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女性的抵抗日記如何寫成?《我親愛的喀布爾》記錄下塔利班接管後的生活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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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愛的喀布爾》的作者們將WhatsApp聊天室轉化成她們的秘密基地,書寫與紀錄日常生活的大小事。即便物理上的距離是遙遠的,彼此的心卻緊緊相連在一起。本文所有...

編按:本文為《我親愛的喀布爾:一部阿富汗女性的抵抗日記》(貓頭鷹出版社,2026)書摘,由本書寫作計畫的編輯群「不為人知的故事」(Untold Narratives)為本書撰寫的前言,原標題為〈編輯絮語:本書誕生之路〉。

2021年初,這本共同日記的作者幾乎都在阿富汗,僅兩人除外(一位移居伊朗,另一位在塔吉克)。她們都有自己的工作,4人是教師,其他則是劇作家、律師、醫師、心理師、工程師、辦公室經理,還有幾名非政府組織僱員與大學生。

當時,她們正為了即將於翌年出版的阿富汗女作家短篇小說集《筆翼飛翔》(暫譯,My Pen Is the Wing of a Bird, MacLehose Press, 2022)修改文稿,而該小說集也是她們大多數人初試啼聲之作。這群女性都屬於同一個寫作團體,但其中幾位從來不曾見過彼此。

2021年11月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阿富汗婦女們在世界糧食計畫署的現金發放據點,排隊等待領錢。 圖/美聯社

創作背景

時間再往前回推3年,地點則是喀布爾某辦公室。當時正值午餐時間,幾位寫作者向「不為人知的故事」(Untold Narratives)團隊主持人露西.漢娜(Lucy Hannah)表示,她們想出版她們的散文和小說,但苦無門路。這群女作家發現,幾乎沒有一家當地出版社對她們的創作感興趣;她們渴望有機會發展寫作事業,也樂意接受文學編輯老手和譯者的支持指導,就算是外國團隊也沒問題。

於是露西和這群女作家開始發想、研究這項計畫的可行性。她們決定向阿富汗境內所有女性作家邀稿,收到全國各地近200份作品;其中不少是手寫稿,也有用手機拍照或藉電子郵件寄來的稿子。接下來,一群由阿富汗讀者和譯者組成的工作小組開始討論、篩選,謹慎挑出首批稿件,著手處理。

2012年7月在阿富汗喀布爾,民眾在一間網咖裡上網。 圖/美聯社

工作小組特地為這本書設計了一套編輯流程。鑑於原稿皆以作者母語寫成——即有人使用達利語(阿富汗波斯語)、有人用普什圖語——因此第一步是將稿件統一譯成英文。

接下來的編輯作業更加複雜且國際化:由於作者群和「不為人知的故事」(以下簡稱UN)口譯員帕什塔娜.杜拉尼(Pashtana Durrani)都在阿富汗,UN譯者團隊——即帕瓦娜.法亞茲(Parwana Fayyaz)、妮根.卡加爾博士(Dr Negeen Kargar)、瑪歌.芒羅克爾(Margo Munro-Kerr)、祖拜爾.波帕爾扎伊博士(Dr Zubair Popalzai)等人在英國,編輯蘇妮拉.加拉佩蒂(Sunila Galappatti)在斯里蘭卡,另一位編輯雅各.羅斯(Jacob Ross)暫居西班牙格瑞那達,所以線上通話和簡訊聯繫打從一開始就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團隊每完成一篇英譯初稿,作者就會跟譯者、編輯討論故事的後續發展和走向。

每個人都聽得非常認真,卻也吃力——因為網路頻寬不夠,無法視訊,她們只求電話會議不斷線,能順利開完會就謝天謝地了。有些作者在自己工作的地方使用網路最方便,有些則傾向找網咖上網;安全是主要考量,電力也是,但這群作者鐵了心要跟上編輯進度。

