡。反觀泰劇的尺度就非常高,例如《黑幫少爺愛上我》或《Only Friends 只是朋友》就有多場香豔火辣的床戲,且快速切換不同角度的鏡頭,製造出情慾的張力與流動性。
筆者認為,日劇之所以少有激情演出,主要是受限於日本的法律規定。例如《電波法》第 108 條規定,透過電波傳播猥褻內容,得處 2 年以下有期徒刑或罰金 100 萬日圓以下。《放送法》第 4 條第 1 項則規定,播出內容不得違反善良風俗。雖然所謂「猥褻」或「善良風俗」並未有明確的定義,再加上現在很多作品都會先在無線電視播出之後再上串流平台,儘管電視和網路平台的規定不盡相同,但大部分業者還是會傾向保守,避免尺度過大的演出。
此外,由於無線電視節目是只要有電視,任何人都能免費收看,所以很難像書籍那樣,藉由歸類成限制級書籍,將書籍密封並貼上標籤,以做到一定程度的閱覽限制。因此 BL 劇在製作時會考量作品今後在無線電視上播出時的情境,電視台也傾向把 BL 劇排在深夜時段,就能限縮 BL 劇的受眾,避免無法接受 BL 的觀眾「不小心看到」。
《25時,赤坂見》的製作人江川智曾在訪談中用料理來做比喻,表示如果 BL 漫畫是專門店,那將漫畫翻拍成電視劇就像開家庭餐廳,必須考慮如何一方面保持原作的魅力,一方面讓更多人能接受。意即,BL 劇的主要受眾並非原本就喜歡 BL 的腐女,而是範圍更廣的「一般觀眾」。學者嶋內紗絵(2024)認為,日本 BL 劇越是強調「超越」(beyond)BL 這個框架的普世之愛(universal love),反而越凸顯 BL 並其實非普世愛情,無法避免終將被主流社會收編。
最後一個日、泰 BL 的差異是所謂的「營業」,也就是主 CP 的演員在戲外也一起參加商品代言,出席活動,繼續搭檔演出其他作品。在粉絲見面會、電視節目或各種公開表演活動上,主持人和粉絲常會要求兩人作出親密互動,演員們也會主動配合演出,有些甚至還會在社群帳號上貼出私下互動的照片等。例如知名演員 Earth Pirapat 和 Mix Sahaphap 至今共演至少 6 部 BL 劇,社群上也常貼出去對方家裡過夜,甚至和對方家人在一起的照片,讓粉絲不禁暇想兩人私下的關係。
BL 研究者 Thomas Baudinette(2024)將這種「CP 營業」稱為同性情慾的舞台展演(staged homoeotic performances),亦即這是一種經過設計,並符合觀眾期待的表演。粉絲之所以樂見這種「CP 營業」,除了可以回味劇中 CP 的親密關係之外,也能針對演員的親密互動展開無限的想像,戲裡戲外、似真似假的親密關係,都是讓腐女樂此不疲的妄想遊戲,也是泰劇源源不絕的賣點。而日本 BL 劇的演員除了續集或電影版之外,很少再度搭檔演出其他作品,也幾乎沒有所謂「CP 營業」的文化。即便如此,戲劇宣傳期間的演員互動,還是讓粉絲津津樂道。
日本與泰國社會中的BL電視劇
日、泰 BL 持續穩定成長至今,在兩地社會中都發展出一定的可見度,因此也對各自的社會造成某種程度的影響。
在泰國,同志遊行與同志婚姻的發展,和 BL 劇的普及高度重合。首屆泰國官方舉辦的同志遊行於 2022 年 6 月在曼谷市中心盛大登場,周邊的商場紛紛展出彩虹裝置,這恰好是泰國 BL 劇的國內外人氣急速成長的時期。BL 劇的能見度大幅提高,也帶動社會大眾對於同志族群的關心與對同志婚姻的討論,泰國政府也積極利用泰國 BL 劇的軟實力(soft power),大力推動觀光政策,這些動向都和泰國在之後的兩年內完成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時間進程密切重疊。
而在日本,BL 電視劇的成長,成功提高了同性親密關係在螢光幕上的可見度,劇中強調「愛情不分性別」的世界觀,也確實讓不曾接觸 BL 的人容易接受。儘管劇中呈現的男男戀情未必貼近現實,至少對部分從未接觸同志群體的人而言,BL 劇是讓他們開始思考什麼是同性戀情的契機。與此同時,BL 劇成為許多演藝圈新人進軍電視圈的契機,也有經紀公司積極讓旗下演員參與 BL 劇的演出,以打開知名度。例如 Stardust 旗下人氣團體「超特急」和「M!LK」皆有多位成員曾經參與 BL 劇的演出。
從以上發展來看,雖然日、泰 BL 電視劇的規模和影響力有所差異,但兩者皆可說是在異性戀中心的媒體產業中,為製作人和閱聽人示範非異性戀腳本的無限可能性;甚至自 2024 年左右開始,一波泰國 GL 電視劇的新潮流正蓄勢待發。對照 Cool Japan 和 K-POP 這種偏主流的流行文化軟實力的全球化,泰國 BL 電視劇能突破亞洲甚至進軍歐美,可說是從非異性戀的「邊緣」流入異性戀「中心」的一股新勢力。儘管 BL 的流行並無法證明是推動同性婚姻的主因,但它確實直接或間接拓寬了社會對親密關係與性別/性傾向的想像。
- 參考資料
- ルジラット・ヴィニットポン(石川ルジラット), 2023, 「BL文化からみる文化のハイブリディティ―日本に逆輸入された『タイBL』の歴史―」『年報タイ研究』No.23: 3 – 17.
- Piya Pongsapitaksanti, 2023, 「タイBLドラマの発展―特徴・制作過程とその影響―」『年報タイ研究』No.23: 19– 29
- Natthanai Prasannam, 2023, Creatively Queered Bodies: Sissyphilia in Thai Boys Love/Y Literary and Screen Media.シンポジウム「<BL>の国際的な広がりと、各国のLGBTQ」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