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朗哥統治下的《西班牙禁片》：當獨裁者決定什麼可以被看見

在許多民主國家，或許對人民來說，民主早已如空氣一樣是自然而然、理所應當的存在，甚至無法認知到，失去民主是什麼樣子？以至於，人們會以為把票投給威權政黨、甚至是支持讓獨裁國家「做做看」，如果不滿意還能有機會「再換掉」。

因為太習慣了民主，所以很多人似乎忘了，民主的歷史並不長。當今的民主國家，除了美國、英國、法國等這些老牌民主政體，以及日本、義大利、德國（西德）等在二戰後由同盟國啟動民主的國家以外，有一大部分都是在近半世紀左右，也就是1970年代，才開啟民主轉型。以政治學大師杭廷頓（Samuel Huntington）的理論而言，就是著名的「第三波民主化」。

若將時間拉回1970年代，許多如今被視為「西方陣營」或「發達民主國家」的成員，當時都還處於獨裁、軍政府或共產極權統治之下——西班牙就是一例。

2026年世界公視大展精選Best of INPUT〈被噤聲的記憶〉單元參展作品《西班牙禁片》（The Secret Archives of NO-DO），便透過被封存半世紀以上的新聞影片，呈現西班牙獨裁者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統治時代的冰山一角。

西班牙如何走入獨裁

首先要了解的是，西班牙是從1975年佛朗哥逝世之後，才逐漸步入民主時代，此前威權獨裁籠罩著這個大大多山的國家將近40年之久。

故事要從1936年爆發的西班牙內戰開始說起。西班牙不同於多數歐洲國家，由於地處歐洲西南部邊陲，雖與法國相鄰但隔著庇里牛斯山，遠離歐陸大戰核心地帶，所以在影響近代史甚鉅的一戰和二戰當中，西班牙幾乎沒受到這兩場世界大戰的戰火摧殘，但西班牙內戰帶來的斲傷不僅讓西班牙赤地千里，更遺留漫長的獨裁陰霾。

這場內戰從1936年7月17日打到1939年4月1日，由社會主義者、共產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及加泰隆尼亞、巴斯克等地區主義者組成的「人民陣線」政府，相抗由佛朗哥率領的軍人集團與法西斯政黨，而佛朗哥背後還有納粹德國、義大利法西斯政權以及葡萄牙的大力支持。後來西班牙內戰普遍被視為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之間的代理戰爭，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前的「實彈演習」。

畢卡索名作《格爾尼卡》（Guernica）所描繪的，正是西班牙內戰期間，佛朗哥聯合納粹德國「禿鷹軍團」與法西斯義大利的空軍，對西班牙北部的格爾尼卡小鎮進行無差別轟炸的慘況。當時小鎮上多數是毫無防備的婦孺與平民，德軍將這場轟炸視為二戰閃電戰與地毯式轟炸的戰術實驗場，投下了大量炸彈與燃燒彈，導致小鎮三分之二的建築被毀，數百甚至上千名無辜平民在烈火與爆炸中喪生。

最後，佛朗哥取得內戰勝利，建立法西斯獨裁政權，對西班牙進行長達30餘年的統治。《西班牙禁片》所擷取的新聞影片，是在1960年代佛朗哥晚年時，經新聞台拍攝製作，卻被禁播的影像。民主化之後，才由西班牙廣播電視公司的製作方，從封存庫中取出一卷又一卷膠卷，一窺當年被獨裁政府禁止其曝光的畫面。

那些不能播出的畫面

一如威權時代至今仍有許多不解謎團（例如失蹤者們究竟被帶去哪裡、是誰下令逮捕處死受難者們、受難者們因何受難），《西班牙禁片》片中播放的「禁片」之所以成為禁片，原因只能靠猜測。

像是，披頭四（Beatles）來西班牙開演唱會的新聞為何被禁？《西班牙禁片》的製作方找來多位大學教授分析，也許原因是佛朗哥政府不願見到傳遞自由叛逆搖滾精神的英國樂團受到西班牙人的歡迎，但新聞畫面中的民眾卻熱情追捧？歌劇名伶瑪麗亞・卡拉絲（Maria Callas）到畢爾包表演，民眾夾道歡迎，這新聞又為什麼不能播？可能是因為當時卡拉絲與希臘船王歐納西斯（Aristotle Onassis）發生婚外情，違反佛朗哥政府亟欲強調的家庭價值觀——像不像現今中國官方動輒封殺劣跡藝人？

又或者，一段修女院的修女們正在聽講的新聞，怎麼會被禁播？還有大群西班牙移工回鄉與家人團聚的感人畫面，為什麼也會被封存？還是只能猜測，可能都是相似的原因——當時的西班牙經濟惡劣。過去生活過不下去的人家會把女兒送去修女院，由當地教會照顧，但到了1960年代，經濟狀況甚至已經惡化到教會無力負荷隱修修女的生活所需，因此才必須向修女傳達努力工作自力更生的價值，以及教導工作技能。

也因這樣的經濟情況，才會有多達200萬的西班牙人必須到西德、法國、瑞士等富裕且民主自由的西歐國家打工。佛朗哥政府一方面仰仗這群移工匯回國的龐大外匯支撐國家經濟，另一方面又不願讓為數龐大移工的畫面公開曝光，以免毀滅世界上其他國家的獨裁政府也都最愛講的「拚經濟」神話，進而動搖統治正當性。

前述這幾個例子的解釋聽來似乎都合理，不過也有不少更讓人匪夷所思的影像：比方說，為什麼一場全隊胖子和全隊瘦子對抗的足球賽會被禁播？是因為新聞台拍攝之後，又覺得以身材做文章不妥嗎？1960年代似乎這種尊重個人身體的意識還不普遍吧？那可能是片中拍到足球場上的標語讓當局不安嗎？標語上寫的是反對一款美國營養品，這會是原因嗎？

又或是，為什麼佛朗哥去打獵的新聞影片，也成了禁片？原因會是獵物畫面血腥？還是獨裁者顯露老態的模樣不能曝光？還是佛朗哥小孫女不停毆打已死獵物的畫面有問題？不知道，誰知道呢？

《西班牙禁片》的製作方和找來的教授學者們，都只能猜。真實答案有可能被猜中，也有可能只是很單純的，影片本身拍得不夠好或是內容乏味、當時有更值得播出的新聞，把這些「禁片」擠掉了，也都有可能。事實上，獨裁威權體制之下，所有事物本就以獨裁統治者的一念之間定奪去向與生死，審查當然也包括在內，而統治當局在想什麼、為何要下此決定、這些畫面為什麼被刪、這些人為什麼應即槍決可也，獨裁者沒有必要告訴任何人，有沒有合理的理由不重要。

而絕對的權力，就是如此製造了一整個世代集體記憶中，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大家一起拚經濟，永懷領袖的美好威權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