1年後,工作小組再次公開徵件,寫作團體的規模也隨之擴大——這就是本書作者群的成軍始末,而這群女性也是透過這個機緣互相認識的。惟與此同時,阿富汗的政治局勢日益嚴峻,一天比一天糟。

2023年3月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一名阿富汗女孩開學第一天在教室裡讀書。阿富汗在塔利班回歸後,禁止女生就讀高中。 圖/美聯社

阿富汗歷史總有太多說不完的過去

阿富汗境內多山,地處全球強國勢力前線要衝:在這片亙古不變的大地上,古有王國互相爭伐,後有帝國強權接連入侵,再加上近代內戰不斷,導致阿富汗歷史如潮水,往復留痕。

本書作者群最年長的娜希菈生於1962年,當時阿富汗已深陷政治與經濟泥淖:在她小時候,阿富汗國王被自家堂兄亦是連襟的前總理陶德.汗(Daoud Khan)趕下臺,後者宣布阿富汗改制共和國,他自己擔任號稱改革,實則施行一黨專政的首任共和國總統。

後來,奉行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阿富汗人民民主黨」(People’s Democratic Party of Afghanistan, PDPA)推翻陶德.汗政府,他和他的家人亦慘遭殺害。PDPA推動該黨制定的改革計畫,實行土地重分配並以暴力手段強壓政敵,引發全國各地武裝抗爭;再加上新政府本身內鬥嚴重,終而導致另一場政變。1979年,蘇聯入侵阿富汗,確保並鞏固蘇聯在阿富汗朝中扶植的政治力量。

娜希菈上大學,然後畢業進入職場的那幾年——當時瑪索瑪和帕蘭德年紀還很小——阿富汗被內戰折磨得四分五裂。組織鬆散,由美國和巴基斯坦(巴國是美國在中亞的軍事夥伴)共同訓練並供應武器的伊斯蘭聯合武裝團體「阿富汗聖戰士」(Mujahideen)率先對抗蘇聯大軍。1989年,蘇聯被迫撤軍,聖戰士轉而把矛頭指向阿富汗政府;然而在過去10年間,阿富汗各地暴力衝突、人民流離失所的情況急遽惡化,使得阿富汗從此墜入衝突不斷、戰亂頻繁的時代。

1979年12月在阿富汗,穆斯林叛軍勢力在正在檢查在與政府軍戰鬥後捕獲的一輛蘇聯坦克車。 圖/美聯社

蘇聯入侵阿富汗期間,「阿富汗聖戰士」們在一架被擊落的蘇聯直升機旁邊用餐。 圖/路透社

本書多數作者都生於1990年代。阿富汗聖戰士自1992年開始掌權,惟從此逐漸分裂;派系爭權奪利,劃分地盤。巴基斯坦挾美國後援,扶助或有能力穩定阿富汗政局的民兵組織「塔利班」(Taliban,意指「神學士」)。1994年,塔利班占領阿富汗第二大城坎達哈(Kandahar),翌年進入西部重鎮赫拉特(Herat),後於1996年底攻下首都喀布爾,但掌權後仍持續與政敵戰鬥。

本書作者大多出生在這段時期,她們為逃離戰亂或新政權,不得不與家人暫避鄰國。與此同時,塔利班依循自己詮釋且極為嚴苛的伊斯蘭教法統治阿富汗,無情壓迫境內婦女和少數族裔。2001年,美國藉阿富汗國內及其他外國軍力推翻塔利班政權(譯注:即「九一一事件」後的阿富汗戰爭),成立過渡政府及爾後的「阿富汗伊斯蘭共和國」(Islamic Republic of Afghanistan)。前述隨家人流亡海外的作者亦於此時返回阿富汗。

1996年9月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一輛用花圈裝飾的塔利班坦克車停靠在總統府前。當時《美聯社》的記者在照片說明中寫到:「近日塔利班武裝分子湧入阿富汗首都及其他城市...

