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回歸,只能離散:《邊境風暴》電影中的巴勒斯坦難民與「返鄉權」
8月22日上映的電影《邊境風暴》,描繪兩位出生於黎巴嫩的巴勒斯坦堂兄弟,他們抵達希臘雅典後,嘗試前往德國展開新生活的過程。巴勒斯坦難民始終是巴勒斯坦問題研究(註一)的核心議題,而難民的形成原因和圍繞「返鄉權」概念的討論與漠視,正是觀賞本片的重要背景。
巴勒斯坦難民的出現,並非僅是戰爭單純導致的結果。根據以色列歷史學者伊蘭・帕佩(Ilan Pappe)2006年研究,他在爬梳1948年以色列軍事檔案後,發現巴勒斯坦難民與猶太復國主義軍隊的「種族清洗」(Ethnic Cleansing)計劃有關。當時猶太軍隊摧毀超過500個巴勒斯坦人村莊,清空11座巴勒斯坦人為主的城鎮,最終導致約75萬人被迫流亡,佔當時巴勒斯坦人口近8成。今日,許多巴勒斯坦學者與團體在解釋難民根源時,經常援引帕佩的種族清洗觀點。
根據「聯合國近東巴勒斯坦難民救濟和工程處」(UNRWA)統計,目前全球登記在冊的巴勒斯坦難民已近600萬人,絕大多數分佈於黎巴嫩、敘利亞與約旦三國,以及加薩與西岸地區,處境因地而異。
1948年逃至約旦的巴勒斯坦難民及其後代,可取得公民身份;敘利亞的巴勒斯坦難民雖無法取得國籍,但享有準敘利亞公民的權利;黎巴嫩的巴勒斯坦難民缺乏公民權,其待遇顯著不如約旦及敘利亞的同胞。至於居住在加薩與西岸的難民,雖然在法律上受巴勒斯坦自治政府(Palestinian Authority)管轄,但實際生活受制於以色列的封鎖與佔領,不僅行動自由受限,更面臨持續的暴力威脅。
回到電影,《邊境風暴》的故事背景對應2011年的中東與歐洲局勢,當年,敘利亞內戰爆發後引發大規模難民潮,並在2015年達於高峰。德國成為歐洲國家當中,收容難民規模最大且最有影響力的國家,因而成為許多難民遷移的首選。片中的兩位巴勒斯坦難民,或許難以忍受黎巴嫩難民營中壓抑的生活環境,而對移居德國懷抱美好的想像。
雖然影片主軸描述兩位堂兄弟為了求生存而嘗試移民至德國,但導演巧妙地在劇情中安排巴勒斯坦的元素。片頭即引用巴勒斯坦知識分子薩伊德 (Edward Said)的文字,點出巴勒斯坦人離散的無助與宿命:
(In a way, it’s sort of the fate of Palestinians, not to end up where they started, but somewhere unexpected and far away)
電影呈現巴勒斯坦難民為實現前往德國的渴望而不擇手段,事實上卻隱含著對回歸家園的深層願景。堂弟Reda身上紋著一幅完整的巴勒斯坦地圖,但該地圖所呈現的僅是期望,並非真實。自1948年以色列展開種族清洗以來,這樣的完整地圖早已在現實中抹去。
1948年以後,巴勒斯坦人原本建構的社會結構與聚落不復存在,想像中的家園四分五裂。「離散」與「回歸」遂成為巴勒斯坦文學反覆書寫的主題。巴勒斯坦人稱1948年的流亡經驗為「大災難」(Nakba),意指以色列的建國建立在摧毀巴勒斯坦人既有的社會基礎之上。
自1948年以來,返鄉權 (haqq al-awda) 始終是巴勒斯坦人的核心訴求,並已寫於聯合國大會決議及國際人權法的相關條文中。然而,以色列基於維持「猶太國」(Jewish State)人口結構與政治主體性的考量,以及源自二戰大屠殺(Holocaust)的深層恐懼心理,拒絕承認巴勒斯坦難民的返鄉權。(延伸閱讀:單一應許的猶太國?以色列強力通過《猶太民族國家法案》)
再者,這項權利長期受到國際強權的漠視,甚至往往要求巴勒斯坦人「放下仇恨」與「接受現實」。這樣的大環境使巴勒斯坦人無法回歸家園,長期處於流亡狀態。但70多年過去,他們非但沒有放棄返鄉權的訴求,反而透過各種形式宣示回歸的決心。
與講求嚴謹分析的學術研究及強調「價值中立」的新聞報導相比,藝術往往更能觸動人心。許多具有難民背景的巴勒斯坦創作者,持續以繪畫、戲劇、詩歌、文學、音樂,甚至脫口秀等方式,向世人訴說巴勒斯坦人離散與回歸的真實感受。
劇中一位巴勒斯坦毒販,也朗誦了民族詩人馬哈茂德・達爾維什(Mahmoud Darwish)的詩句:
不……無處可逃。
面具之上的面具,
面具終於墜地。
你沒有兄弟,我的兄弟。
你沒有朋友,我的朋友。
你沒有城堡可守,
你沒有水,沒有藥,沒有天空,沒有血,沒有帆。
無前,亦無後。
圍困你的圍困吧……無處可逃。」
(Our remains are our names.
No... there is no escape
The mask fell off the mask
The mask has fallen
You have no brothers, my brother
You have no friends, my friend
You have no castles
You have neither water, nor medicine, nor sky, nor blood, nor sail
Neither forward nor backward
Besiege your seige... there is no escape)
導演藉由毒販之口誦詩來刻意營造反差,也暗示巴勒斯坦民族文化早已深植其社會的各階層。
《邊境風暴》是巴勒斯坦裔丹麥導演馬赫迪・弗萊費爾(Mahdi Fleifel)第二部長片作品。他於2010年創立的「Nakba 影業公司」 (Nakba FilmWorks)專門以巴勒斯坦人的故事為題材,離散與回歸也持續成為其影像敘事的主要內容。《邊境風暴》有別於傳統的巴勒斯坦民族主義敘事,刻意擺脫受害者與英雄的二元對立視角,以寫實手法刻畫主角的無能為力,使觀眾如臨其境,強烈感受到主角的侷促不安。
自2023年10月7日以來,巴勒斯坦再度成為國際輿論爭論的焦點。若要追溯當前紛爭的歷史根源,巴勒斯坦難民或許正是一個重新認識巴勒斯坦的切入點。《邊境風暴》所傳達的意象,不單純是遷徙他鄉、尋找更好生活的故事,更深刻反映巴勒斯坦人無法實現回歸家園的無奈與無助。
註一:巴勒斯坦研究主要聚焦其問題起源、發展及未來可能的解決途徑。雖然巴勒斯坦問題最初源於難民議題,但同時涉及猶太復國主義運動、巴勒斯坦民族主義運動、西方強權在中東地緣政治佈局,以及全球脈絡下的聲援行動。
責任編輯/王穎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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