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馬屁股到太空梭:現代交通發展中的馬兒軌跡
也許你曾聽過這樣一個都市傳奇:美國太空梭的火箭推進器設計規格,因為運送的需求,受限於火車隧道的寬度,而隧道的寬度取決於鐵軌軌距,軌距來自於英國老馬車,馬車的輪距又源於2000年前古羅馬戰車上2匹馬屁股的寬度。
這聽起來像是一段荒謬的野史,太空梭居然會和馬屁股的寬度有關?多數交通史學家也會告訴你:這太過簡化了,從古羅馬到太空之間,並不像火箭升空從A到B一樣的筆直簡單。
現實中有太多例子可以推翻這個跨越時空的浪漫想像,例如Thiokol公司在1973年為美國太空總署(NASA)製造的固態火箭推進器(SRB),直徑達12英呎(3.6576公尺),遠超過美國鐵路的標準軌距與貨物輸送限制。所以推進器完成後,是用拆卸分裝的方式將推進器裝上火車運送,因此火箭推進器的寬度受限於兩匹馬屁股的說法其實也不攻自破。
所以,我們不妨暫且忘掉古羅馬戰車和太空梭,把這段故事掐頭去尾的回到地表上真實的歷史轉捩點:鐵路的誕生。
軌距是兩匹馬屁股?
為什麼美國或是世界的標準軌距是4英呎8½英吋(1435公釐)這樣一個充滿零頭、看起來毫無數學美感的數字呢?這倒真的跟馬屁股有關。
英國是現代鐵路的發源地,英國鐵路之父喬治.史蒂文生(George Stephenson)在設計史塔克頓-達靈頓鐵路(Stockton & Darlington Railway)以及後來的利物浦和曼徹斯特鐵路時,他並非好學的參考古文獻,也不是憑空發明了軌距。
史蒂文生採用4英呎8½英吋作為軌距,單純是因為他在紐卡斯爾(Newcastle)的基林沃思(Killingworth)煤礦工作時,當地的運煤馬車就使用這樣的軌道(即所謂的tramroad或wagonways)。這種軌道是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能兼顧車體穩定性與道路寬度實用尺寸,長久累積發展下的經驗成果。後來為了讓火車在過彎時更順暢,史蒂文生將軌距微幅放寬了半英吋,最終訂為我們今日熟知的4英呎8½英吋,也就是1,435公釐。
那又為什麼英國煤礦馬車的輪距會是這個寬度?答案很簡單,因為就煤礦馬車或是貨運馬車的載重量而言,雙馬並駕的「馬力」是必須的,因此工匠在製作馬車時,就會以兩匹馬並行的寬度來設計。這些馬車在英國古老的長途道路上行駛,長年累月碾壓出了深深的轍痕(ruts)。如果任何馬車的輪距與這個經久刻劃的轍痕不符,車輪就容易碰撞損壞。
所以,馬車車輪在路上刻劃出了轍痕,這些轍痕又變成一種「準軌道」規範了馬車的規格,再循環不停的加深轍痕。就像有人在一片草地上走出一條小徑後,就會有更多人把這條小徑踩成步道一樣。不是出於懷古遙想,也不是什麼反覆實驗創新,史蒂文生身為一個工程師,他只是採取最實用、經濟的思維,甚至只是沿用約定俗成的軌距。
在1830到1840年代英國鐵路百家爭鳴的時代,各公司軌距並未統一。為了平息紛爭與達成規模經濟,英國議會特別展開調查,並於1846年規定新鐵路必須使用4英尺8½吋軌距——這並非基於最佳工程解決方案,而是因為它已經是最普遍的軌距,且全面改變軌距所費不貲。而後,國際鐵路聯盟(UIC)於1937年定義兩條鋼軌內側距離1,435公釐(4呎8½吋)為標準軌距,成為當今世界55%以上國家採用的軌距(例如:台灣高鐵與目前城市捷運軌距都是如此)。
順帶一提,所謂標準軌並不是指「只有1,435公釐的軌距才標準」,而是將標準軌作為衡量軌距的一種「基準」,比標準軌寬定義為「寬軌」(例如:俄國鐵路的1,520公釐和印度鐵路的1,676公釐),比標準軌窄的就稱為「窄軌」(例如:臺鐵的1,067公釐和糖鐵、林鐵的762公釐),各種軌距各有其因地制宜的歷史沿革與優劣,並非以標準軌作為唯一解。
現今我們通常會把鐵軌和火車視為「一組」,但其實軌道最早的出現並非為了供火車行駛。早在16世紀中葉,歐洲(特別是英、德的礦山)就出現木材製作的軌道,並用人力或馬力牽引礦車。因為人們發現把馬車放在軌道上行駛,可以減少摩擦力,讓車身更穩定運輸沉重礦石。
而火車則要等到18世紀瓦特「改良」蒸汽機之後,經過長久測試應用才在19世紀初(1804年到1814年間)問世。在1825年第一條公共鐵路(即史塔克頓和達林頓鐵路)通車前,已有近1個世紀的時間,人們是在軌道上使用人力或獸力拉動車廂,而非使用蒸汽機車。
即便是蒸氣火車在鐵軌上首次通車後,載人的鐵路一開始也度過了一段馬拉火車(或稱馬車鐵路)的滑稽歲月。就像電影《讓子彈飛》片頭和片尾的隱喻一樣,買官的馬邦德搭著馬拉的火車,蒸氣只是表相,動力是人的吃喝,「吃著火鍋唱著歌」順著軌道,就要進鵝城上任縣長;片尾張牧之鬥垮了地主、解放了鵝城之後,他的夥伴還是搭著馬拉火車離開鵝城,去上海尋找新天地,原本被子彈鬆開的韁繩又重新繫回馬與列車,只留張牧之在馬背上,一人一馬沿著鐵軌徐行。
這就是「路徑依賴」:過去某個隨機或權宜的決定,會形成一套強大的慣性制度,讓後世即使擁有登天技術與經世大志,也難以跳脫這個早已鋪設好的軌道。看似劃時代的發明,其實多半也不是什麼橫空出世的天才之作,只是因為能適應與融入過去的習慣與邏輯而得以存留,甚至可說是一些偷懶或官僚主義的產物。在器物上是、制度上是、思想層次上亦然,一旦走上某條路徑,切換就變得越來越困難且昂貴。
也許這就是為何儘管「馬屁股決定火箭推進器」的故事破綻百出,但人們仍然喜歡傳頌一樣,這何嘗不是一條人類腦中的線性軌道:因為大家都這麼說、因為簡便、實際、有娛樂性,而且不需花費多餘成本就能接受,那就繼續傳頌下去吧?