接下來的年歲依舊充斥血腥暴力。國際聯軍與重新集結,包括塔利班在內的國內武裝分子鎮日操戈,自殺炸彈事件頻傳,阿富汗人每天都過得不安穩;即使如此,作家們仍不約而同表示,讀者必須理解阿富汗女性在2001至2021這20年間曾經短暫享有的喘息與解脫,才能體會她們透過日記描述的事件。

芭圖爾說,這段時間的種種改變意義深遠,她也提及其中最好的幾個層面:婦女大多能在醫院生產,獲得醫療照護的機會和管道也變多了;一般家庭鼓勵女孩去上學,不少人順利從國內大學畢業,成為數學家、工程師或醫師,也有人學音樂或外語。好些地區都設立庇護所,收留逃離家暴的婦女;女性也漸漸有機會擺脫父兄逼婚,追尋更好的未來。

雖然芭圖爾從不認為所有女性都能掙得同等程度的自由,但令她驚嘆的是,在那段時間裡,人人都為男女平權而奮鬥。芭圖爾笑著說,儘管當時的女性仍受到諸多束縛,但她們相當強勢唷,「男子游泳賽事甚至還有女裁判呢!」她讚嘆地描述賽場情景:衣著樸素、披戴頭巾的女子與僅著泳褲的男性選手並肩而立,主持比賽。

2001年塔利班政權遭美國等外力推翻之後,阿富汗女性在接下來的20年間曾享有短暫的自由。圖為2017年1月在阿富汗喀布爾,一群阿富汗少數民族哈札拉人(Hazar...

2011年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阿富汗婦女們在練拳擊。 圖/路透社

後來,美國繞過阿富汗民選政府,直接與塔利班協商,雙方於2020年簽署《杜哈協議》(Doha Accord)。該協議承諾北約(NATO)撤兵,另促成塔利班與阿富汗政府對話;諷刺的是,阿富汗政府並未簽署該協議。

其後,塔利班使出各種詭計,導致阿富汗國政經濟多方面瀕臨崩潰;由於塔利班變本加厲、持續攻擊阿富汗國民軍(ANA),再加上美國逐步削減對阿富汗國民軍的防禦支援,阿富汗一省一省漸次落入塔利班手中。

作者和諸多女性同胞都十分害怕阿富汗再一次完全受塔利班控制,但全國各地也有不少人對共和國幻滅,歡迎塔利班歸來。2021年7月,琺蒂瑪的兄長在一場國民軍與塔利班爭奪赫拉特的戰鬥中身亡。

2021年7月在阿富汗西部赫拉特(Herat)省郊外,前阿富汗聖戰士的成員們手持武器,支持阿富汗軍隊對抗塔利班。 圖/路透社

2020年2月29日,美國代表Zalmay Khalilzad(左)與塔利班代表Abdul Ghani Baradar(右)在卡達杜哈簽署協議。當時阿富汗政府尚...

誠如帕蘭德於日記所言,塔利班重新掌權從來都不是新聞,但真正變成事實的那一刻依舊讓大家震驚害怕。8月的一個週末,局勢明朗:塔利班即將拿下喀布爾。若喀布爾淪陷,整個國家大概也差不多了。當阿富汗總統逃往鄰國的消息傳來,作者們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已天翻地覆,家人橫遭威脅,未來徹底破滅。

UN小組詢問能否為作者們做些什麼,幫助她們度過當前的新局面?作者異口同聲表示,她們要繼續寫作,矢志趕上截稿期限;此外,她們也請UN小組協助讓大家能保持聯絡。

起初,UN小組維持每週開會一次並繼續透過WhatsApp聯絡通話,讓想加入的女孩說說自己的生活近況。她們上線述說、聆聽,靜靜陪伴彼此。眼看阿富汗女性越來越難踏出家門,她們最深的恐懼之一就是和外面的世界失去聯繫。她們在WhatsApp這個臨時避難所寫下心事和恐懼,於是,露西便詢問大家是否願意把這個聊天室當作書寫平臺,持續記錄每天的大小事件。

2021年8月27日在阿富汗喀布爾,塔利班成員封鎖機場周邊道路時,正好有一名身穿布卡罩袍(Burqa)的女子從路邊走過。 圖/路透社

2026年8月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一名阿富汗女孩參加私立繪畫課程。自從塔利班重返執政以來,超過220萬名阿富汗少女無法繼續參與正規中學教育,於是轉往繪畫、手工藝...

