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末一百五十年遺恨:日本各地的死對頭歷史

聯合新聞網 陳威臣
在動盪的幕末時期到明治初期,因牽涉到當時的政治鬥爭、甚至於導致戰爭發生,最後以悲...

今年是明治維新150週年,許多紀念明治維新的活動也紛紛舉辦,像是高知縣就從去年開始,舉辦維新博覽會,吸引相當多喜愛維新題材的民眾,前往參觀。

高知之所以會舉辦這樣的活動,是因為維新功臣坂本龍馬是高知出身,同時也備受各界推崇。然而在動盪的幕末時期到明治初期,因牽涉到當時的政治鬥爭、甚至於導致戰爭發生,最後以悲劇收場的歷史事件所在多有,而讓事件雙方的仇恨遺留百餘年,至今無法消解。

最近在鹿兒島便發生了一個事件,維新功臣大久保利通,今年的5月14日剛好逝世140週年,長期推動西南戰爭和解、並且在南洲墓地興建慰靈塔,祭拜當時政府軍與薩軍參戰雙方戰死者的團體「西南之役官軍薩軍超越仇恨之會」,打算在5月6日舉辦紀念大久保利通的法會

沒想到此舉,引起維護上野西鄉銅像,與研究西鄉隆盛的NGO團體「敬天愛人論壇21」反彈,要求停辦這項法會。由於西鄉隆盛就是葬在南洲墓地,因此該團體認為,既然大久保利通並沒有葬在南洲墓地,加上當年西南戰爭的主戰雙方,就是大久保利通與西鄉隆盛,舉辦這樣的法會,非常不妥。

大久保利通(左)與西鄉隆盛(右)的百年宿怨情仇,至今後人們能未能消解。 圖/維基...

南洲墓地。由於西鄉隆盛就是葬在南洲墓地,因此該團體認為,在此為大久保利通舉辦這樣...

「敬天愛人論壇21」表示,主辦者應該要顧慮到南洲墓地裡,帶著賊軍污名而戰死者與他們後代的感受。然而主辦團體也有話說,他們表示不分官軍或薩軍,只想要一同祭拜,並且超越彼此的仇恨。不過最後這項法會名稱,還是從「大久保利通公没140年法楽」改成了「西南之役官軍薩軍超越仇恨法會」。

今年NHK的大河劇《西鄉殿》的主角剛好就是西鄉隆盛,而從小一起長大的西鄉隆盛與大久保利通,同樣是推動明治維新的功臣,但卻因彼此理念不合而反目,還導致日本最後一場內戰「西南戰爭」。雖然距今已有141年,不過當年所留下的仇恨,並沒有那麼容易解決,這樣的芥蒂還出現在南九州三縣的行政官署之上。

雖然表面上,熊本縣鹿兒島縣宮崎縣,彼此並沒有什麼問題,但因西南戰爭的關係,遇到行政協調的分歧時,常會見到雙方的公務員彼此冷嘲熱諷——畢竟當年熊本城天守閣,就是因西南戰爭而被燒掉,也造成熊本市區的毀損;不過鹿兒島縣與宮崎縣,江戶時代同屬薩摩藩,雙方反而較為熱絡,這樣的關係也就相當有趣了。

今年NHK的大河劇《西鄉殿》的主角剛好就是西鄉隆盛。圖為劇照中的西鄉隆盛(左,鈴...

從小一起長大的西鄉隆盛與大久保利通,同樣是推動明治維新的功臣,但卻因彼此理念不合...

1877年2月,遭受政府記恨的西鄉隆盛,在薩摩舉兵、率領地方不滿士族萬餘人,作為...

薩摩軍決議強攻熊本城,並與官軍的山縣有朋多次苦戰,激鬥過程中,就連熊本城的天守閣...

薩摩軍最後被增援的官軍腹背包圍,在城山之戰的決戰之後,中彈重傷的西鄉向東遙拜,切...

同為鹿兒島人的西鄉與大久保,彼此之間的仇恨能否隨著時間而和解,仍有待考驗;但水戶彥根,從不共戴天之仇到彼此和解,甚至於成為姐妹市,則是一段佳話。

話說彥根藩主井伊直弼,與水戶藩主德川齊昭,自黑船來航之後,主張開國的井伊直弼與主張攘夷的德川齊昭,即有不同的意見,而對於14任將軍德川家茂,更是各組聯盟,彼此對抗。

1858年井伊直弼任大老職,兩陣營的對抗加劇,最後引發了安政大獄,鎮壓以水戶藩為首的攘夷派,也讓水戶藩的藩士們群情激憤。多名激進派的藩士決定斬殺大老,並且為了不讓水戶藩受到牽連,因此宣布脱藩,成為浪士。

1860年3月24日,17名水戶脫藩浪士與1名薩摩浪士,埋伏在櫻田門附近,等待井伊直弼的隊伍從江戶城出來,立即一湧而上,斬殺了井伊直弼,史稱「櫻田門外之變」

斬殺井伊直弼的「櫻田門外之變」。圖為《安政五戌午年三月三日於イテ桜田御門外ニ水府...

