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山渡輪將能改善島嶼經濟？石垣市長選戰背後的台灣風暴

往返台灣基隆和日本石垣島的「八重山丸」渡輪幾經波折，終於快要看見通航的曙光。華岡集團近期公布基隆－石垣島渡輪票價，單程最低每人新台幣2800元，高於原本民眾預期，甚至還有不少台灣網友覺得「被當盤子」。然而，這艘渡輪卻是承載石垣島夢想的重要航線：只要石垣島和台灣定期通航，打造台灣－八重山群島經濟圈，或許就能改善石垣島經濟。

2025年8月17日沖繩縣石垣市舉行市長選舉，主打「台灣經濟牌」的中山義隆，順利以12,923票贏過對手砥板芳行的11,124票，連任成功。本次選舉投票率僅63.0%，改寫歷年選舉最低投票率。上一屆（2022）石垣市長選舉，也是中山義隆對上砥板芳行。砥板芳行兩度敗給中山義隆後，表示要從市議員身份畢業。

這次中山義隆雖然順利成為石垣市第一位正式邁向第5任期的市長，但這場市長選舉打從一開始就和往年並不相同——中山義隆是因為陷入公文造假風暴，遭市議會通過不信任案，而在6月29日失去市長一職。依法必須在50天內，即8月17日前重新選出市長才行。不然中山義隆的第4任期，原本可以做到明年3月19日為止，任期不應該在此刻出現變數。

石垣市公文造假風波

時間回到2025年6月。當時石垣市已經過了出納整理時間，才發現2024年度的國民健康保險事業特別會計出現9,200萬日元的赤字，如果沒有處理就會陷入「違法狀態」。為了避免被發現是石垣市健康保險課作業上的失誤，石垣市健康保險課擬了一份起案文，希望拿2025年度的預算案填補這些財政赤字，並交由石垣市長「專決處分」，也就是讓市長在特殊情況下，可以在沒有經過議會同意的情況下，先行處理這個問題，之後再交由議會追認。

然而，問題就出在這份起案文的裁決日期是蓋5月30日，也就是在出納整理截止時間之內，目的是避免讓外界發現是健康保健課失職。但這份文件實際上是6月9日製作而成，市長蓋章時簽的日期是5月30日，就有文件造假的嫌疑。

全案爆發後，石垣市也坦承有錯在先。6月18日當天，中山義隆市長、知念永一郎副市長、市民保健部大城智一朗等人集體在議會道歉。最早開始追究這個問題的在野陣營市議員花谷史朗，當天立即在議會上向市長提出不信任案，並獲得跨黨派議員支持，以19票贊成票通過不信任案，寫下沖繩縣自2007年以來首度有市町村長遭議會通過不信任案的案例。

隨後中山義隆並沒有解散議會，6月29日時間一到便自動失去市長一職，緊接著又宣布要再度參選市長，才有這次的「五度連任」。

各懷鬼胎的不信任案

事實上，花谷史朗在6月18日當天臨時提出的不信任案，竟然能獲得朝野議員一致同意通過，實屬罕見。所以當時就有聲浪質疑，執政黨議員會認同在野陣營的主張，是因為覺得在在野黨還沒整合出下次市長選舉的對手之前，趁這個機會改選市長，最有機會讓中山義隆連任成功。

最明顯的案例是，在野陣營隨後提議，希望成立慣稱「百條委員會」的特別委員會，專門調查、驗證這次公文造假風暴的緣由，但原本支持不信任案的執政黨及其他議員卻持反對意見，聲稱此舉會影響警方調查。整起事件發展太過迅速，也是問題之一。早在議會投票通過不信任案之前，議會應該先成立百條委員會，驗證市長是否失職，再提不信任案，才是比較合理的做法。現在市長已經被解職，也無法成立百條委員會，根本無從驗證石垣市政出了什麼問題。

至於問題核心的財政赤字問題，其實當時市政府只要重提預算案就可以獲得解決，根本無需「造假」公文簽署日期。實際上中山義隆也在不信任案通過之後、但還沒有生效之前，就以市長身份重提補正預算案，順利通過議會批准，解決財政赤字問題。

