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衣軍團的無盡黑夜:連續三屆踢不進世界盃,義大利足球怎麼了?
曾拿過4屆世界盃冠軍的義大利,為什麼在世足舞台上消失?20年前的2006年,義大利光榮舉起大力神盃,誰能想到在2026年,義大利卻第3次在世界盃資格賽慘遭淘汰?當球迷回頭詢問「義大利足球怎麼了?」,答案或許早已不言而喻——從頹靡的義大利經濟,到義甲在五大聯賽的弱勢表現,甚至在義甲踢球的球員,絕大多數根本不是義大利人。當義大利的「藍衣軍團」再一次進不了世界盃賽場,難堪的資格賽敗仗,其實只是義大利足球的長年苦果。
無緣世界盃的「第三次末日」
當熱愛足球的歐洲人倒數期待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揭幕時,足球大國義大利卻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
美加墨世界盃的規模是史上之最,多達48國參賽,身為4屆冠軍的義大利卻只能作壁上觀,此時藍色球衣上繡著的4顆星星,似乎不再代表榮譽,而是對現況最殘酷的諷刺。
回看2026年3月31日,義大利國家隊抱持最後的希望,對陣波士尼亞與赫塞哥維納的歐洲區附加賽,力拚僅存的世界盃席位,這場比賽說是生死戰也不為過。
義大利在國際足總(FIFA)的排名是第12名,波赫是第65名;在國際大賽戰績上的差距更不用說,義大利有世足冠軍和歐國盃冠軍黃袍加身,波赫在2026年之前只有2014年打入過一次世界盃決賽圈,成績止步小組賽,歐國盃更是從未參賽。賽前,所有人都預期義大利能驚險拿下最後一張歐洲區的世界盃門票。
結果卻是,義大利雖在比賽第15分鐘憑藉中場巴雷拉(Nicolo Barella)的助攻與基恩(Moise Kean)的進球取得領先。然而其後在第41分鐘,後衛巴斯托尼(Alessandro Bastoni)紅牌出場,使得義大利在剩餘大半場比賽中只能以10人苦撐。波赫在第79分鐘由塔巴科維奇(Haris Tabakovic)補射扳平比分,將比賽拖入延長賽與PK大戰。
最終義大利在PK大戰中以1-4慘敗,埃斯波西托(Pio Esposito)與克里斯坦特(Bryan Cristante)雙雙罰失,確定無緣2026年世界盃。
這是義大利繼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和2022年卡達世界盃之後,連續第3次缺席全球最大的足球盛會。在世界盃的歷史上,從未有前冠軍球隊連續3屆無緣會內賽。許多義大利媒體、政治人物與球迷將這次失敗形容為「第三次末日」、「醜聞」與「國家體育的悲劇」。
國家隊總教練加圖索(Gennaro Gattuso)賽後眼眶泛淚地表示,球員們在場上付出了一切,球隊不應遭受這樣的懲罰,這是一個難以消化的打擊。隊長多納魯馬(Gianluigi Donnarumma)與名宿布馮(Gianluigi Buffon)也表達了深切的沮喪與痛心。
從「小世界盃」輝煌到歐洲賽場的式微
義大利敗給波赫可以說是爆冷,但綜觀義大利國家隊和義甲在近年的表現,這群藍戰士踢不進世界盃,或許並不那麼令人意外。
回顧1980與1990年代,義甲聯賽曾是無可爭議的歐洲足球之王。當時是義甲被譽為「小世界盃」的黃金歲月,AC米蘭(AC Milan)、尤文圖斯(Juventus)與國際米蘭(Inter Milan)等豪門建立了龐大的王朝,義甲俱樂部擁有全球最強的球隊、最好的球員與教練。
在1990年代,全球轉會費世界紀錄被打破了7次,其中有5次是由義甲球隊創下。全球頂尖球星如「外星人」羅納度(Ronaldo)、席丹(Zinedine Zidane)、馬拉度納(Diego Maradona)與巴吉歐(Roberto Baggio),都將義甲視為職業生涯的最高殿堂,就連當時英國本土最頂尖的球員也渴望前往義大利踢球。
然而,自從AC米蘭在2007年奪得歐冠冠軍,以及義大利國家隊贏得2006年世界盃後,義甲在歐洲賽場的統治力便開始長期衰退。這種衰退源於戰術思想的停滯與青訓系統的崩壞。當英超、西甲與德甲積極推行高壓逼搶與快速攻防轉換的現代戰術時,義大利足球仍過度依賴傳統的防守反擊體系與保守的戰術,使得他們在面對充滿活力的歐洲強隊時顯得力不從心。
更嚴重的問題在於青訓。自1995年《博斯曼法案》(Bosman ruling)大幅改變歐洲足球版圖後,海外球員大量湧入義甲,壓縮了義大利本土年輕球員的出場空間。如今義甲有大約70%到75%的球員是外籍球員,本土才俊難以在頂級聯賽獲得鍛鍊。例如:在一場烏迪內斯(Udinese)對陣科莫(Como)的義甲比賽中,兩隊的22名先發球員裡,竟然只有1名是義大利本土球員。
德國名宿克林斯曼(Jurgen Klinsmann)直言,像西班牙的亞馬爾(Lamine Yamal)或德國的穆夏拉(Jamal Musiala)這樣的天才金童,若生在義大利,恐怕只能在義乙聯賽(Serie B)踢球,這證明了義甲缺乏給予年輕人機會的環境。
事實上,義大利足協並非沒有意識到問題。2010年,巴吉歐曾撰寫了一份長達900頁的青訓與系統改革藍圖,呼籲標準化教練方法並建立青訓數據庫,但這份報告最終被官僚主義嚴重的義大利足協束之高閣,錯失了轉型的黃金時機。