創作過程

《我親愛的喀布爾》即是以這種方式將作者群的隻字片語集結成冊,做成共同日記。作者以手機為筆,從本書開場那一天——即喀布爾淪陷前兩天,瑪索瑪聽見烏鴉鳴啼那一則拉開序幕。她們叨叨絮語,書寫不停,當時的UN團隊管理人威爾.佛瑞斯特(Will Forrester)得在1週內多次於晚間上網,下載聊天室最新訊息並妥善存放倫敦,讓作者能盡速刪除手機訊息,確保安全。不留紀錄是最安全的做法。

寫作期間,妮根.卡加爾博士既擔任口譯,也負責筆譯,除了協助建立聊天室這個安全的談話空間,她也將作者以達利文或普什圖文寫下的字句,譯成英文。對於聊天當下感受到的凝聚力,以及眾人共同創作的日記段落,博士如此描述:「有人在喀布爾才打出一段話,下一秒就發現赫拉特那邊也有人感同身受;就連身在倫敦,為大家翻譯的我,竟然也有完全相同的心情和感受。」

2021年底,日記英譯本已累積近20萬字。這群女孩就像所有寫日記的人一樣,情之所至,隨筆即書。有些人持續寫記,一日不輟,譬如娜希菈和妮洛法;其他人則視情況允許,隨當下心境來來去去,譬如瑪亞姆和瑪索瑪。有些作者從計畫開始寫到計畫結束,有些中途退出。儘管作者們不只一次發出共同心聲,表示她們記述的是一段明明活著卻如同死去的人生故事,但這本日記仍充滿各種生活細節,以及令人稍感寬慰的珍貴時光。

2021年9月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婦女們齊聚一堂,呼籲塔利班政府保障婦女權利。 圖/美聯社

琺蘭吉絲說,這處祕密基地讓她能盡情抒發情感,掏出所有她不敢告訴家人,唯恐讓已經很悲慘的生活更心酸不堪的情緒和感受。

對帕蘭德來說,起初她只是把日記當作一處能大聲表達憤怒的地方;她不明白歷史為何一再重蹈覆轍,覺得自己有義務記下阿富汗崩潰的真相。然而在書寫過程中,帕蘭德發現她也能寫一些別的主題,描述更多療癒情感、重新振作的心路歷程。

薩妲芙純粹覺得聊天室能讓她和其他同樣被貼上「叛逆」、「無恥」標籤的「女大學生」互相支持,團結在一起,心境也因此寬慰許多。娜希菈指出,身為女性,當她們與世界的連結一一被切斷,寫作是她們能感覺自己仍屬於這個世界的一種方式。

2023年6月在阿富汗喀布爾,一名婦女抱著女兒在市集上走著。 圖/美聯社

確實如此。本書作者不約而同將這本日記視為某種庇護所或避風港。娜希菈用「家」來形容聊天室:這群女性共聚一堂,輪流說故事給大家聽。芭圖爾說「這本日記讓我們覺得我們都來自同一個地方」,地理疆界和種族隔閡都消失了。娜希菈同意她的看法,「這裡沒有陌生人。每個人的心都連在一起。」

作者們也明白這是一本文字紀錄,經常默默見證彼此的痛苦。每個人都處在極度壓力之下,也都曉得彼此對這種情況無能為力,只能選擇不介入、不妄加干涉。

娜希菈說,每次讀到令她深深感動或頗有感觸的留言時,她不會直接在群組發言,而是私訊留言給作者,直接向對方致意;因為如此,若讀者發現日記的某段文字何以無人回應,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同樣的,作者也希望讀者明白,處在如此混亂動盪的局勢中,要想擠出貼切合宜的辭彙,著實不易。有些作者表示她們只讀不寫,有人則是只寫不讀。

