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民主保衛戰?「巴西之子」魯拉 與「熱帶川普」博索納羅家族的延長賽
拉丁美洲近年「集體向右轉」的勢頭還未停歇。在薩爾瓦多、阿根廷、厄瓜多、玻利維亞、智利、秘魯及哥倫比亞等國相繼由左轉右後,下一個可能轉向的國家是巴西。
2026年10月4日巴西舉行總統大選,極右翼前總統雅伊爾・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之子、參議員弗拉維奧.博索納羅(Flávio Bolsonaro,以下簡稱小博索納羅)以47%得票率,些微領先現任左翼總統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的45%。
小博索納羅共拿下5,610萬票,魯拉則獲得5,380萬票;選前民調大多由魯拉保持微幅領先,因此小博索納羅的最終得票超乎預期。不過,雖然巴西採強制投票制,無故未投票者會被處以罰鍰,但本屆大選符合投票資格的將近1.6億巴西選民中,依然有高達21%、3,340萬人選擇不去投票,創下巴西自1998年以來首輪投票率的新低。
由於第一輪投票沒有候選人得票過半,因此巴西將於10月25日舉行第二輪投票。
儘管首輪投票位居第3至第5名、合計拿到超過800萬票的3位候選人——精神科醫師兼作家庫里(Augusto Cury)、使命黨主席桑托斯(Renan Santos)和戈亞斯州長卡亞多(Ronaldo Caiado)——皆表示不會在次輪投票支持任何一位候選人,但在他們之中,前者標榜「專注於真正重要的事情」而避談左、右,後兩位則屬於偏右陣營,因而這些選票仍可能大幅流向極右翼的小博索納羅,使得小博索納羅被看好能在次輪投票中勝出。
小博索納羅在首輪投票取得領先後高呼:「巴西渴望改變,這就是對今天發生之事的解讀,這是勞工黨時代的結束。」
魯拉則坦言選舉結果出乎他的意料:「我承認,我原本深信自己會在第一輪勝出。比賽才正要開始,我們現在進入了延長賽。在延長賽中,我們將贏得巴西人民的支持。」對於魯拉而言,如何爭取3340萬未投票的選民支持、促使其出門投票,將成為他能否翻盤的關鍵。
魯拉與博索納羅家族的戰爭
這是巴西人連續兩次在選舉當中,必須從魯拉和博索納羅兩個家族之間做出選擇。
2018年,軍人出身的極右派雅伊爾・博索納羅以「熱帶川普」之姿席捲巴西,在第二輪投票以超過1,000萬票的大幅差距擊敗左翼勞工黨的候選人哈達德(Fernando Haddad)。
2022年,曾任兩屆總統的勞工黨領袖魯拉,在昔日貪瀆罪判決作廢後捲土重來,出馬挑戰尋求連任的雅伊爾・博索納羅,並憑藉200萬票的微小優勢贏得選舉。然而博索納羅在敗選後先是指控選舉舞弊、主張選舉無效,更試圖拉攏軍方,策畫暗殺魯拉及其副手阿爾克明(Geraldo Alckmin)。
儘管博索納羅的政變計畫在缺乏陸軍及空軍司令支持下無疾而終,但其不滿選舉結果的支持者在魯拉就任後的2023年1月8日,闖入總統府、國會大廈及最高法院大肆破壞,並要求魯拉下台,復刻了美國2021年的國會山莊騷亂,最終有超過400人被捕。(延伸閱讀:〈混沌的黃衣之王:巴西國會暴動事件,與「被政治綁架的球衣」〉)
即便博索納羅否認一切犯行,但他仍在2025年因政變未遂遭到法院判處27年又3個月有期徒刑,並於該年底開始服刑。
博索納羅的崛起源自巴西人對於貪腐和治安問題的不滿,在他執政的短短4年間,削減環境保護預算、放任亞馬遜雨林砍伐加劇、輕忽新冠肺炎防疫及反疫苗導致災情慘重、放寬槍枝管制、對性少數群體發表歧視言論,最終還讓盤旋在巴西漫長歷史中的政變幽靈還巢,社會也陷入極端的對立與撕裂。
其子小博索納羅在競選期間已經公開表示,如果勝選將赦免他的父親及其支持者,但對於許多巴西人而言,博索納羅的統治是一場不願重來一次的噩夢。巴西人類學家蘇亞雷斯(Luiz Eduardo Soares)就擔憂,如果小博索納羅勝選,巴西恐怕將在兩年內重蹈匈牙利奧班執政時期的覆轍,變成一個「選舉式威權國家」。
而魯拉則將自己此次競選連任定位為一場「民主保衛戰」,他肩負的是阻止博索納羅家族重新掌權的重責大任。
魯拉為什麼落後?