轉播收入崩盤,與結構性財政劣勢
在財政上,義甲俱樂部與英超等其他頂級聯賽俱樂部的差距已擴大到難以彌補的地步。今時今日的義甲甚至被形容為處於實質上的「破產」狀態。
從轉播權收入來看,英超每個賽季的國內轉播合約高達約20.4億歐元,而義甲在2024至2029週期的國內轉播合約每賽季僅有約9億歐元,不但未能達到10億歐元的目標,甚至比上一週期下降了3%。
在海外轉播權方面,兩者的差距更為懸殊。義甲的國際轉播收入每賽季僅約3.71億歐元,而英超則高達21.18億歐元,是義甲的6到7倍。
這項差距的形成,部分原因在於義大利在2006年爆發「電話門」(Calciopoli)假球醜聞,嚴重損害了聯賽的國際聲譽與商業價值。隨後義大利政府為求轉播收入分配公平而推行《梅蘭德里法》(Melandri Law),強制進行集體轉播權談判,但該法律最初將合約期限限制為3年。這導致義甲在海外市場頻繁更換轉播平台,無法說服合作夥伴投入資金建立長期的觀眾基礎。巨大的收入落差意味著,即使是英超墊底球隊,其能拿到的轉播費分成也會超過義甲冠軍球隊。
義大利俱樂部根本無力負擔世界頂級球員的高昂薪資,導致義甲逐漸淪為年輕球員躍升至英超、西甲或德甲的跳板,而來義甲踢球的英超球員則多半是處於職業生涯末期,尋求最後一份大合約、或是想為自己保留再踢一次世界盃機會的老將。
基礎設施危機與極端球迷文化
義甲在財政上落後他國的另一個致命傷,在於體育場館的產權與老化問題。多數歐洲頂級聯賽俱樂部擁有自己的主場,能將比賽日的餐飲、VIP招待、場地命名權(可以賣贊助)與非比賽日活動的收入全數納入囊中。然而,義大利絕大多數的俱樂部並不擁有自己的球場,而是向當地市政府租賃。這些球場大多建於1960、1970年代,甚至是二戰結束前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獨裁統治時期,設施極度老舊,對現代商業足球來說實在「不夠看」。
老舊的場館直接導致義大利俱樂部的比賽日收入不到英超俱樂部的一半。《紐約時報》的體育部門The Athletic引述研究指出,新球場平均能讓俱樂部的比賽日收入增長119%、商業收入增長60%,然而義大利極度官僚化的行政與法律程序,使得在當地建造一座新球場平均需要8到10年的時間,而歐洲其他國家的標準僅為2到3年。
例如著名的聖西羅球場(San Siro,國際米蘭和AC米蘭的主場)已經破敗不堪,甚至因此被歐洲足聯(UEFA)取消了2027年歐冠決賽的主辦權。隨著義大利準備與土耳其共同主辦2032年歐洲國家盃,目前全國竟然只有尤文圖斯的安聯體育場(Allianz Stadium)符合UEFA的標準。
除了硬體落後,義大利足球根深蒂固的「極端球迷」(Ultras)文化也阻礙了聯賽的商業化。過去英格蘭的「足球流氓」惡名昭彰,但幾十年之後情況已經大幅改善,義大利反而成了當今的足球流氓大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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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球場看台被具有強烈政治色彩的極端球迷團體把持,他們在場內施放煙霧彈、進行威嚇性的口號呼喊,甚至試圖干預俱樂部經營。前英格蘭主帥卡佩羅(Fabio Capello)曾直言,極端球迷實質上控制了義大利足球。
這種充滿威脅性的環境,讓中產階級家庭與注重舒適安全的球迷望之卻步,進一步削弱了義甲的票房潛力與品牌形象。相較之下,英超成功將足球轉型為適合所有家庭參與的娛樂活動,商業利益得以最大化,英超球隊口袋滿滿。
外資困境
面對深淵,近年來大量美國與海外資金湧入義甲,試圖逢低買進。目前20支球隊中有9支由北美投資者控制,包括AC米蘭、國際米蘭與AS羅馬(AS Roma)等傳統勁旅,國際米蘭的前老闆甚至還是中國的蘇寧集團。
這些外資帶來了現代化的財務管理,希望能複製英超的商業模式,但他們很快發現,義大利系統性的官僚阻礙、政府干預、破舊的硬體以及極端球迷的牽制,讓現代化舉步維艱。再加上義大利國內長期的治理問題,如尤文圖斯近年爆發的財務造假醜聞導致整個董事會辭職,再次凸顯了聯賽在管理上的深層腐敗與短視。
雖然義大利國家隊曾在2021年擊敗英格蘭、意外奪得歐洲國家盃冠軍,但那次的勝利更像是一場奇蹟——主要仰賴球員拚勁,加上時任三獅軍團主帥索斯蓋特(Gareth Southgate)過於保守的失敗戰略——無法掩蓋義甲聯賽與國家體育系統日益崩塌的殘酷現實。一個國家的足球若是沒有現代化的球場、沒有長遠的青訓發展路徑、沒有與時俱進的戰術與商業思維,僅靠往昔的底蘊是無法長久生存的。
歷史無法贏得獎盃(History doesn't win championships),如果義大利足協與各大俱樂部不能痛定思痛,推動基礎設施革命、更新過時的法規,並重塑年輕球員的晉升管道,那麼藍衣軍團與世界盃的距離,只會愈來愈遙遠。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