事件發生之後,彥根與水戶更是彼此仇恨,水火不容。

激進的水戶藩士組成「天狗黨」,1864年的天狗黨之亂當中舉兵要前往京都,結果接近彥根藩時,遭彥根藩士阻擋,還喊出了「為井伊大老報仇」的口號,逼得天狗黨人只得繞道,最後在敦賀遭到各方包圍,最後棄械投降,成員還在敦賀被處刑。

100年後的1964年,適逢天狗黨之亂100週年時,福井縣敦賀市向茨城縣水戶市提出結盟為友好都市的建議,獲得水戶市的同意,雙方在1965年成為姐妹市。到了1970年,櫻田門外之變發生110週年,經由敦賀市的協調,邀請了水戶市與彥根市進行事件的和解,水戶市贈送給彥根市偕樂園的梅花,而彥根市則回贈了彥根城的天鵝。

雙方並締結為姐妹市,象徵仇恨已經過去,雙方邁入和解與友好。1972年4月,水戶市還贈送了「二季咲櫻」(亦即春秋兩季皆會開花的櫻花)給彥根市,目前在彥根城內的金龜兒童公園內,可以看到這片少數會在秋末時節綻放的櫻花林。

彥根城。1970年,櫻田門外之變發生110週年,經由敦賀市的協調,邀請了水戶市與...

因政治鬥爭而引發的仇恨,最後不但和解,還成了一段佳話;但曾因戰爭而導致仇恨的會津長州,就沒那麼容易解決了。

會津藩自古即為交通要道,創藩始祖保科正之,是二代將軍德川秀忠的庶子,與三代將軍德川家光也有相當好的關係,因此會津藩一直有「守護德川將軍家」的家訓。

幕末時因京都治安敗壞,到處都是脫藩浪士四處砍人,人心惶惶,加上政局不穩,朝廷便向幕府求救,最後由會津藩主松平容保,率兵前往京都,擔任京都守護職。1863年9月,熱衷尊皇攘夷的長州藩,打算向孝明天皇獻策,下達攘夷的命令,並趁機廢掉德川幕府。

沒想到長州想干預朝廷的預謀,被薩摩藩與會津藩識破,身為京都守護職松平容保,結合薩摩等公武合體派,出兵一舉將長州等尊皇攘夷派,全掃出京都,最後還導致「長州征伐」,讓長州懷恨在心,認為這一切都是會津與薩摩搞的鬼。

但局勢往往都有出乎意料的轉變,經由坂本龍馬的斡旋,薩摩與長州這兩個仇家,居然握手和解,還聯合起來力挺剛登基的明治天皇,並推動「大政奉還」,以薩長為主的政府軍,在鳥羽伏見之戰中,輕鬆擊敗幕府軍,也讓末代將軍德川慶喜,識時務而退隱,並接受幕府旗本勝海舟與西鄉隆盛所達成的協議,無血開城。

鳥羽伏見之戰中,目睹幕府軍潰敗、倉皇逃走的末代將軍德川慶喜(中)。 圖/《維基共...

不過反對大政奉還的武士們,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結局,便前往會津集結,與政府軍展開關鍵的一戰。1868年10月,政府軍與幕府軍在會津發生慘烈的決戰,會津藩的男男女女幾乎全都參戰,甚至於連十幾歲的小孩,也組成史上非常有名的「白虎隊」投入戰爭。但最後仍不敵政府軍而潰敗,造成會津藩死傷慘重。

曾被會津羞辱的長州趁機報仇,不但將松平容保軟禁,戰後松平容保與兒子松平容大等人,全都被迫搬至陸奧的斗南地方(現在的青森縣陸奧市)。雖然有許多長州對於戰死者不准下葬、任其曝屍荒野的傳言,過於誇大也不盡然是事實,但目睹戰爭慘狀的會津人,內心的悲痛更是無法言喻,也讓會津人對長州懷恨在心。

據說許多出身會津的男女,如果交往對象是山口縣(過去的長州藩)出身的,肯定是會被家長反對。1987年,當時因會津戰爭即將120週年,所以身為長州藩府的山口縣荻市,想要推動與福島縣會津市成為友好都市,便向會津市提案,沒想到卻遭到拒絕。當時荻市認為,已經過了120年,也應該要放下歷史的仇恨了,但會津市卻回應:

還有另一個120年還沒過完!

1868年10月,政府軍與幕府軍在會津發生慘烈的決戰,會津藩的男男女女幾乎全都參...

這段對話,當年被媒體報導之後,造成雙方的議論,而友好都市的建議,也就不了了之。不過雙方卻也因此有了接觸,2007年山口縣出身的首相安倍晉三,因參議院選舉而前往福島輔選時,還向福島人說出:

在會津戰爭時,造成先祖們的麻煩,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時,福島因核災與海嘯而損失慘重,當時荻市還由市長領軍,帶著當地人所捐獻的5,000萬日幣(約新台幣1,372萬)和許多物資,前往會津市訪問,並且到白虎隊的墓前參拜獻花,此舉讓許多會津人感受到誠意。兩邊的高中還共同製作歌曲合唱,也讓彼此的破冰向前邁進一步。

綜觀這些事件,都已經橫跨百多年,雖說時間是最好的解藥,不過誠心誠意、敞開心胸彼此對待,才是讓彼此放下,真正和解的方式。2018年也是會津戰爭150週年,對於會津與長州這段歷史,能否真正的和解,仍有一段路要走,但或許也是一大契機吧!

2018年也是會津戰爭150週年,對於會津與長州這段歷史,能否真正的和解,仍有一...

陳威臣

媒體工作者,資深政治幕僚,喜歡透過鏡頭看世界,現居日本東京,喜好研究鐵道、航空、軍武,順便觀察日本政經及文化史地。著有《我在日本的24hr:街頭巷尾的常民生活日誌》。

日本 歷史

推薦文章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