劍與鞭的左右會戰
如果說鐵軌的寬度是工程師實用主義的延伸,那麼道路上「靠左」還是「靠右」行駛,則可說是右撇子霸權與社會階級鬥爭的縮影。世界上大約有35%的人口靠左行駛(如英國、日本、澳洲),65%的人口靠右行駛(如美國、台灣、法國)。這並非隨機擲骰子,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記憶在現代柏油路上的投影。
英國與日本:左行的貴族
在汽車出現之前的漫長歲月裡,道路是危險的。就像那些RPG遊戲的場景,村莊外充滿了盜賊與魔物,對於中世紀的英國騎士或日本武士來說,「上路」意味著需要考慮如何生存下去的問題。
由於大多數人是右撇子,戰士們習慣將劍或武士刀掛在左腰,以便右手隨時拔刀。想像一下,當你在狹窄的泥土路上騎馬前行,對面來了一位陌生騎士,你會選擇走哪邊?
你一定會選擇靠左側行駛。
原因很簡單:靠左走,你的右手(持劍手)會位於道路的內側,正對著迎面而來的陌生人。這是一種防禦姿態,既能防範對方突襲,也能在必要時最快發動攻擊。反之,如果靠右走,你的右側是路邊,而你掛著劍的左腰卻暴露給了敵人,右手拔劍的揮舞空間也會受限。
日本也有相似的文化。武士的刀鞘長而脆弱,若兩名武士在狹路上靠右行走,交錯時左腰的刀鞘極易相撞——這在當時被稱為「鞘当て」,刀鞘相碰等於向對方發出戰鬥邀請,往往直接導致流血決鬥。為了避免這種無謂的殺戮,「靠左行走」成了江湖上的不成文規矩,最終內化為日本的交通基因。
美國與法國:民主請靠右
如果英國和日本是因為有騎士和武士才靠左行走,那麼,為什麼歐陸和美國(以及受其影響的台灣)是靠右行駛呢?這要回溯到18世紀常見的一種巨型馬車——康斯托加蓬車(Conestoga Wagon)。
康斯托加蓬車作為長途貨運的重型馬車,最早見於法國,到了18世紀中後期引進美國後,成為美國在西部拓荒者的主力,往往需要4到6匹馬一起拉動。康斯托加蓬車與貴族的精緻馬車不同,這種「重卡」沒有駕駛座,所以車伕(Teamer)通常會騎在最後一排左側的「輪馬」(Left Wheel Horse)身上,或者坐在車身左側突出的踏板上。
為什麼車伕選左邊?這也是因為大多數人是右撇子,坐在左邊(左駕),車伕才能用右手靈活地揮舞長鞭,控制整組馬隊。
同時這也是出於駕駛視角問題:當車伕坐在左後方時,他的視野會偏向馬車的左側。當對向來車(或是貴族的馬車從左側超車)時,他最擔心兩車的輪軸相撞。所以車伕為了確保安全,他必須親眼看到自己車輛的左輪與對方車輛的左輪錯開。因此,他會傾向讓對向來車或後車超車時,是從自己的左側通過——這就意味著,他必須盡量靠右行駛。
「左駕右行」原本是勞動階級的邏輯,因為歐洲貴族或騎士階級是靠左走,馬車才靠右,而且平民也要靠右走,才能讓出一條路給貴族通過。其後法國爆發法國大革命,有些貴族怕在路上遭攻擊,開始默默靠右左,以免惹禍上身。隨後法國為了打破貴族靠左走的特權象徵,規定所有人都必須像農民一樣靠右走,這套「右行規則」也隨著拿破崙的軍隊強行推廣到了德國、義大利、波蘭等地,奠定了今日歐洲大陸靠右行駛的格局。
至於英國?身為拿破崙死對頭的英國,自然是頑固地堅持貴族與騎士的傳統,並將這項「傳統」帶到了印度、澳洲與香港等殖民地,形成歐美國家主要靠右走,但英國及前英國殖民地卻是靠左走的現狀,直到今天。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