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龍中國》：從盜掘到假化石工廠，貴州龍的「地下」交易市場
編按：本文摘錄自《恐龍中國：羽毛恐龍、化石政治與世界第一恐龍大國的真實現場》（一卷文化，2026），作者安田峰俊為日本立命館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客座協力研究員，關注領域為中國近現代史。
位於中國西南地區的貴州省，是一個擁有許多少數民族、氣候溫暖潮濕的地方。不過，境內多山又地處偏遠，也沒有特別醒目的產業，所以經濟實力相對較弱，在中國各省之中，算是存在感特別淡薄的省分。
以貴州省命名的中生代爬行類，就是貴州龍。不過，貴州龍並不是恐龍，而是偽龍類，也就是包含幻龍等水棲爬行類在內的類群。
儘管偽龍類曾在三疊紀活躍一時，卻沒能逃過三疊紀、侏羅紀之交的大量滅絕事件，最終走向滅絕。不過，一般認為，後來的蛇頸龍類就是從牠們早期的近親演化而來。
北京原人與三疊紀的偽龍類
貴州龍是棲息於約二億四千萬年前三疊紀海中的生物，體長大概十五至三十公分左右。就外觀而言，牠擁有細長的頭部與尖銳的牙齒，脖子與尾巴都很長，每隻腳有五根腳趾。後來的蛇頸龍類，四肢雖然演化成鰭狀，但偽龍類仍保有原本的腳。
貴州龍的化石，是在中國古生物研究史相對早期的一九五七年五月出土。
當時任職於地質部陳列館（今中國地質博物館）的研究人員胡承志，在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興義縣（現今興義市）頂效鎮大寨村浪慕山採集到八片化石，並將這些化石送到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交由楊鍾健鑑定。
雖然有些偏離主題，但發現貴州龍化石的胡承志，本身也是知名的古生物研究者。他曾在戰前參與製作北京原人的頭骨複製品，也因此廣為人知。北京原人的原始化石在中日戰爭期間失蹤，所以後續的北京原人研究，都以胡承志製作的複製品為基礎。由此可見，他對中國古生物學的發展也做出了極大的貢獻。
化石陸續出土的海棲爬行類
之後，中國研究者從貴州龍出土的地層中，陸續挖出許多魚類與海洋生物化石。
到了一九九五年，其中二百二十六件化石被指定為相當於日本天然紀念物的「國家珍貴文物」，貴州省一舉成為三疊紀海洋生物化石的重要產地，知名度也在中國國內大幅提升。
貴州省各地發現了許多三疊紀的水棲爬行類，其中包含偽龍類的意外興義龍（Shingyisaurus unexpectus）、黃果樹安順龍（Anshunsaurus huangguoshuensis）等渾身充滿謎團的海龍目爬行類、周氏黔魚龍（Qianichthyosaurus zhoui）、茅台混魚龍（Mixosaurus maotaiensis）這類魚龍，以及蛇頸龍類的宋氏清鎮龍（Chinchenia sungi）或鄧氏三橋龍（Sanchiaosaurusdengi）。
此外， 貴州也大量發現了貴州龍化石， 就連湖北省也發現了遠安貴州龍（Keichousaurus yuananensis）這類化石。由於貴州龍體型嬌小，所以也常以全身被封入岩盤的形態出土。
在三疊紀的中國海域中，貴州龍應該是數量眾多、到處可見的生物。說得更精準一點，貴州龍可能主要生活在海岸地區；這種環境有利於遺體在死後迅速被泥土或砂石掩埋，因此容易形成化石。
不過，正因為貴州龍化石多不勝數，才傳出一些不光彩的故事，也就是貴州龍的盜掘情況非常嚴重，市面上也有許多假化石流竄。
村民湧入化石出土的山中
一九九○年，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頂效鎮綠蔭村的某位青年，為了修繕自家屋頂而入山開採岩盤，剛好挖到了十幾片貴州龍化石。這些化石後來以一千四百元售出，這是相當於當地農民兩年收入的巨款（以當時匯率計算，約五萬日圓）。順帶一提，一九九○年貴州省農民的平均年收入為六百二十九元人民幣。
