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勞不是美德!從狩獵採集到AI時代,人類還要繼續為工作而活嗎

十一
在物質財富空前繁榮的當代,人們依然面臨嚴重的超時加班與過勞死危機,為解構現代「工作即美德」的觀念,人類學家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結合了人類學...

本文為《為工作而活:生存、勞動、追求幸福感,一部人類的工作大歷史》(八旗文化,2026)書評。

在1930年,著名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曾做出一個極其樂觀的預言:到了21世紀初,隨着生產力的提升與技術的進步,人類每週的工作時間將縮減至15個小時,基本生存需求也將被輕易滿足,人類社會將歷史性地解決維持生計的經濟難題。

然而,將近百年後的今天,這個美好的經濟應許並未到來。在物質財富空前繁榮的當代,我們——尤其是東亞人——依然面臨嚴重的超時加班與過勞死危機。當人工智慧與自動化技術(第四次工業革命)席捲而來,人們心中萌生的不是「重獲閒暇」的喜悅,反而是「工作將被機器取代」的恐慌。我們生活在人類史上最富裕的時代,卻依然深陷匱乏與焦慮的泥潭。

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人類學家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在《為工作而活:生存、勞動、追求幸福感,一部人類的工作大歷史》一書中,結合了人類學、生物學、考古學與物理學等多元視角,深刻剖析人類在歷史長河中的勞動變革,試圖打破現代工作倫理的魔咒。

當人工智慧與自動化技術於21世紀席捲而來,人們心中萌生的不是「重獲閒暇」的喜悅,反而是「工作將被機器取代」的恐慌,而在這股恐慌情緒的背後,現代人將自我價值與工作...

經濟學的「稀缺假說」是真的嗎?

主流經濟學認為,「稀缺性問題」(problem of scarcity)是人類社會最大的經濟難題。該假說主張人類的慾望無限,而地球的資源有限,因此必須透過不懈的工作、生產與交換來填補兩者的差距,這也是驅使人類勞動的終極動力。

然而,舒茲曼通過對非洲南部喀拉哈里沙漠原住民「布希曼人」當中分支——芎瓦西族(Ju/'hoansi)的長期田野調查,對這項假設提出了強烈挑戰。

在現代人看來物質匱乏的芎瓦西人,既不例行性地儲存糧食,也不累積個人財富或社會地位。令人驚訝的是,他們通常營養充足、壽命也長,每週僅需付出大約15個小時進行狩獵與採集,其餘的大部分時間都用於休閒與社交。芎瓦西人組織經濟活動的前提,是深深相信大自然能提供源源不斷的豐足物資,而非基於對資源短缺的恐懼。

這項人類學發現表明,對「稀缺性」的焦慮並非人類生來的本能,而是農業革命之後才逐漸被放大的「人造文化產物」。即使在19世紀西方大規模爭取8小時工作制之後,勞權觀念逐漸深入人心,勞逸結合、工作與生活平衡也成了至今許多勞工和立法者希望達到的理想,但歸根究底,這股對物質稀缺的焦慮卻始終高度影響著人類社會。

《為工作而活》作者舒茲曼(James Suzman)透過對非洲喀拉哈里沙漠原住民「布希曼人」當中分支——芎瓦西族(Ju/'hoansi)的長期田野調查,發現人類...

舒茲曼也在書中梳理了人類勞動史上四個關鍵的轉變期,展示了現代工作模式如何演變。

首先是在約100萬年前人類學會用火,從而能夠將部分熱量需求「外包」給了火,節省了大量尋找與咀嚼食物的時間,大腦亦隨之發育並變得更加渴求熱量。

當人類歷史到了距今約1萬2,000年前,就進入了農業革命,人類定居並開始例行性地耕作與儲糧,從而人類與時間、匱乏的關係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農耕社會重視「有耕耘才有收穫」的自然法則,並將之轉化為道德責任,逐漸將「不勞而獲」與「遊手好閒」視為恥辱,奠定了現代人將工作視為社會責任與美德的觀念。

人類歷史於距今約1萬2,000年前進入農業革命,而農耕社會所重視的「有耕耘才有收穫」自然法則,逐漸轉化成社會的道德責任,奠定了現代人將工作視為社會責任與美德的觀...