以捍衛民主自居的魯拉,看似師出有名且手握執政優勢,理應佔盡上風,但首輪投票的結果卻並非如此。
魯拉作為工人出身的巴西首位平民總統,過去素有「巴西之子」的美譽。在前兩屆總統任期內,魯拉帶領巴西實現強勁的經濟成長,與此同時,他也推動「家庭補助金計畫」,為低收入戶提供現金補貼。根據《衛報》的報導,巴西在2002年至2012年間,生活於貧窮線以下的人口從原先的8.8%下降至3.6%,並讓3,600萬人擺脫了極端貧困。這也讓魯拉在2010年卸任時,仍擁有高達八成的支持度。
然而,這樣的光環卻在魯拉第三度執政時出現了變化。
除了魯拉在2010年後的繼任者羅賽芙(Dilma Rousseff)施政滿意度低並遭到彈劾下台外,魯拉自己也在卸任後深陷貪腐風波,一度鋃鐺入獄。在勞工黨長達16年的執政後,他們不再受到巴西選民的信任,這也是當初博索納羅可以在2018年崛起的關鍵。
2022年重返執政的魯拉,雖然在經濟上交出了失業率下降、股市創新高、通膨也有所控制的成績單,但魯拉的高齡是選民擔憂的問題,且巴西社會的極化對立早已根深蒂固——如今的巴西,有一半的人反對博索納羅家族,另一半則對勞工黨抱持著高度的不信任。
此外,巴西史上最大的金融詐欺案件也重創了魯拉的選情。
銀行家沃卡羅(Daniel Vorcaro)涉嫌洗錢和詐欺,導致旗下的Banco Master銀行出現流動性危機,最終在2025年被迫清算,留下超過70億美元的債務。沃卡羅遭到媒體披露,他曾在被捕前向巴西最高法院大法官德莫賴斯(Alexandre de Moraes)發送簡訊求助,詢問是否應該離開巴西避風頭。沃卡羅遭到逮捕時,也向警方表示他在政府各部門都有朋友。
德莫賴斯正是主導博索納羅政變未遂案定罪的大法官,他被視為現任巴西總統魯拉的政治盟友。儘管德莫賴斯否認曾幫助沃卡羅,並批評這是為了選舉而捏造的誹謗,但依然止不住巴西選民對於德莫賴斯和魯拉的質疑,魯拉的競爭對手小博索納羅更喊出「投票給魯拉就是投票給德莫賴斯」的口號。
即使小博索納羅自己也曾從沃卡羅那拿到上千萬美元的資金,來作為拍攝雅伊爾・博索納羅的傳記電影的經費,但民調顯示,沃卡羅案對於魯拉的選情影響更大。由於民調被追近,魯拉也在選前推出債務減免計畫、因應中東戰事提供燃油補貼、提高家庭補助金等一系列政策,試圖挽回支持度,但從結果來看,效果並不明顯。
小博索納羅能讓巴西無所畏懼?