2026年3月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一名婦女帶著女孩看著救難人員和官員正在檢查一處遭空襲的戒毒醫院。 圖/美聯社

每一位作者皆以母語或她們選擇的語言(達利語或普什圖語)書寫日記。這兩種語言是阿富汗境內最廣泛使用的語言,但不見得每個人都通曉這兩種語言。本書作者皆能讀懂達利文,僅少數能無障礙地理解普什圖文:擅寫長篇敘事的娜希菈、芙蕾希塔和娜伊瑪多以普什圖文發表,琺里希塔、薩妲芙和菈娜雖然也使用普什圖文,不過所有作者在群聊時仍以達利文為主要語言。

本書部分內容並非直接取自群組回應。比如琺赫塔、娜希菈、瑪莉和札伊娜布經常獨自寫作,然後不定期貼出來和大家分享,因此,本書內文並非按照貼文發送的順序進行編排,而是依敘事內容發生的時間重新排列。

這類「事後公開」的文字多半屬於回顧性質,其中又以描述逃離阿富汗,伴隨危險且必須祕密進行的事件最為普遍。讀者切莫小看這本日記可能招致的風險,但它也是作者彼此信任的證明:她們在這個封閉群組分享了好多好多祕密。她們既是作家,也是女性,這兩種身分使她們在此相聚。她們分享文字,也透過文字認識彼此,了解彼此

2017年2月,一名身穿布卡罩袍的阿富汗女性在喀布爾郊外邁開大步。 圖/路透社

2017年在阿富汗喀布爾,兩名女大生在阿富汗美國大學給彼此一個擁抱。 圖/路透社

後續發展

回想那段創作的日子,芭圖爾覺得她們很勇敢,願意在共同日記分享一些瑣碎想法和難以言喻的心情。瑪亞姆說,自動筆以來,她的時間感與憤怒情緒漸漸起了變化,她認為是這本日記幫助她冷靜下來。她說,「那時,我們只能用粗糙的文字描述還很原始,尚未釐清的情緒。」

書寫當下,沒有一個人想過這些文字有朝一日會集結成書,但書裡沒有一個字是天真或輕率寫出來的。琺蘭吉絲和帕蘭德認為,這一篇篇故事總有一天會被世人看見,無須想像最後如何完成,阿緹琺和琺蒂瑪下筆時從未想過有「讀者」存在;札伊娜布倒是謹慎,她很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麼,字字斟酌細究。

芙蕾希塔回顧當時的自己,認為她在寫作時感覺格外孤獨,和其他作者隔著一段距離;當時她隻身在一個不熟悉的國家,頭一次懷孕,持續改變的身體狀態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她不知道自己寫這些東西究竟對誰有意義。後來她想:「我是為這個世界寫的。因為這個世界讓我們陷入這種困境。」

帕蘭德倒是相當篤定。她認為這本書並非向世界呼籲或訴苦,而是作者為自己寫下的故事。她們不需要別人拯救,只希望有人看見她們。編輯亦堅持相同的理念,定位本書是「一群女性寫給自己,也寫給彼此的日記」。

2021年9月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婦女們走上街頭,呼籲塔利班政府保障婦女權利。 圖/美聯社

作者並未授權編輯群或各位讀者探究她們全部的人生,只讓我們看見這一個片段;本書更是片段中的片段,只是英譯本20萬文字紀錄中的7萬字而已。作者寄予編輯群極大的信任,不僅讓編輯代她們整理日記,就連使用的語言亦是僅少數成員能流利閱讀的英語。

