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來的我們：歷經梨泰院事故，卻仍遭受社會譴責

本文為《活下來的我們: 梨泰院踩踏事故後的319天, 創傷告白與療癒之路》書摘，作者金初瓏，在2022年10月29日「梨泰院踩踏事故」發生的當下也在現場。。

燈亮了。示意開始拍攝的燈光打在我身上。

完成麥克風測試，各種提醒攝影即將開始的提示出現後，我的緊張感達到最高點。我緊捏著從家裡帶來的唐老鴨絨毛玩偶，並不斷在心裡告訴自己：「沒事，沒事。」

其實我身為一名自由工作者已經有八年的節目製作經驗，包含外部的主持活動在內，也曾站在群眾面前無數次。然而，此刻我卻依然緊張到手腳冒汗，連我都覺得這樣的自己很陌生。今天會說什麼呢？他們會問我什麼問題呢？

他們沒有事先跟我商議要談論什麼樣的內容，而是直接在現場錄製。然而，我不知道他們連訪綱都沒有事先提供，也就是說我必須直接回答問題，這讓我非常緊張。喬許導演問問題後，我要馬上回答，他會接著繼續提問。

第一個問題就讓我很困擾。他要我自我介紹，我平常就覺得自我介紹很彆扭。

雖然我想省略說明，只介紹自己的名字，但對方總是會問你在做什麼工作、在哪間公司上班。在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而茫然不已時，喬許又拋出了一個問題：「你認為自己是做什麼樣工作的人？」我說自己是拿麥克風的人，是寫作的人。喬許替我下了一個簡單的結論：

「在美國稱這樣的人為『說故事的人』。」

我很滿意這個稱呼。接下來問答正式開始了。

「在你眼中，韓國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這個國家的人不論做什麼都很努力，充滿了熱忱。工作時很勤勞又認真，玩樂時也很認真。我認為BTS就是在這樣的熱忱中誕生的。」

「那你認為首爾是什麼樣的地方？」

「首爾是一個二十四小時都不熄燈的城市。這裡的人很認真工作也很認真玩樂，所以燈光從早到晚都不會熄滅。而且玩到深夜也不會有什麼問題，治安相當好。」

「梨泰院是什麼樣的地方？」

啊，梨泰院。我回答梨泰院對我來說，是「能逃離首爾的地方」。作為充滿熱忱的國家的首都，首爾是熔爐，是核心，但同時也是讓人鬱悶的地方。無止境的競爭和過快的步調，時常讓我感到疲憊。

在韓國，跟我同輩的人在成長的過程中，幾乎經常聽到父母說「要早起」、「認真工作是最好的事，玩樂是壞事」、「必須用功讀書」等話。接著我針對韓國現代史造成的副作用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韓國的民主制度大概在三十多年前才穩定下來。一九八○年代，人們為了民主化而豁出性命去抗爭，好不容易才種下民主的根基，也因此達成快速的經濟成長。社會在互相奪取、競爭的過程中持續發展，『認真』和『競爭』幾乎成為這個社會主流的價值。從小在這一輩父母的教育之下長大的小孩，也將這些價值觀視為理所當然。」

「然而，很諷刺的是，我們生活的世界和父母以前生活的世界已經變得很不一樣了。社會在快速成長的過程中，忽略了許多事情，我認為其中一個問題就是不尊重多元性。韓國在多元認同這方面的觀念相當薄弱。」

某個社會或團體如果「快速」地成長，就很容易出現忽視少數族群的意見的現象。因為如果要反映那些意見，成長就會變慢。韓國就是這樣。不過，或許是因為我們長時間迴避這些少數族群的聲音，才會導致現今的社會嚴重生病。我提到許多年輕人需要的正是自由。並且補充說明，展現人對自由的渴望，並且稍微能滿足這種渴望的空間，就是梨泰院。

只要從首爾搭幾站地鐵，就彷彿到了國外一樣。在梨泰院可以看見東南亞、歐洲、美國、南美等各式各樣的料理專賣店。而且那裡有一種不分你我，大家都可以成為朋友的氣氛。尤其是對沒有閒聊（small talk）文化、不盛行以眼神打招呼的韓國人來說，在那裡光是對到眼就能聊天、問候的相處方式，都帶給人不拘泥於任何形式、尊重多元性的氛圍和自由。說不定我本來就很想跟別人見面、聊天，並多多交流吧。

「雖然很多人談到萬聖節時，都質疑幹嘛要慶祝其他國家的鬼節，但他們是因為不懂才那麼說。其實重點不在慶祝萬聖節，而是大家需要可以玩樂的空間。就像每年都期待聖誕節的來臨一樣。」

喬許問了許多那天梨泰院為什麼發生事故的問題之後，又問了我以下的問題：

「你認為大眾面對梨泰院事故的方式有問題嗎？如果有問題，你認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我認為最大的問題出在解決問題的方式。如果仔細回想，會發現長久以來只要發生問題，我們就會用『社會暴力』的方式來解決。縮小看待事件的視野，把問題歸咎於個人及他人，避而不談或是直接無視，想辦法快速抹去。直接面對錯誤當然很痛苦。然而，如果因為這樣就不去面對，而是掩蓋掉，就一定會腐敗吧？」

「我們的社會沒有想確實了解問題的氣氛，我覺得很可惜。最近似乎開始以更極端的方式把問題推到個人和他人身上，也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去討厭並『憎惡』。」

「梨泰院事故就是如此，大家都無意討論事故原因或是深入挖掘問題，只是一昧地怪罪：『幹嘛要去那裡，去的人都有問題。』可說是關於憎惡很具代表性的例子。解決問題既困難又複雜。相反的，憎惡則很容易。因為只要辱罵別人，把那些人當成奇怪的人、奇怪的團體就可以了。我認為現在應該要努力用更健康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才對。如果能改變這種氣氛就好了。」

喬許最後問道：「從梨泰院事故發生到善後、應對社會的過程中，你認為有人做錯了嗎？」

「我不想特別點名某個人。我覺得整個時代都有錯，整個世界都有錯。韓國社會雖然教導我們贏過別人的方法，卻沒有教導我們輸給別人的方法；甚至在重視他人目光的氣氛之下，把道歉視為有損臉面的行為—從小學習這些觀念的小孩，最後也會成為不會道歉的大人，成為不知道要怎麼道歉，也不懂得承認自身錯誤的『虛有其表』的大人。他們只在乎自己的成就。如果不會道歉，不就無法對社會問題產生共鳴嗎？我認為，應該對梨泰院事故負責的人，之所以自始至終都沒有受到應有懲戒，一直狡辯自己沒有犯錯，也是出於這樣的緣故。」

不會道歉的世界讓太多人受傷了。這次也是一樣。

《活下來的我們：梨泰院踩踏事故後的319天，創傷告白與療癒之路》

作者：金初瓏（김초롱）

譯者：張雅眉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5/12/31

內容簡介：2022年10月29日晚上，韓國首爾梨泰院狹窄的巷弄裡發生了踩踏事故，159人喪生，300多人受傷。本書作者金初瓏像往年一樣去參加萬聖節派對，卻在人群中經歷了雙腳離地、無法呼吸的恐懼。她活下來了，身上沒有任何外傷，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活下來」這件事。

金初瓏開始將事發經歷和心理諮商過程寫成文章，原本只是想拯救自己，沒想到這些文字在網路上累計超過50萬次點閱，觸動了許多像她一樣，在那一晚之後，意識始終停留在梨泰院的其他倖存者。本書記錄了她在事件後319天的心路歷程，那些看似平凡的每一天，其實都是與創傷共處的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