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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感詞小孩不宜?英國兒童文學家達爾的修訂爭議,R for Roald Dahl

2023/03/24 倫敦生活A to Z

兒童文學家羅德.達爾(Roald Dahl)十分受孩子歡迎,但也備受爭議,如今作...
兒童文學家羅德.達爾(Roald Dahl)十分受孩子歡迎,但也備受爭議,如今作品被出版社與敏感讀者進行檢視修訂。右圖為達爾作品中幾個經典角色。

「爸媽真是種奇妙的生物,即使生下的小孩是你所能想像最噁心的小,他們依然覺得妙不可言。有些家長更誇張,他們盲目崇拜,一廂情願堅信自己小孩天縱英才。好吧,這沒啥大不了,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

不過當他們開始述說自己噁心後代的各種美妙,此時我們就會開始大喊:「快拿個臉盆過來!我們要吐了!」

這段彷彿在取笑今日曬娃父母的文字,其實來自來自1988年出版的《瑪蒂達》(Matilda)的開頭,引人發噱。以《瑪蒂達》《巧克力冒險工廠》聞名世界的羅德.達爾(Roald Dahl)可說是史上最暢銷的兒童文學作家,其童書至今在全球達成2億5千萬冊的驚人銷量。

從事童書創作的作家,不是應該都很喜歡小孩嗎?為什麼他的文字讀起來這麼憤世嫉俗?很多人甚至會懷疑:這適合讓小朋友看嗎?

多年來,不少「成熟大人」,比方說為孩子選擇童書的家長或老師,都對達爾的作品有點意見,儘管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達爾的童書多半以前青春期的兒童為主角,其中並沒有露骨的性事,連戀愛情節也付之闕如,但故事永遠緊張刺激。他的作品以令人廢寢忘食的節奏推進,運用輕快的動詞(例如連滾帶爬、七嘴八舌、東磨西刮)和各種好笑洗腦的自創詞(「scrumdiddlyumptious」 好吃極了、「snozzcumber」斑馬紋巨型黃瓜、 「whizzpopping」 放屁噗噗叫)。

他堆疊玩弄同義詞,佐以輕鬆有趣的對話語氣,大量使用驚嘆號,彷彿這些句子都內建舞台指示,畢竟許多達爾的故事一開始都是講給孩子們聽的。敏銳的讀者或能從中發覺狡獪的作者謎之音,分享某個角色的秘密,或抽離某個變得有點過於粗俗的場景。

達爾與第一任妻子派翠西亞.尼爾。尼爾為美國女演員,曾於1964年與1969年獲得...
達爾與第一任妻子派翠西亞.尼爾。尼爾為美國女演員,曾於1964年與1969年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獎。右圖為他們至義大利蜜月旅行時於古羅馬廣場的合影。 圖/維基共享、美聯社  

達爾在作品中佐以輕鬆有趣的對話語氣,彷彿內建了舞台指示,吸引許多兒童喜愛。 圖/...
達爾在作品中佐以輕鬆有趣的對話語氣,彷彿內建了舞台指示,吸引許多兒童喜愛。 圖/美聯社  

「成熟大人們」對達爾的不悅,或許更來自於他「調皮」的一面:他的作品不時帶有屎尿屁的笑點——《吹夢巨人》(BFG)的巨人主角堅稱放屁比打嗝有禮貌。達爾熱愛捅馬蜂窩,他用略帶疏離而暗黑的筆調惡搞故事裡的角色。在他的書中,反派不只是小奸小惡,《瑪蒂達》的校長會抓著孩子的辮子使勁把他們甩出去。大人可能覺得這種情節誇張到不行,卻看得許多孩子興奮無比,心情隨著故事七上八下。

另外,「壞人們」也會有驚人的報應,而且通常都是由勇敢的受害者所精心設計。在《飛天巨桃歷險記》(James and the Giant Peach)中,詹姆斯和桃子從山上滾下時壓死了邪惡的阿姨們。

在《巧克力冒險工廠》(Charlie and Chocolate Factory)中,令人不悅的孩子們受到嚴厲的懲罰——奧古斯塔(Augustus Gloop)掉進巧克力瀑布、薇奧拉(Violet Beauregarde)膨脹成一顆大藍莓、麥克(Mike Teavee)被縮小拍扁,維魯卡(Veruca Salt)被扔進垃圾堆。當然孩子們最終都平安地走出工廠,但巧克力工廠的主人威利.旺卡(Willy Wonka)看起來顯然很滿意他的傑作,並毫無悔意。

1995年,曾有一位語帶擔憂的母親說,在達爾的書中:「孩子們行為不檢就算了,還不時對大人進行報復,卻永遠不用承擔任何嚴重的後果。」這樣的擔心,似乎也不是空穴來風。

究竟羅德.達爾何許人也?他如此暗黑幽默的文字風格,又是從何而來?