而距今約8,000年前,剩餘糧食養活了大量人口,都市聚落於焉誕生,在此基礎上又催生了大量與生產糧食無關的專門職業(如木工、會計、官僚等)。在此時期,工作不再僅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是與個人的社會地位和身份認同產生了極其緊密的連結。

再來就是人類生產力進入全面飛躍性提昇的18世紀工業革命。西歐社會學會釋放化石燃料中的能量,工廠林立、城市擴張,工作成為人類獲取財富、購買消費品以彰顯地位的重要手段。

這四個階段顯示出,工作如何從純粹與大自然進行「能量交換」以謀生的工具,演變成一套用來界定個人社會身分的文化束縛。相較工業革命,人類先前數千年歷史當中的產值成長幾乎可以說是微乎其微,於是在經歷生產工具提升帶動生產力爆發之後,資本主義也在人類社會中萌芽。

《為工作而活》的作者舒茲曼將18世紀工業革命視為人類勞動史上第四個關鍵的轉變期,當人類生產力隨工業革命飛躍性提昇後,工作逐漸成為人類獲取財富、購買消費品以彰顯地...

現代人的集體困境

到了現代的資本主義社會,人類之所以不斷感到匱乏,主要有兩個核心原因。

首先是社會學家涂爾幹所形容的「無限抱負之病」(Maladie de l'infini)。當科技滿足了生存必需品(絕對需求)後,人類卻沒有止步,而是將精力投注於「相對需求」上——透過與他人比較豪車、名宅或職位來追求更高的社會威望。這種比較帶來的欲望是永無止境的,導致人類陷入了「為忙碌而忙碌」的迴圈,社會分工愈來愈細,甚至催生出大量複雜但無意義的工作。

其次是「大脫鉤」(The Great Decoupling)現象的發生。對農人而言,「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是直觀的物理規律。然而自1980年代以來,勞動的付出與報酬逐漸不成比例。1960年,美國企業的執行長的收入是一般員工的20倍,到了2015年竟擴大至300倍;在1978年至2016年間,普通工人的薪資僅微幅上漲了11.7%,而執行長的薪酬卻暴漲了937%,也就是將近十倍。

這種薪資結構的嚴重失衡表明,一味在基層努力工作並不能保證經濟安全,甚至連買不起房、過勞成疾都成為現代人的常態。現代人將大半人生、社交圈、甚至世界觀與價值觀都深鎖在職場中,卻在「大脫鉤」的浪潮下,變成了自我價值感低落的社畜。

自1980年代以來,勞動的付出與報酬逐漸不成比例。薪資結構的嚴重失衡表明,一味在基層努力工作並不能保證經濟安全,甚至連買不起房、過勞成疾都成為現代人的常態。 圖...

放下匱乏

《為工作而活》這本書並未給出拯救現代人生活的萬靈丹(也不可能靠一本書就拯救誰的人生),但人類學家的歷史視角卻提供了一劑強大的解藥。當人們明白,當前驅使自己終日奔忙的「稀缺假設」以及「工作即美德」的觀念並非天然如此,而是農業革命之後人造的故事時,或許就能從這場集體幻覺中醒來,或者重新對匱乏焦慮有所反思。

美國經濟學家高伯瑞(James K. Galbraith)在1950年代提出「新階級」(The New Class)一詞,意指那些「工作的主要目的不再只是為了獲取經濟安全(生存與溫飽),而是追求工作本身的樂趣、成就感與社會貢獻」的群體;高伯瑞更提出公共倡議,指出為了讓社會進一步健康發展,政府的施政目標不應該只是盲目追求GDP的經濟成長,而是應該擴大公共投資,特別是教育與基礎設施,來協助更多人擺脫重覆、枯燥的傳統勞動,進而加入「新階級」。

新階級的概念深入人心,到後來千禧世代逐漸成為社會中堅,「降低物質執念、將生活的主導權重新奪回」的觀念也更加普及;現在千禧世代則又期待著Z世代整頓職場,也許在不久之後未來,工作文化又能有所變革。

尤其,在AI與自動化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絕大多數的白領工作都大幅提升效率。工作時間縮短之後,是時候重新思考時間與生命的意義。

這本書不僅是工作的演進史,更提醒了一種可能:或許人們可以走出被工作支配的牢籠,像古老的狩獵採集者那樣,學會在閒暇中與自己相處,為自己勾勒出一個更加永續且多樣的自由未來。

在AI與自動化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為工作而活》這本書提醒我們「工作即美德」的觀念並非天然如此,人們可以嘗試走出被工作支配的牢籠,學會在閒暇中與自己相處,並勾勒...


《為工作而活:生存、勞動、追求幸福感,一部人類的工作大歷史》

作者:詹姆斯.舒茲曼(James Suzman)

譯者:葉品岑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6/8/5

內容簡介:

本書結合人類學、考古學、生物學、物理學和經濟學等多學科的觀點,從人類誕生一路談到AI時代,解讀不同時代驅使人類工作的動力。本書也點出,我們今天之所以把工作看得比狩獵採集祖先還要重要,就在於我們的工作模式與工作觀,隨著文明變革發生了多次改變。然而,如果我們曾經不為工作而活,那麼如今的我們究竟是為了自己而工作,還是甘願被工作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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