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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金泳三(下):從支持度9成掉到剩8%的大統領

2015/11/24 楊虔豪

90年代初中期的南韓政府宣傳影像中,常能看見金泳三穿著運動服,和軍人或其他政治人...
90年代初中期的南韓政府宣傳影像中,常能看見金泳三穿著運動服,和軍人或其他政治人物一起慢跑的畫面(圖為1996年金泳三出訪美國舊金山)。 圖/路透社

在「變節」促成三黨合併後,1992年總統大選,金泳三終於以超過10%的差距,擊退「曾經的同志」金大中,成為30年來南韓首位「文人總統」。

90年代初中期的南韓政府宣傳影像中,常能看見金泳三穿著運動服,和軍人或其他政治人物一起慢跑的畫面,甚至率領官員一起公開享用刀削麵。相較朴正熙、全斗煥、盧泰愚等軍人出身、給人嚴肅形象的前任總統們,他更希望拉近與民眾的距離。

一上任,金泳三強勢主導許多改革。矢言建立新韓國的他,面對始於全斗煥及盧泰愚的陸軍派閥「一心會」及非派系成員陷入內部鬥爭,金泳三予以強制解散,透過拔除軍頭來排除軍隊干政可能性,正式確立南韓往後的「文人執政」基礎。

而自朴正熙總統執政時,為鼓勵私人儲蓄發展經濟,允許匿名存款與置產。但在財閥主導的經濟體制確立,以及南韓起飛步入現代化後,假名交易容易造成資金流向不明,反成助長逃漏稅與激發地下經濟的幫兇。

為導正金融秩序,金泳三雷厲風行地以緊急命令方式,公告實行不動產與金融的實名制度:房產與存款皆須以真名登記交易。這提高了財政透明度,不法資金往來與炒作也得已被追蹤。

有主跑財經的南韓記者同業表示,剛上任第一年的夏夜,金泳三突然在7點45分發表電視演說,繞過國會並發布緊急命令,宣布實行金融實名制,並從8點起正式上路。

如此果斷執行力,歷代無人能及。但此番猴急,也反映在汲汲營營於追求開放市場與經濟成長,忽略南韓還未能充分調整與適應進入全球化的經濟體質,埋下金融危機衰敗的導火線。

金泳三還做出史上創舉:他罕見地公布自己與家族財產,並要求公職人員須履行財產申報。主打「廉潔」與「透明化」,讓他上任之初聲勢如日中天。

主打「廉潔」與「透明化」,讓金泳三上任之初聲勢如日中天。 圖/路透社
主打「廉潔」與「透明化」,讓金泳三上任之初聲勢如日中天。 圖/路透社

就任前半期3年間,南韓經濟都維持在5到10%的高成長,任內國民所得終於站上1萬美元大關,並於96年底加入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另外,在軍事政權被中止的南韓地方選舉,也在暌違35年後,於金泳三任內恢復。

但至中後期,南北韓因核武問題無法尋得共識,陷入空前絕後緊張。94年聖水大橋崩塌慘案不打緊,95年又連續發生大邱氣爆與漢城三豐百貨公司崩塌等公安意外,引發國際關注。金泳三政權疲於應付收拾,承受「丟臉丟到國外」的指責,此時他的支持率已驟跌一半以上。

為挽回民心,金泳三使出殺手鐧,這是他政治生涯中另一大「變節」——儘管世人都對這次結果持正面態度——他再度強勢主導名為「導正歷史」的運動,命令制定「5.18特別法」,清算軍事政變後的罪行。

曾和他舉起雙手慶祝「三黨合併」的盧泰愚,以及發動政變的全斗煥兩位軍人前總統,因此被送上審判台,接受調查,最後被處重刑。這是金泳三再次恐怖地「變臉」,卻成功讓他支持度回升。

曾和金泳三舉起雙手慶祝「三黨合併」的盧泰愚(左),以及發動政變的全斗煥(右)兩位...
曾和金泳三舉起雙手慶祝「三黨合併」的盧泰愚(左),以及發動政變的全斗煥(右)兩位軍人前總統,因此被送上審判台,接受調查,最後被處重刑。 圖/路透社

任期最終的1997年,南韓第二大的鋼鐵公司韓寶破產,金泳三次子金賢哲被揭發收錢協助周轉並隱匿所得。之後包括金賢哲與青瓦台和內閣官員,接連被查出涉入弊案,而被逮捕,重挫金泳三聲譽。諷刺的是,壓倒最後一根稻草的,正是他一手推動的「金融實名制」,使弊端得以遭揭發。

這時韓國已陷入亞洲金融風暴中。因任內過於追求經濟成長,過度投資與疏忽金管的結果,財閥出現大批呆帳,拖累金融體系,政府未能及時協助調整結構,使企業與銀行相繼陷入經營危機甚至倒閉,招致國家經濟係陷入破產,被迫接受國際貨幣基金的貸款紓困。許多南韓民眾認為,這是喪權辱國。金泳三未能收拾局面,民調只剩下8%,最後黯然卸任。

18年前的慘狀,回想起來,仍然痛苦。今年55歲,在92年大選把票投給金泳三的市民南尚成,對金泳三評價道:「作為民主運動家,金泳三還是沒有能力,只是見風轉舵的人,我眼裡對他只有失望。」