羅德.達爾博物館和故事中心中的瑪蒂達雕像。 圖/Visit Buckingham...
羅德.達爾博物館和故事中心中的瑪蒂達雕像。 圖/Visit Buckinghamshire 官方網站  

《吹夢巨人》的巨人主角堅稱放屁比打嗝有禮貌。這本著作於2016年改編拍攝為電影。...
《吹夢巨人》的巨人主角堅稱放屁比打嗝有禮貌。這本著作於2016年改編拍攝為電影。 圖/維基共享、美聯社  

▌以惡趣味面對人生逆境的達爾

父母是挪威移民的羅德.達爾1916年出生於英國威爾斯,幼年時接連遭逢姊姊與父親過世,由母親將孩子們撫養成人。他和母親感情不錯,但進入寄宿學校卻是悲慘的開始。達爾在學校過得很不愉快,也有一說是他後來將就學各種暗黑經驗融入作品中。二戰時,他在英國皇家空軍服役。1940年,他駕駛的戰機墜毀在非洲利比亞沙漠裡、身受重傷,並終生為之所苦。

退役後,達爾與美國女演員派翠西亞.尼爾(Patricia Neal)結婚。他們育有5個孩子,其中女兒奧莉維亞(Olivia)在7歲時死於麻疹、西奧(Theo)4個月大時嬰兒車被計程車撞到、導致腦水腫,眼睛也幾乎失明。1965年,派翠西亞在懷著第五個孩子露西(Lucy)時中風;接著他們在1983年離婚,後來與芙莉希蒂.克羅斯蘭(Felicity Crosland)再婚。這些經歷令人默然,或許這些大風大浪讓達爾養成在黑暗中找樂子,甚至學會以惡趣味面對人生逆境的能力與態度。

達爾持續寫作不輟,縱橫文壇半世紀。1943年,達爾出版第一本兒童文學作品《小精靈》(The Gremlins),1961年出版知名的《飛天巨桃歷險記》,1964年出版經典之作《巧克力冒險工廠》。在2000年的一項調查中,英國讀者將他列為最愛作家之一。

當然,這種直言不諱又帶點惡趣味的風格並不適合所有人,兒童文學研究學者馬克.韋斯特(Mark I. West)表示:「他一直非常受孩子們的歡迎,但是作品在60、70 年代首次問世時,有些冷酷的世界觀讓不少人認為過於暴力,或者有種反權威的混亂。」雖然達爾的作品時常出現在各界推薦的童書清單上,也不時有書單贊助人要求限制幼兒閱讀或乾脆下架。

1972年,童書作家埃莉諾.卡麥隆(Eleanor Cameron)發表一篇長文,指控《巧克力冒險工廠》是有史以來最沒品味的童書,她認為這本書「不僅僅是在寫糖果,它本身就是糖果」。「它提供短暫的感官愉悅,卻讓我們營養不良,讓看書的胃口變得遲鈍,無法獲得更好的食物。」事實上,達爾厭惡電視,但他的書卻提供了類似的滿足感:這是一場節奏明快、由情節驅動的速食狂歡。

照片拍攝於1966年5月, 達爾與第一任妻子派翠西亞.尼爾及孩子們度假時的合影。...
照片拍攝於1966年5月, 達爾與第一任妻子派翠西亞.尼爾及孩子們度假時的合影。孩子由左至右為歐菲莉亞(Ophelia)、西奧(Theo)、泰莎(Tessa)及露西(Lucy)。 圖/美聯社 

昆丁.布雷克(Quentin Blake,左)與達爾(右)長期合作圖文。 圖/R...
昆丁.布雷克(Quentin Blake,左)與達爾(右)長期合作圖文。 圖/Roald Dahl 官方網站   

此外,達爾生前發表的反猶言論更使他飽受抨擊。1983年,他接受英國雜誌《新政治家》(The New Statesman)採訪時表示:「猶太人有個特性確實會引發仇恨,或許是他們對於非猶太人並不慷慨。我想說的是,事情總有些原因。」他甚至進一步說:「就連希特勒這種討厭鬼也不是無緣無故找他們麻煩」。

這種過激言論使達爾的家人在2020年時於官方網站發表道歉聲明:「達爾家族與羅德達爾故事公司(Roald Dahl Story Company)深表歉意,因為可以理解達爾的言論造成的持久傷害,我們不明白那些懷有偏見的言論,那與我們認識的達爾及他的故事核心價值觀形成鮮明對比,他的故事對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有正面影響。為深受喜愛的祖父的言論道歉很艱難,但當那些話對整個社會造成巨大傷害,道歉就更困難了。我們愛達爾,但我們強烈反對他的反猶太言論」。

達爾於1990年過世後,作品由英國企鵝集團(Penguin Books)旗下的兒童出版社海雀圖書(Puffin Books)負責出版,而作品版權則由羅德達爾故事公司所管理。2021年9月,串流媒體巨頭網飛(Netflix)收購了羅德達爾故事公司。2023 年2月,英國《每日電訊報》(Daily Telegraph)報導,海雀圖書聘請敏感讀者(sensitivity reader)來評估達爾的作品並重新發行,針對達爾書中種族、性別和性格的描述進行了多項「細微」修改。

