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速的飛鳥（下）：西班牙5天4起事故，鐵路戰國時代是災難的遠因？

▌接續上集：〈失速的飛鳥（上）：西班牙45死、200多人受傷的高鐵衝撞事故為何發生？〉

伊比利半島的高鐵戰國時代

如果說斷軌是本次事故的物理原因，那麼西班牙近年來激進的「鐵路自由化」政策，則可說是這場災難的深層背景。

長久以來，西班牙國鐵（Renfe）是西班牙鐵路絕對的主宰。但在歐盟推動鐵路市場單一化的壓力下，西班牙成為了歐洲高鐵自由化的急先鋒。2020年代初期，西班牙便向外國營運商敞開了大門。法國國鐵（SNCF）旗下的Ouigo和義大利國鐵（Trenitalia）旗下的Iryo也相繼入場，打破了Renfe的壟斷局面。

這場競爭為乘客帶來了顯而易見的好處：票價大幅下降，班次加密，服務升級。三大營運商在馬德里到巴塞隆納、馬德里到塞維亞的路線上，展開了激烈的價格戰。對於遊客和通勤者來說，這是一個黃金時代。

然而，任何商業上的「多、快、好、省」，往往都伴隨著看不見的代價。

西班牙國家市場和競爭委員會（CNMC）對於鐵路自由化影響的報告顯示，2024年西班牙長途公共交通客運量超過8500萬人次，比前年增長15%，其中鐵路為主要成長運具。鐵路主要路線在2019年到2024年的使用率增長40%，遠高於公車的24%；鐵路與公路和航空相比，火車更佔據了56.5%的運具使用率，成為西班牙最主要的公共交通工具。

和2019年Renfe獨占鐵路市場的時期相比，鐵路市場自由化後服務列次呈倍數成長。馬德里—巴塞隆納線的班次從平均每天56列次增加到85列次以上。馬德里—瓦倫西亞線從每日30列次增加到50列次，馬德里—塞維利亞從33列次增加到40列次。Ouigo加入市場後，全路線每天平均增加14列次。

隨著列車班次密度爆發式增長，西班牙高鐵路網的負載量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過去，鐵軌在夜間有充足的「養護時間帶」，可以進行維護和檢修；但現在，為了塞進更多的班次，只能不斷壓縮養護時間帶。

但西班牙交通部似乎認為境內的列車還不夠多，高鐵網絡還未達飽和程度。西班牙交通部長普恩特（Óscar Puente）接受《西班牙國家報》採訪時表示：「義大利、法國和德國的列車密度比西班牙高得多。」當他被問到來自Ouigo的Euroduplex和Iryo的ETR 1000等列車即將進駐，是否會對基礎設施造成比Renfe的列車更嚴重的磨損時，普恩特則說：「這都是經過我們鐵路當局審核批准的，所以我們的鐵路網當然已經準備好了。」

鋼軌與車輪是軌道營運日常中的耗材，配有固定更換的年限，鋼軌的金屬疲勞現象在軌道養護領域其實是很常見的問題，並不存在永遠不會壞的鋼軌。

奧維耶多大學建築工程教授、材料專家胡安（Juan José del Coz）博士認為，事故路段使用的鋼軌材料如果採用過去的技術標準，那麼速度越來越快的列車和越來越密集的列車班次，無疑會加重鋼軌負荷並縮短使用年限，因此有必要針對材料工程方面進行更嚴謹的試驗。

此次事故中的Iryo列車和Renfe列車，就像是這場市場戰爭的兩個實體縮影，最終以最慘烈的方式相撞。這不僅是兩列火車的衝撞，更是「過度飽和的運量」與「滯後的基礎設施」之間的結構性對撞。

黑色的一週

阿達穆斯的悲劇發生後，西班牙社會陷入了巨大的悲痛與恐慌，但在哀悼的燭光剛剛燃起之時，命運之神似乎決定再開西班牙一個玩笑。

在阿達穆斯事故發生三天後的1月21日，加泰隆尼亞地區的羅達利斯（Rodalies）又發生了另一起事故。一列火車因擋土牆倒塌而脫軌，造成一名實習列車司機喪生，至少37人受傷，其中5人傷勢嚴重。

