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角月影花怪談/北門樓上の幽靈?解讀現代化社會裡的科學鬼話

陳飛豪
2016年12月,台北市政府在北門舉辦夜間點燈,讓北門周邊在夜晚會呈現出不同的氛圍。 圖/報社資料庫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一件事情,當我們在聽許多節目分享怪談時,總會在講完故事後習慣性地說:「這故事如果照民俗/科學的說法來看會是……」在嚇完聽眾以後,試著用理性化的方法再陳述一次。如同過去台灣知名節目《玫瑰之夜》的「鬼話連篇」,每次節目在解析靈異照片時,除了有靈學老師的說法之外,也一定會有一位攝影專家深入討論,讓整體的說法拉回理性的言說。

事實上這種說鬼故事的方法,早從日治台灣就已經開始了!當時日本哲學家井上円了開啟了妖怪學的研究之後,認為應該要從心理學與民俗學等各種方法,來解讀怪奇現象與怪談,進而達到「文明開化」的目的。所以在日本明治時代,報紙作為一種「新媒體」,便以所謂「科學」、「理性」的方法來解讀怪談「破除迷信」。

圖為1996年台視「玫瑰之夜」年終特別節目,當時的主持人為澎恰恰(左二)和曾慶瑜(右二)。 圖/報社資料庫

壯年時期的井上円了(左)和位在新潟縣長岡市越路町河岸公園內的井上円了頌德碑(右)。 圖/維基共享

井上円了與曾景來的學術對話

明治怪談新聞寫作報導的第一段通常都會出現「妖怪學理論式的導言」,之後再詳述各種非理性的怪奇現象,讓怪談重新符合文明開化的現代性社會。如同《九州日報》在明治37年(1904)1月14日刊登的怪談,便在前言一語道破指出:「如同井上円了博士又或者一般實驗心理學者所言,幽靈妖怪皆是人類的神經作用所引起的幻影,又或者美國的實驗宗教哲學研究中所指出,是靈魂不滅的原因,這樣的能量與人類神經作用的結合,產生了大量的怪談故事。」

日文報紙這樣的討論方法也影響到台灣佛教學者曾景來。曾景來在《台灣宗教與迷信陋習》一書中,期待台灣的怪談與宗教信仰走入「現代化」與「理性化」的階段,他也在其著作中,將台灣的鬼故事分為物理的怪談、心理的怪談、亡靈的怪談以及信仰與傳說的怪談等。

在曾景來的論述裡,之所以會打雷是因為雷公在懲戒壞人。圖為中和霹靂宮的普化天尊(雷神)神像。 圖/維基共享

曾景來對於物理與心理的怪談的見解基本上承繼了井上的說法。物理的怪談與自然現象有著密切的關係,例如:雷是雷公懲戒壞人的訊號、雨是龍神絞水、星星是天庭官吏的靈魂、地震則是地牛翻身等;心理上的怪談則與人類精神狀態有關,多是因為人們疑生暗鬼並且藉由五感知覺產生的怪談。亡靈的怪談最常出於人們對非自然逝去靈魂的畏懼;信仰的怪談則與神明有著密切的關係,因為詭談的出現才能讓神明得到人民的崇拜。

綜合以上,這份跨越台、日,且將妖怪與鬼魂論述化的經驗,是將怪談重新置入現代性的論述系統當中,使其可以以不同的面貌在這理性化的社會中呈現。而這樣的時代思潮,事實上也反映在當時怪奇事件的報導怪談書寫中。1911年7月26日刊載在《臺灣日日新報》的〈北門樓上的幽靈:被幽靈利用的文明利器〉(北門樓上の幽靈 文明の利器が幽靈に利用される)就是這類怪談的典型。最有趣的是,這篇內容竟與當時最能代表文明的「電燈」有關,在「科學」與「迷信」之間做出了一個非常有趣的詮釋。

1911年7月26日刊載在《臺灣日日新報》的〈北門樓上的幽靈:被幽靈利用的文明利器〉。 圖/臺灣日日新報

文明象徵「電燈」所創造出的北門鬼影

根據報導內容,1911年7月25日晚間10點之後,往大稻埕方向的北門上出現了恐怖的東西。當時不論是台灣人還是日本人,都往那個方向聚集,形成一片黑壓壓的人山人海,甚至妨礙交通,造成大騷動。

警方收到這個消息之後,出動了名字常讓人誤會成日本遠古武將源綱的渡邊綱警部補。如果是在遠古時代,渡邊綱必定是英姿煥發地騎著馬匹奔向現場,但到了文明開化時代的今日,則需要依照慣例,在現場一一盤查群眾。

本名「源綱」的渡邊綱是日本平安時期的武將,〈北門樓上的幽靈〉中的警部補正好和源綱同名,而讓人聯想到平安武將。圖為日本明治時期浮世繪師安達吟光的作品《大日本史略圖...