一聽到這個消息，當地村民便聞風而至，像淘金熱一樣紛紛湧入山裡盜掘，希望能夠就此一攫千金。根據二○○五年七月十一日《貴州都市報》的報導，當時有「一千多件」化石流失。最終，黔西南州文化局說服村民交出化石，也找回五百七十七件，但仍有大量化石遺失。
到了一九九四年底，貴州龍化石出土地周邊六座村落，又發生數百戶村民湧入山中盜掘的事件。當地政府上山取締，逮捕十三人，同時回收一百二十三件化石。但盜掘者實在太多，人手不足，仍有相當數量的化石就此流失。
甚至出現假化石的「加工廠」
《貴州都市報》指出，在報導刊出的二○○五年，當地盜掘已經徹底產業化，連地下銷售管道都已經形成。這篇報導也採訪了當地居民，其中有人提到：「當地有錢的人家，就是挖到貴州龍的人家。」此外，當地甚至出現了以雕刻手法假冒貴州龍化石的「加工工廠」。
二○○八年四月，新華社報導了與貴州省接壤的雲南省曲靖市富源縣、羅平縣等地，當地農民大肆偽造化石牟利的情況。這些地方也一樣出現了假化石的「加工工廠」，他們在真正地層中取出的岩盤上雕刻貴州龍的模樣，藉此大量生產假化石。這類假化石的售價會隨著「產品品質」而不同，通常落在五百至數萬元人民幣（約一萬日圓至六十萬日圓左右）之間。
新華社的報導也採訪了當地居民，其中有人指出：「在這裡以幾萬元人民幣買到的假化石，拿到省會昆明的市場，就能以十幾萬元人民幣售出。」簡單來說，這是會讓人笑得合不攏嘴的生意。
到了二○一○年夏天，向來以勇於揭露社會弊端的調查報導聞名、廣東省報紙《南方都市報》的雜誌版，踢爆了盜賣業者在過去十五年間，從貴州關嶺化石群國家地質公園等地，私自帶走包含貴州龍在內的盜掘化石，再於黑市兜售的情況。
近年來，在習近平體制下，中國開始限縮政治言論，指出國內負面問題的報導也跟著減少，所以二○一○年代之後的情況仍有許多不明之處。不過，這類市場應該仍然存在。順帶一提，筆者在撰寫本書時，曾在中國電商網站「淘寶」搜尋，結果找到貴州龍的「化石標本」，而且售價為七千五百元人民幣（約十五萬日圓）。
變成可疑古生物的代名詞
中國許多有錢人喜歡收藏山中奇石或古生物化石，也將這些東西當成自家裝潢的吉祥物。因此，體長適中，又經常以完整全身化石形態出土的貴州龍，以及三疊紀小型海棲生物（包含魚類或龜類）的化石，正好滿足了這些人的需求。貴州龍之所以會傳出這麼多盜掘與假化石案例，甚至形成地下產業鏈，也與中國社會這類風氣有關。
話說回來，盜掘與假化石這類問題，也不是完全與日本人無關。
二○一八年十月十六日播出的東京電視台聯播網熱門鑑定節目《稀世珍寶開運鑑定團》，出現了一位觀眾將號稱「貴州龍化石」的岩盤帶到節目中，希望專家鑑定的橋段。這位觀眾自估這件化石價值一百萬日圓，但最終鑑定結果只有一萬日圓。換言之，這位觀眾很可能買到了貴州省或雲南省一帶工匠製作的假化石。
中國古生物化石的出土地，通常是中國國內相對貧困的地區，所以這類化石地下產業，也的確有支撐地方經濟的一面。
該說是不幸嗎？貴州龍除了本身的學術價值之外，也成為理解中國化石文化黑暗面的重要生物。
《恐龍中國: 羽毛恐龍、化石政治與世界第一恐龍大國的真實現場》
作者：安田峰俊
監修：田中康平
譯者：許郁文
出版社：一卷文化
出版日期：2026/10/7
內容簡介：
1990年代，遼寧出土的中華龍鳥與一系列羽毛恐龍，逐漸改變人們對恐龍外貌及鳥類演化的理解。此後，從琥珀中保存的恐龍尾巴「EVA」，到中國各地陸續發現的新種化石，中國古生物學研究逐漸受到世界矚目。長期採訪與觀察華語圈的作者安田峰俊，這次將童年以來對恐龍的興趣化為一場田野之旅，走訪遼寧、四川、江西、新疆、內蒙古與西藏，從學者、農民、化石獵人到博物館、收藏市場與地方政府，探訪恐龍化石的發現、研究與展示，並揭開中國恐龍研究背後的社會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