編輯群曾於編務初期討論過如何才能把計畫做到最好。主導計畫的是作者,其次是英譯者,兩者的重要性不相上下。

妮根.卡加爾博士出身自阿富汗,兩年多的密切合作使她熟知這些作者,也在她們處境艱難時盡可能給予支持。

帕瓦娜.法亞茲同樣來自阿富汗,她和作者們一同經歷了近年的劇變動盪:帕瓦娜的家人也和多數作者的家人一樣,在塔利班首次掌權時不得不流亡海外,後於新共和國成立時滿懷希望地返回故鄉。帕瓦娜不只理解這本日記的背景脈絡,更以詩人兼學者的感性與洞見,徐徐引領編輯群穿過語言、表述和文化的浩瀚領域。

2023年6月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的藍色清真寺(Sakhi Shah-e Mardan Shrine),鴿子們飛越孩子們的頭頂上,嚇了孩子們一跳。 圖/美聯社

妮根和帕瓦娜將故事譯成英文,交給編輯蘇妮拉.加拉佩蒂。蘇妮拉來自斯里蘭卡,從未去過阿富汗,但日記中字裡行間的破碎感和不屈不撓的精神猶如回響,和其他地方的戰事衝突產生共鳴,也和斯里蘭卡婦女講述的戰爭經驗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另一位編輯莉莉.拉茲維圖恩(Lillie Razvi Toon)來自一個關注人權並嫻熟國際法的家庭,從小養成的觀念深深影響她看待此次編務的態度。露西.漢娜鉅細靡遺記下作家之間的對話和濃密情感,從提案發想的那一刻起,露西就一直伴著這本日記前進;正因為她的執著與信念,日記終於付梓成書。

這是一個由局內人和局外人組成的緊密團體。一開始,我們聊日記閱讀心得,提出對日後成書的期許和想像。對於編輯的主軸和原則,大家很快達成共識:不僅要尊重每一位作者的個人意見,也必須呈現集體創作的理念,既要見樹也要見林。編輯盡可能不加編註注,因為我們的工作是引領讀者進入這群女性的內心世界,而非順應讀者、簡化世界。

打開這本日記,讀者會發現作者的每一天都是衝突和混亂;沒有一則新聞能核實確認,各方說法五花八門,事實互相牴觸。即使如此,我們依然選擇不更動那個世界的邏輯,一切如實呈現。

2026年6月在阿富汗東北部巴達赫尚省(Badakhshan)首府費薩巴(Faizabad),一名身穿布卡罩袍的阿富汗婦女推著一名坐著輪椅的女童。 圖/法新社

編輯群亦特別花時間討論本書的編排架構:該如何安排段落篇章?大家提出選項、盡情討論,最後仍決定忠於最初的直覺:既然這是一本即時書寫的日記,那就應該按時間順序呈現。原則上,我們不會為了增添戲劇效果而刻意調動文本順序,僅容許最小幅度的調整,目的是讓這本日記更流暢好讀;但整體來說,我們要盡力維持每一段文字在承接前文脈絡,記述當下特定時刻所呈現的語感。

編輯群也想保留作者的沉默。這本日記並非著重呈現阿富汗在這一年發生的大小事,意義遠非如此——比起寫下親身遭遇,對作者而言更重要的是熬過這些時刻。如果她們提及某事,卻隻字未提另一件事,這種差別待遇或許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或意義,但作者心裡明白:在這樣一個充滿地理、歷史、種族、宗教、性別及其他無數界限與隔閡的社會裡,沒有一件事、沒有一個人能置身事外,不受衝突影響。作者提醒我們,這段歷史同樣嚴重打擊阿富汗的男性同胞,她們只是以女性的身分記錄書寫而已

經過多次討論,原稿終於大致底定:要想從原始日記萃出精華,編輯似乎只能一層一層細心剝除整理,直至浮現雛形。稿件英譯同樣以動態方式進行。帕瓦娜負責確認編稿符合達利語意,妮根協助潤飾普什圖語段落;除此之外,大夥還得隨時因應阿富汗的時局變化與安全問題,直到成書最後一刻方能安心。經詢問作者意見,編輯決定將部分人物改為化名,有些則移除姓氏或刪除細節;我們意識到這本書必須以人身安全為首要考量,不得不折衷抹去作者或相關人物的部分日常描述,這點甚為可惜。