說是「細微」可能太過輕描淡寫, 經過每日電訊報的比對,達爾作品中有數百處詞彙遭到修正。例如,在《巧克力冒險工廠》中,奧古斯塔原本是「巨胖」(enormously fat),新版則只剩「很巨」(large);《女巫們》(The Witches)中的超自然女士偽裝成可能從事「頂尖科學家或經營企業」的普通女子,而不是原版的「超市收銀員或為男商人信件打字」。

這並非達爾作品第一次被修改。他曾因作品中的某些角色帶有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的刻板印象而受到批評。卡麥隆在1972年的文章中,將巧克力冒險工廠中的翁帕倫帕人 (Oompa-Loompas)比作非洲黑奴。1973年,達爾將他們的膚色改為白色,並將來自非洲的段落刪除。加拿大女性主義者米歇爾.蘭茨伯格(Michele Landsberg)也批評,達爾最喜歡用的反派角色就是「邪惡霸道、肥胖醜陋的臭女人」。

《瑪蒂達》的反派角色川契布爾校長,劇場版幾乎皆由男性演員演出,Netflix《瑪...
《瑪蒂達》的反派角色川契布爾校長,劇場版幾乎皆由男性演員演出,Netflix《瑪蒂達:音樂劇》版本則由演員Emma Thompson飾演(左);右圖為原著中的圖畫.由插畫家昆丁.布雷克(Quentin Blake)繪製。 圖/Netflix、美聯社   

晚年的達爾在自己的寫作小屋中。 圖/羅德.達爾博物館和故事中心  
晚年的達爾在自己的寫作小屋中。 圖/羅德.達爾博物館和故事中心  

《巧克力冒險工廠》中的靈魂人物翁帕倫帕人(Oompa-Loompas),在200...
《巧克力冒險工廠》中的靈魂人物翁帕倫帕人(Oompa-Loompas),在2005年的電影版中,由肯亞籍演員Deep Roy(左)飾演,右圖為原著中的圖像。 圖/Roald Dahl Wiki 

▌為何這次的修正會引發軒然大波?

黑人平權運動BLM(Black Lives Matter)之後,越來越多出版業者會聘用敏感讀者來評估旗下出版物的用語。所謂的敏感讀者,指的是「有少數族群生活經驗的讀者」。經由他們的協助,可以讓「作品更能反映當今社會的現況」,增加作品的多元性。從道德與務實的角度來看,出版社的確有動機「買個保險」,不讓爭議作品演變成公關危機。

然而,這樣的作法也引起文壇的爭議。作家薩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說這樣的修正很荒謬,並認為「海雀圖書和達爾故事公司應該感到羞恥」;作家協會主席喬安妮.哈里斯(Joanne Harris)則對這些修訂表示讚賞。英國作家菲利普.普爾曼(Philip Pullman)受訪時則認為這是「茶壺裡的風暴」,應該讓市場機制自然淘汰達爾的作品,用其他後起之秀取而代之。

針對這些爭議,海雀圖書表示除了新版之外,原版將以《羅德達爾經典合集》(Roald Dahl Classics Collection)重新發行。比較陰謀論的解釋是,新版先迎合比較追求政治正確的家長們,至於捍衛原典的死忠讀者,也可以考慮再買一波,出版社簡直就賺爛了。由此看來,其實也就是達爾的故事仍然有龐大的商業利益,所以出版社也有強烈的動機確保這些故事仍然能繼續活在當今的社會中;從敏感讀者之眼來仔細檢視修訂,或許是確保商業利益目標的手段之一。

真正困難的是,敏感讀者應該也要是好的寫手,才能在拿掉某些容易冒犯人的情節或詞彙同時,仍保持達爾故事中令人捧腹大笑、有點暗黑的元素,而不是將作品改到淡而無味,引人非議。

撇開商業利益不談,最終,我們或許更必須探問一個艱難的問題:

該用什麼樣的眼光,來檢視與看待那些已然不合時宜、充滿歧視與偏見的故事?

究竟應該要直視那些曾經存在歷史中的黑暗,還是更在意藉由「讀故事」所傳達的教育意義及價值觀?

2018年9月,達爾博物館前豎立了兩座新雕像,左為小女孩瑪蒂達雙手插腰、瞪著右方...
2018年9月,達爾博物館前豎立了兩座新雕像,左為小女孩瑪蒂達雙手插腰、瞪著右方的川普(象徵故事的反派角色「川契布爾校長」)。這兩座雕像被設計以紀念《瑪蒂達》發行30周年。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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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舜羽和魏君穎,一對夫妻,兩個不小心都念過哲學的解釋狂,喜愛漫步、劇場、藝文與博物館,尤其著迷於各式各樣與倫敦和英國歷史文化相關的冷知識。從二〇一三年一起蒐羅旅居中的關鍵字,企圖考據與思索其背後的來由。除了共筆臉書粉絲頁《倫敦生活A to Z》之外,另有作品《倫敦腔:兩個解釋狂的英國文化索引》《倫敦眼:兩個解釋狂的英國文化透鏡》(紅桌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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