92年大選時,經營建築公司的南先生才32歲,他加入金泳三青年協議會為其助選。但97年金融風暴,南先生的公司受波及而倒閉,被迫帶著兒子搬到地下室生活。

金泳三執政時,在首爾商社工作,並目睹金融危機造成經濟破敗,此後成為自營業的柳承熙表示:「原本對金泳三還有期待的,但回頭看來,除了金融實名制外,他沒一項做得好的,還留了爛攤子給金大中。然後立場變來變去,這就是政治人物的德行嗎?」

在80年代身為反對派領袖時期,柳小姐相當支持金泳三,「但從三黨『苟合』後,我對他越來越失望。雖然故人往生,今早報紙一出來,看到他,我還是覺得很生氣。」她說道。

1997年11月,韓國已陷入亞洲金融風暴,無計可施的金泳三只能向全國謝罪,並接受...
1997年11月,韓國已陷入亞洲金融風暴,無計可施的金泳三只能向全國謝罪,並接受IMF的援助計劃。 圖/路透社

無力阻攔金融風暴的金泳三,隔年就將政權與國內經濟的亂局移交給新當選的金大中總統(...
無力阻攔金融風暴的金泳三,隔年就將政權與國內經濟的亂局移交給新當選的金大中總統(左)。 圖/路透社

韓國金融危機讓金泳三的政治生涯走到了盡頭,但民間對他的不滿卻未因金泳三的卸任而消...
韓國金融危機讓金泳三的政治生涯走到了盡頭,但民間對他的不滿卻未因金泳三的卸任而消失。圖為1999年,卸任的金泳三出訪日本時,在首爾金浦遭抗議民眾以紅漆襲擊。 圖/路透社

事實上,金泳三的「變臉」也出現在他與台灣的關係上。80年代曾任《聯合報》漢城特派員的政大韓文系講師朱立熙指出,金泳三的「翻臉不認帳」曾激怒李登輝前總統。

1992年中後期,時逢總統競選進入白熱化階段。當時台韓斷交不久,雙方斷航,經貿往來也瞬時中止。全羅南道羅州所生產的新高梨,原以出口台灣為大宗,卻因斷交而使果農陷入生計困難。

金泳三接到農民反應委屈。因此地是金大中大票倉,為拓展選票,金泳三派遣特使赴台拜見李登輝總統,請求繼續進口梨子,終獲正面回覆。年底在羅州舉行的政見會上,金泳三向果農展示李登輝的回信,承諾台灣將持續進口新高梨。也就是說,李登輝曾間接為金泳三「助選」。

但金泳三上任後,台韓為恢復斷交後的民間交流往來,討論互設代表部事宜時,卻不斷遭金泳三政府刁難,透過特使詢問金泳三,他卻表示「忘了」李登輝曾回信與幫助他的事,這樣的「背信」讓李前總統甚為惱火。

事實上,選舉結果,金泳三在羅州郡和羅州市的得票,只有2到3%之間,並未如預期增加,這可能讓金泳三「由愛生恨」,而迴避提起。

金泳三與台灣的淵源相當糾結,除了曾與李登輝總統有過摩擦,卸任後也曾擔任台韓「掮客...
金泳三與台灣的淵源相當糾結,除了曾與李登輝總統有過摩擦,卸任後也曾擔任台韓「掮客」於2004年訪台,並促成台韓復航。 圖/路透社

但民進黨執政後,卸任的金泳三又屢次受邀訪台,目的是為促成台韓復航。朱立熙對記者表示:「由於卸任元首中,也沒多少人願意來訪台灣,當時台灣政府花費5萬美元,讓金泳三當掮客,推動復航,這也他可拿到包括大韓和韓亞航空的好處。」斷交後12載,台韓終於在2004年底復航。

金泳三的堅忍意志,讓他撐過遭受獨裁政權打壓,成為政治明星。他的「疾風」與「決斷」,使軍頭在民主化後被拔除、公務人員財產透明化、正常金融秩序得已初步確立,這些都是意想不到的創舉。

政治生涯的「背叛」,使他成功選上總統,又讓與他合作的軍人總統被送上審判台,毀譽參半。而追求經濟成長,喜形於躍入OECD之列,最終卻無法收拾金融危機,為金泳三的自畫像,增添一道深厚陰影。

告別金泳三(上):從反對派領袖到敵我聯立 | 政經角力 | 轉角國際 udn Global

南韓前總統金泳三病逝的消息,昨早傳開後,令人錯愕。多數南韓民眾也許未對他抱有太好印象,但作為民主化後首位文人總統,他一直保持能動與活躍的形象。在戰友兼對手金大中於2009年先告別人間,如今,金泳三的辭世,等同宣告一個時代的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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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虔豪

定居首爾過著採訪與寫稿生活的駐韓獨立記者。畢業於成功大學政治系,總是被誤認為是韓國學生,實際上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目前經營韓半島新聞平台,並將南北韓報導與評論供應給BBC中文網、公視、端傳媒等華文媒體。2023年以南韓梨泰院慘案新聞報導,獲得SOPA亞洲卓越新聞獎。▎FB:韓半島新聞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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