而在小博索納羅陣營,他採取了比他的父親更加溫和的形象。
小博索納羅除了提出縮編政府規模、減稅,並加大對於公共建設的投資等政見外,他將競選主軸放在巴西的治安問題上。雖然巴西的謀殺率已有所下降,但街頭犯罪卻正在增加,暴力和毒品走私也依然是巴西人最關心的問題之一。
對於治安問題,魯拉主張採取較為溫和的方式,瓦解黑幫的武器和資金來源,但目前的成效有限。小博索納羅批評魯拉未能有效打擊巴西的組織犯罪,並成功說服美國政府,將巴西兩大販毒集團列為恐怖組織。
在競選期間,小博索納羅也發布了一項名為「無畏巴西」(Brasil sem Medo)的12點安全政策,包括將販毒集團定義為「毒品恐怖組織」、仿效薩爾瓦多建造最高安全等級的監獄、將刑事責任年齡從18歲下修至16歲,並擬對性犯罪者實施化學去勢、加強邊境管制、在巴西境內安裝一百萬個搭配臉部辨識系統的監視器。
這些主張幾乎和拉丁美洲近年的向右轉浪潮如出一轍。
從薩爾瓦多的布格磊(Nayib Bukele)、玻利維亞的帕斯(Rodrigo Paz)、智利的卡斯特(José Antonio Kast)、祕魯的藤森惠子(Keiko Fujimori)到哥倫比亞的艾思普雷雅(Abelardo de la Espriella),這些新進的拉美右翼領袖似乎共享了同一種思維:對組織犯罪主張採取強硬手段,並願意和美國總統川普密切合作。
美國的陰影
為了解決毒品問題,川普在2026年3月成立了跨國安全合作倡議「美洲之盾」(Shield of the Americas),美國政府將聯合其盟友,動用武力根除盤據拉美多年的販毒集團。
根據《紐約時報》的統計,美國政府至今已將21個拉丁美洲的販毒集團列為恐怖組織,並在拉美周邊水域對船隻發動71次空襲,造成將近240人死亡。然而,如同美國智庫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所指出的,以美洲之盾為首的強硬打擊行動,忽略了滋養販毒集團的社會根源。軍事力量無法取代治理上的失能與真空,要想建立長久的安全,還需要搭配其他社會政策。
而在如何能有效打擊犯罪的討論之外,更重要的是美洲之盾反映出美國盟友在拉丁美洲的勢力擴張。在美國年初跨境抓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後,川普對於拉美的干預越來越顯而易見,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大行其道,整個西半球被劃分為美國的勢力範圍。
而川普對拉美的影響力也確實正在膨脹。在拉美最近的大選中,親美的右翼勢力已經連贏了7次。如果小博索納羅勝選,他將會是近年第8位取得政權的右翼領袖,且是最關鍵的一位——巴西是拉美最大的經濟體,而魯拉在國際上向來是美國總統川普的堅定反對者,始終主張巴西不是誰家的後院。
川普過去也曾因認為雅伊爾・博索納羅遭受政治迫害,因而對巴西祭出高達50%的關稅(美國是對巴西的貿易出超國)懲罰,並將大法官德莫賴斯列入制裁名單。然而,川普的關稅懲罰在巴西人眼中,卻是一種對主權的冒犯,因此反倒影響小博索納羅的選情。魯拉陣營也大力抨擊川普此舉是在攻擊巴西的民主體制,面對來自美國的壓力,魯拉依然堅持拉丁美洲必須保持自治的能力。
有鑒於此,川普在後續的選戰中,並未公開支持小博索納羅,避免引發巴西選民對於美國介入的擔憂與反感,但這並不代表川普沒有對他的巴西盟友伸出援手。《衛報》披露,美國國務院將旗下的旗艦人權基金用於資助「反對巴西最高法院越權審查制度」的公民團體,巴西檢察總長對此嚴詞批評,強調絕不容忍外國勢力對於巴西民主的干預。
可以確定的是,如果小博索納羅在次輪投票勝出,將會是川普的一大勝利。
博索納羅家族將在巴西政壇建立王朝?
無論小博索納羅最終是否當選,巴西右翼勢力抬頭已成定局,而博索納羅家族將繼續在巴西政壇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博索納羅家族除了小博索納羅在首輪投票取得領先外,雅伊爾・博索納羅的現任妻子蜜雪兒(Michelle Bolsonaro)及其次子卡洛斯・博索納羅(Carlos Bolsonaro)皆當選參議員,小兒子雅伊爾・雷南・博索納羅(Jair Renan Bolsonaro)及其弟弟雷納托・博索納羅(Renato Bolsonaro)也當選眾議員。
而小博索納羅領導的自由黨在改選後的參議院(28/81席)和眾議院(121/513席)皆為最大黨,其他右翼政黨也掌握超過30席參議員及將近250席眾議員,在多黨制的巴西國會中,將成為接下來4年的主導力量。
可以說,即使魯拉在次輪投票中逆轉,巴西也未能倖免於席捲整個拉丁美洲的右傾浪潮。
秘魯天主教大學教授卡哈特(Farid Kahhat)觀察,拉美集體向右轉的現象,未必意味著拉丁美洲人在意識形態上朝右派傾斜,而是他們對於現狀不滿,因而選擇用投票懲罰執政者,只不過這些掌權的人剛好都是左派。
因此,擺在魯拉眼前的難題是,要如何說服選民他的政府可以為國家帶來希望。對於巴西選民而言,則必須在高齡80歲的政壇老面孔以及極右翼政治家族中,做二選一的艱難抉擇。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下,想出正確的決定並不容易,但這就是民主給自由人的甜蜜負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