即將改變石垣島的八重山渡輪

中山義隆順利連任成功，對於表定在2025年通航的基隆－石垣港航線來說，應該是最好的消息。因為中山義隆任內力推通航，挑戰者的訴求則是不要這個航線。

原定9月通航的客貨兩用渡輪「八重山丸渡輪」（YaimaLine）8月上旬便已經在基隆港進行整修。「八重山丸」最多可載545名旅客，預計每週來回各3班，270公里的航程約7小時，等於大家睡個覺就能抵達。

不過，雖然中山義隆聲稱，只要這艘渡輪能夠通航，就能發展出台灣－石垣島經濟圈：石垣島的石垣牛和農產品可以出口到台灣，台灣人可以到石垣島觀光，物資也可以從台灣直接運到石垣島，比從沖繩那霸運到島上的成本還要便宜，必能改善島上的經濟狀況，徹底改變石垣島今後10年、20年的生活方式。但真是如此嗎？

根據石垣市的推算，這條「基隆－石垣」航線一旦通航後，因為這艘渡輪可以優先使用石垣港碼頭，可能會影響到大型郵輪靠港意願。目前石垣港掌握的預約資料，2026年會有196次大型郵輪靠港、74次渡輪靠港，2027年渡輪預計靠港130次，大型郵輪就已經降到61次，兩者出現反轉。2028年恐怕只會更少大型郵輪停靠在石垣港。

現在石垣島的觀光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大型郵輪靠港，一艘大型郵輪一次就能帶來上千名旅客，近年也不乏可再送5,000名旅客的超大型郵輪，或是主打富裕階級的豪華郵輪停靠石垣島。光是疫情前的2019年，就有148次大型郵輪靠港，累積36萬人次登島，消費總額高達79億6千日元。萬一「基隆－石垣」通航後，影響大型郵輪停靠，觀光客人數大減，對於專做觀光客生意的伴手禮店、或是計程車業者來說將是一大打擊。

台灣航路貨客船事業是福還是禍？

這次選戰再度敗給中山義隆的砥板芳行，並非完全否認台灣－石垣島通航的重要性，而是認為不該用公費補助特定業者。事實上，現在台灣和石垣島之間，已經有每週一次的固定貨運船班，也有直航航線，並非完全沒有往來。

砥板認為，「八重山丸渡輪」的營運業者是民間企業「商船八重山」（商船やいま），那應該以民間的名義發展，而非由政府提供補助款。為了開通台灣－石垣島的客貨兩用航線，這次花了30億日圓買了一艘船齡將近30年的船，當中9.3億日圓是由公央政府和石垣市負擔，今後如果船隻老舊需要修繕，修繕費用該不會又要公費補助？

砥板也提到，中山義隆主打的「台灣航路貨客船事業」完全看不出公共性、獲利能力和經濟合理性。現在石垣港因為大型郵輪定期停靠的關係，港口裝、卸貨已經相當混亂，應該要由商船八重山出錢新建新的碼頭才是。負責接洽大型郵輪的業者也很不滿市府突然說基隆－石垣島新航線可以優先使用碼頭，認為大型郵輪一旦發生無法靠港的情況，今後就不會想再停靠石垣港。

現在已經有民間團體（石垣・台湾航路問題解明市民の会）向石垣市府提起訴訟，希望能透過司法途徑確認石垣市以事務經費的名義，負擔商船八重山公司購船費用是否違法。

台灣人的好客？石垣市長陷接待風波

或許「基隆－石垣」客貨兩用航線最尷尬的問題，就是石垣市政府所扮演的角色。

石垣市在2023年12月成立了石垣・基隆定期渡輪開設準備課（石垣・基隆定期フェリー航路開設準備課），負責推廣「台灣航路貨客船事業」。今後「八重山丸渡輪」（YaimaLine）雖然是由商船八重山經營，但石垣市又承諾會提供商船八重山適切的指導，確保事業能穩定經營下去。石垣市和商船八重山的關係難以一分為二。

2024年石垣市長、市議員等人和商船八重山的成員來台，和台灣這邊的合作夥伴華岡集團會面時，華岡集團大方招待市長一行人，也曾在沖繩當地引發風波。因為根據石垣市的職員倫理條例，不能接受利害關係人的招待，也有觸犯日本《刑法》第197條收賄罪及日本《刑法》第198條贈賄罪的可能。報導一出後，中山義隆聲稱石垣市和華岡集團之間並非利害關係人（因為和華岡簽約的對象是商船八重山），隨後還曾在市議會批判報導內容是「偽證、捏造」的，但又拒絕媒體採訪。