2026年7月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阿富汗婦女們參加由18歲的Samira Naz創立的縫紉工作坊,幫助其他無法就學的年輕女性也能習得一技之長。 圖/歐新社

從開始編輯到最後成書的整個過程中,編輯群會定期與作者群進行電話會議。有時全體一起上線,有時則是一小群或甚至一對一討論。這類會議的目的是聽取作者對本書的期望或憂慮,或設法了解哪些生活細節影響了她們的用字遣詞。帕瓦娜每一季都會錄音記錄編務進度,妮根負責文字紀錄,供作者確認編輯方向是否正確。

我們之所以堅持這種做法,理由是我們並非以原文重塑編稿:讀者必須理解一件很重要的事,即本書作者群一直要到出版前的最後一刻,才有機會讀到完整定稿。因為如此,「信任」是本書的核心基礎:作者信任彼此,所以留下文字紀錄;作者信任編輯,於是放手讓我們將日記編輯成書。編輯群在此要向每一位作者致上最深的感激,感謝這份珍貴的心意。

編輯群衷心期盼能做出一本不分國界,既能讓阿富汗讀者心有戚戚焉,也能引起全球讀者共鳴的戰地日記。不論讀者對阿富汗是一無所知或知之甚深,皆無礙於領會本書想傳達的意義:讓不知戰爭殘酷的人震撼驚愕,讓經歷過戰爭洗禮的人團結一心。琺蘭吉絲感慨歷史總是一再重演,而瑪索瑪更是挑釁提問:這本書究竟能改變什麼?又或者我們只是向無盡的黑夜發聲,永遠等不到回音?

2024年1月


《我親愛的喀布爾:一部阿富汗女性的抵抗日記》

作者:不為人知的故事編輯群

譯者:黎湛平

出版社:貓頭鷹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09/05

內容簡介: 2021年夏天,塔利班逼近首都喀布爾。當時,21位阿富汗女性作家透過WhatsApp群組,焦急地呼喚彼此、確認安危。她們因對文學的熱愛而在此相聚,並在英國出版團隊「不為人知的故事」協助下,正準備共同出版一本短篇小說集。

從2021年8月的夏天,歷經秋、冬、春再到一年後的夏日,她們把這些日子以來的隻字片語集結成冊,在2024年出版了本書,而本書正是她們支撐彼此,度過塔利班重掌政權後的重要依靠。——「此刻,我只希望我的同胞能熬過這段漫長黑夜,在一個光明燦爛的早晨,再次抱著希望醒來。」

2021年8月10日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的一處公園裡,來自阿富汗北部省份的流離失所者,因為塔利班與阿富汗安全部隊間的戰鬥而逃離家園,而落腳於此。 圖/路透社

2021年11月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Najiba在家中接受《美聯社》採訪。原本在阿富汗屬於中產家庭的她,因為塔利班再度掌權後國際社會暫停了許多提供給阿富汗的金援...

2021年12月在阿富汗西部赫拉特(Herat),婦女們在世界展望會成立的臨時診所外排隊等候看診。 圖/美聯社

2021年12月在阿富汗西部赫拉特(Herat)附近,一名阿富汗婦女抱著孩子在臨時診所外等候。當地附近都是泥磚房組成的定居點,居民幾乎都是因為戰爭或是乾旱流離失...

2023年6月在阿富汗中部巴米揚省(Bamiyan)的班阿米爾國家公園,Moradi一家人在船上拍照。1996-2001年塔利班第一次執政期間,曾禁止民眾拍照。...

2026年8月15日,在阿富汗第二大城坎達哈(Kandahar),阿富汗婦女參加集會,慶祝塔利班重新接管阿富汗5週年。 圖/歐新社

責任編輯/張郁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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