渡邊抵達現場後,慢條斯理地觀察周遭的狀況,現場大多是尋芳客帶著花柳女子來看熱鬧。對看遍花街男女追逐嬉鬧的警察來說,這其實並不是什麼新鮮的事情,最麻煩的是那些滿臉白粉味的化妝女子,她們身邊的保鑣最令人感到難纏。不過渡邊既然擔任警務工作,不能挑選或草草跳過需要處理與問話的對象,渡邊便一邊摸黑一邊進行臨檢。

就在渡邊巡查與專心詰問的時候,他在路邊往北門的窗戶看上去,看到好像有人半身在白色電光中一閃而過,接著又消失在黑暗裡。如果是一般人,或許早就發出「呀!」的一聲嚇得腿軟昏倒。但渡邊身為戴著警徽帽子的警官,必須不辱使命用心執勤,決定往樓上一探究竟。

渡邊進到北門樓上後,這時一道、兩道、三道射入黑暗的光線互相交錯,匯聚於北門的窗戶之中,彷彿鬼魂張牙舞爪的身首四肢。渡邊轉身面對身後方的光,往戶外看過去,才發現這幽靈的真相是鐵道部工場(今國立臺灣博物館鐵道部園區一帶)前兩盞50燭光的電燈,再加上北門附近電線桿上的廣告燈、鐵道平交道的信號燈,這些光源透過各種反射作用匯聚於北門,創造出了北門這光影朦朧的「文明怪物」。

上圖為日治時期台北北門附近的地圖,鐵道部工廠所在位置和北門只隔著平交道。鐵道在北門附近轉了將近90度,也就是現今忠孝西路與中華路的交叉路口。 圖/台灣百年歷史地...

當電燈走進台灣人的生活

這個怪談最有趣的一點是與「電燈」這個文明開化的象徵相互結合。台灣慢慢走進現代化的進程中,電燈一直是十分明確的標的。舉例來說,當電燈第一次出現在劉銘傳主政的清領時期時,即使當時因為成本過高,只能在台北城衙門附近留下幾十盞燈,仍然吸引了許多來自新竹與桃園的民眾北上一探究竟。

到了日治時期,電力建設跟城市的公共照明,更成了當時的施政重點。1905年8月,總督府在臺灣蓋了第一座水力發電廠——龜山發電廠——的同時,也在古亭蓋了一座變電所。

1939年在台北西門町的新起街市場(即現今的紅樓市場)販售著各式燈泡,能通電發亮的電燈正是文明、進步的象徵。 圖/維基共享

台北城的北門是全台最早裝設路燈的地點,早在劉銘傳主政的清領時期,就已經在北門附近架設幾盞路燈。直到現在,北門依舊是台北市民「看燈」的重要地標。圖為2024年台北...

1905年8月25日,應是台灣電力史上最重要的一天,因為民生用電從這天起正式進入一般人的生活。雖然當時供電範圍只有涵蓋府前街(即現今的重慶南路,1926年府前街更名為本町通)一帶,而且供電品質沒有非常穩定,但這「文明利器」讓當時在台灣的民眾趨之若鶩,之後前來申請路燈的民眾絡繹不絕,讓電燈架設服務一時之間供不應求。

當時幾乎只有商家或有錢人才用得起電燈,但電力製造的光開始漸漸取代了油燈,進入了臺灣社會。1934年日月潭水力發電廠完工後,全臺電力供應鏈終於趨於完整。除此之外,總督府也在臺北、基隆、松山、高雄等地設立火力發電廠,提高發電能力。一根一根豎立在臺灣街道上的電線桿成了現代化都市的象徵,之後成為陳澄波畫作「嘉義街外」(嘉義の町はづれ)中,引以為傲的文明符號。

日治時期台灣畫家陳澄波筆下的嘉義街景,經常會出現佇立在路旁的路燈。上圖為陳澄波入選1926年第七屆日本帝國美術展的《嘉義街外(一)》。《嘉義街外》共有4版,第一...

曾景來在著作當中,將水鬼、雷公與地牛等台灣許多詭異的靈異現象,與自然現象的水流、閃電與地震結合、作出解釋。若將其論點與這篇北門鬼影的故事相比,便可以了解到,這應該就是當代靈異節目「科學性」說法最早的源起。

事實上,當時許多引用社會學和人類學觀點來解釋鬼故事的論述,也是如出一轍。如女鬼故事的背後,基本上都來自於父權社會的黑暗面;魔神仔勾人入山的原因,也來自於人類遠古生活經驗集體無意識的迸發。由此可見,即使是在理性化程度極高的當代社會,怪談仍然沒有離開我們的生活,相對地甚至還經歷過了「現代化」的過程,與時俱進地與人類社會同行。

在陳澄波的《嘉義街外(二)》亦能看到佇立在路旁的電線桿。 圖/維基共享

責任編輯/張郁婕

陳飛豪

陳飛豪,生於1985 年。身兼藝評人與藝術家,文字寫作主以藝術評論、日...

深度專欄 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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