總的來說，當時（2024/11/12-14）中山義隆一行人公費來台視察時，曾和華岡集團吃了3次飯。根據《沖繩新報》的調查，這3頓的費用相當於84萬5千日元（不含飲料費），視察團成員只有每人負擔台幣3000元，總計相當於日幣29萬日圓，等於石垣市公部門接受華岡差額超過55萬日圓的接待。

雖然整起事件最終並沒有發展成刑事案件，但石垣市確實是台灣航路貨客船事業的利害關係人，而且還是公職人員，這也是台灣方面今後和外國政要相處時需要特別留意的地方。

和台灣通航就能發大財？

只要是開通台灣－石垣島航線，就能把石垣島的牛賣到台灣去；石垣牛賣得出去就能養更多牛，養更多牛就有更多牛大便可以做堆肥，可以種更多甘蔗，還能發展無農藥的有機栽培，石垣島就能發大財？這個論點乍聽之下有些跳躍，但這就是中山義隆的說法。

中山義隆也曾表明，只要台灣和石垣島的往來更加頻繁，中國就難以對台出手，所以透過強化經濟交流，也能提高防範台海有事的嚇阻力。雖然這部分近期較少被談起，但早在2023年石垣市成立石垣・基隆定期渡輪開設準備課時，就曾在記者會上透露，只要台灣和石垣島定期通航，這艘渡輪今後在台海有事的時候，還可以用來撤離平民。

類似的案例還有離台最近的與那國島。

2005年，與那國町為了不和石垣市、竹富町合併成同一個行政區，推出了「與那國自立展望」（与那国・自立へのビジョン），希望在與那國島設置一個國境交流特區，強化和台灣東部的交流。

國際交流特區的計劃雖然被中央政府駁回，但與那國島並沒有就此打住，接著推出2016-2025年版與那國自立展望及與那國－花蓮（台灣）高速船活用國境交流事業，希望能推出花蓮－與那國島的定期船班，帶動人流和物流，並將與那國島發展成台灣、石垣島或沖繩那霸間的交通樞紐，讓觀光客到附近這些島嶼時，可以順道來個跳島旅遊。與那國島也可以藉這個機會設置大型船隻可以停靠的碼頭，平時可以作為民間使用，台海危機的時候也可以作為島外避難疏散用途。

不過這個計劃原定在2024年3月展開試航，但試航宣布延期之後，暫時沒有下文。

從「史上最年輕」變成「當最久」市長

這次中山義隆順利連任成功，對於推動台灣－石垣島航線的相關業者們來說，或許能暫時鬆一口氣。但中山義隆能連任成功，並非完全因為市政做得好，而是對石垣市公文造假風波感到不滿的選民們，並沒有將票轉移到挑戰者上。《沖繩時報》的分析也認為，中山義隆因為不信任案下台，又是長期執政，原本選戰應處於不利的一方，最終能夠扭轉勝的關鍵，就是台灣航線——八重山群島的地理狀況，幾乎各個產業都支持擴大和台灣交流，定期通航也是大家長年的夢想，不能因此中斷。

《沖繩時報》指出，中山義隆在7月的參議院選舉發現，保守派的票都流向參政黨，所以獲得自民黨推薦的同時，私下也跑去找舊識神谷宗幣幫忙。結果就是，參政黨雖然沒有正式推薦中山義隆，但黨魁神谷宗幣和中山義隆在YouTube上的對談節目成功擴散出去，成功整合保守派選票。

中山義隆在2010年首度參選市長就選上，還以42歲的年紀獲得「史上最年輕」市長的頭銜。當時中山義隆主打清新形象，喊出的口號要「改變長期政權」，因為他的對手是目標挑戰第5任期的大浜長照。15年後，換成中山義隆成了石垣市首位進入第5任期的「老」市長。就算台灣－石垣島航線能順利通航，台灣航路貨客船事業是否真如預期，成為改變石垣島經濟的起爆劑？將是中山義隆今後必須面對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