禍不單行，同一天（2026年1月21日）稍晚在巴塞隆納地區鐵路，也發生一件因落石造成列車出軌的事故，所幸，該起事故並未造成傷亡。

像是被詛咒一樣，1月22日，在東南部的卡塔赫納（Cartagena），又發生了一起列車被起重機吊臂侵入淨空而撞擊的事故，雖然僅造成6人輕傷，但其象徵意義是毀滅性的。

短短五天，四起事故，數十人傷亡。

接二連三的出軌事故，已徹底擊碎了西班牙公眾對鐵路系統的信心。西班牙媒體開始集體使用「黑色一週」（Semana Negra）這個詞來形容這段日子。

「黑色一週」迅速成為社群媒體上的熱門標籤——這代表的不僅是哀悼，更是一種對於「系統性失靈」的集體恐慌。因為西班牙人突然發現，他們引以為傲的鐵路系統，似乎在一夜之間變得脆弱不堪。「黑色一週」的餘波也迅速延燒至馬德里的政治核心。

反對黨人民黨（PP）領袖阿爾貝托．費霍（Alberto Núñez Feijóo）抓住了這一連串事故，對桑切斯政府發起了猛烈抨擊：「鐵路的狀態就是國家的狀態。現在我們沒有最好的鐵路，卻有最糟糕的政府。」

面對國會的嚴厲質詢，交通部長普恩特極力否認「系統性崩潰」的說法，堅稱西班牙高鐵依然是世界上最安全的系統之一，並認為事故發生是因為「不可預見的材料疲勞」。

但這種說法鐵路司機工會並不買單，西班牙鐵路司機工會（SEMAF）隨即宣佈將於2月9日至11日舉行為期三天的罷工，並表示這是「工人要求恢復鐵路安全標準的唯一合法途徑，進而保障鐵路專業人員與乘客的安全」。

一場不幸的悲劇，延燒成為西班牙政經局勢與日常生活的動盪，西班牙政府必須收拾的，恐怕比散落在阿達穆茲軌道上的殘骸，還要更支離破碎。

飛鳥折翼

AVE是西班牙高速鐵路（Alta Velocidad Española）的簡稱，同時也是西語「鳥」的意思。

1990年代西班牙鐵路宣告要邁向現代化時，設計師為西班牙高速鐵路精心設計的品牌符號，就是一雙展開的銀色翅膀。這隻「鳥」，象徵著西班牙決心擺脫佛朗哥時代的陳舊與緩慢。自從西班牙在1992年為了塞維亞萬國博覽會開通第一條線路開始，西班牙人對於AVE的期待就像一隻飛鳥，要以時速300公里的姿態，驕傲地掠過伊比利半島乾旱的紅土與橄欖林。

過去30多年來，這隻銀鳥確實不負眾望。它將馬德里到塞維亞的旅程從7小時縮短為2小時，透過開放競爭，成功創造了世界上最便宜、最密集的的高鐵服務。它讓西班牙人得以自豪地向世界宣稱：我們擁有僅次於中國、全世界第二長的高速鐵路網。每一次AVE上的列車劃過地平線，都像是在宣告這個國家的重生與騰飛。

然而，這隻飛鳥的命運似乎在2026年寫下了最殘酷的註腳。這場悲劇偏偏發生在AVE傳奇起飛的搖籃——安達魯西亞。看著阿達穆斯荒野中那堆扭曲變形的廢鐵，昔日「歐洲第一」的輝煌數據，如今讀來竟是如此蒼白且沉重。

那段1989年的老舊鐵軌焊上2023年的新造鐵軌之間出現40公分斷裂，就像是一個隱喻：這隻曾經高飛的銀鳥，被沉重的國家榮耀折斷了鐵路現代化的翅膀，失速地摔落在它當初起飛的泥濘之中。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