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馬力夯:馬力連夢路?馬路、馬車與汽車的交通故事
汽車其實是一座馬車博物館
我們來賞車吧!如果說道路規則體現出階級文化,那麼汽車本身的硬體設計,則像是馬車博物館的展品:當你在展示間欣賞一款豪華轎車時,業務員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名詞,其實也像是在導覽一輛古代馬車。
現代汽車最核心的控制介面叫「儀表板」(dashboard)。在數位時代,這是一塊巨大的觸控螢幕,顯示著導航與娛樂資訊。但「儀表板」的英文為什麼叫作「dash-board」?
時間回到19世紀,當馬車飛奔在泥濘路上時,馬蹄會劇烈地踢起泥土與石塊(dashed up)。為了防止這些髒東西砸到臉上,馬車伕前方會安裝一塊木板或皮簾。這塊「擋住衝擊(dash)的板子(board)」就叫「dashboard」。
汽車剛發明時,當時還沒有「汽車」這個說法,而是稱為「無馬馬車」(horseless carriage),畢竟汽車確實是沒有馬的車。馬車的擋泥板也因此留了下來,只是功能從擋泥變成了擋風,後來又成了安裝時速表的地方。如今,這塊板子既能導航又會唱歌,替我們擋下一臉泥巴的任務則交給了透明的玻璃。
走到後車尾,我們習慣稱之為「後車廂」的東西,英文叫「箱子」(trunk)。這不是比喻,而是寫實——因為早期的汽車車尾是平的,沒有置物空間,只有一個金屬架(rack)。那時候的車主若要出遠門,是真的會拿一個巨大的木製旅行箱(trunk),用皮帶綁在車尾的架子上。
隨著金屬沖壓技術的進步,這個箱子被「吞」進了車體內部,變成了鈑金的一部分,但「trunk」這個名字卻像個頑固的釘子戶,死死地釘在了英語詞彙中。順帶一提,後車廂在英國稱為「Boot」,這個詞源於「Boot Locker」,原本是指馬車伕座位底下用來放靴子和雜物的狹小空間,又和馬有關了呢。
當業務員在炫耀車子有300匹馬力時,其實他不過是在使用一個18世紀的老話術。
改良蒸汽機的瓦特(James Watt)是著名的蘇格蘭工程師,更是個成功的商人。他為了把的蒸汽機賣給那些習慣用馬匹拉磨、抽水的礦場老闆,必須創造一個對方能聽懂的單位。所以瓦特觀察1匹馬長時間拉動磨坊磨盤的效率,並經過一番(略顯浮誇的)換算後,定出了「1匹馬在1分鐘內能將33,000磅物體提升1英呎」的英制標準,而公制馬力的定義則是1秒鐘將75公斤物體提高1公尺。
事實上,生物學家後來指出,真實的馬匹很難長時間維持這個功率工作,這實際上比一般馬匹1天工作的平均值高出約50%。或許瓦特是刻意將「1馬力」的標準定的比實際情況來得高,這樣一來,當礦場老闆買了一台「5馬力」的蒸汽機時就會驚喜地發現「5馬力的蒸汽機」竟然比5匹真馬還能幹,讓客戶覺得物超所值。
因此,「馬力」最初其實是一種計價單位,而不僅僅是物理單位。這個為了賣機器而發明的廣告詞,就這樣統治了動力機械兩百多年。
也許礦坑裡的馬註定為人類帶來歷史的幽默。瓦特將蒸汽機額定為「10馬力」時犯了一個小錯誤:瓦特的數學計算是基於「坑馬」的力量,這種礦坑馬的體型較小,適合鑽進坑道拉車,但力量也較普通馬小。瓦特隨後錯誤地假設,普通馬的體力會比這種小馬至少強上一半,因此才會設定一馬力等於每分鐘33,000磅英呎。
事實上,若按照現代科學測量結果,1匹標準馬只比1匹礦坑小馬稍微強壯一點,即等於約0.7馬力。換言之,瓦特其實從來沒有真正測量到1匹標準馬到底有多少實力。
和這些與真實脫鉤的度量衡一樣諷刺的是,瓦特本人的名字後來變成電機功率的單位,也就是我們習慣講的「瓦」。但1「瓦特」並不等於1馬力。在物理數學上,1000瓦約為1.3馬力,1馬力約等於746瓦。
馬的路
最後,讓我們看看腳下的路。
現代柏油路雖然平整黑亮,也不再是以馬為主的道路,但在工程學上,它依然被稱為馬卡丹路(Macadam road,原意為碎石子路)。這是由蘇格蘭工程師馬卡丹(John Loudon McAdam)在1820年代發明的。
從古羅馬到19世紀初的美國,馬路上的實況其實是一場惡夢。除了一下雨就泥濘不堪,令馬車寸步難行之外,馬兒們大量產生的糞便、尿液與不平整的環境,讓道路成為人馬皆厭惡的場所。根據統計,1880年代,紐約市衛生局每年清理15,000多匹路倒死馬,活體馬匹每天排放80萬至130萬磅糞便,以及數千加侖的尿液,骯髒的環境讓城市街道變得不舒適且不健康。
馬卡丹為了解決問題,將石頭敲碎成特定尺寸,層層夯實,並讓路面中間隆起以利向兩側排水,打造全天候通行的道路,成了現今的馬卡丹路。馬卡丹路原是為了騎馬或馬車而生的種種設計,卻意外地為後來的汽車時代鋪平了道路。只是拴馬柱(hitching post)位置演變為路樹或停車位。路緣石(curbs)源於馬卡丹路的排水溝,避免馬車輪陷入泥沼;人行道與車道分隔,即為保護行人免受馬車衝撞而設。
至於公共馬車則是兩百年前的巴士和計程車的前身,四輪車輛稱為hacks,兩輪車輛稱為cab,過去的馬廄則化身今日的車庫。
而城市間的距離,也隱藏著馬的生理時鐘。
若仔細觀察歐洲或中國的老城鎮分佈,會發現一個有趣的規律:大市鎮之間的距離,往往約為 30到50公里。這不是巧合,而是因為這正是古時候「一日馬車」的極限行程,或者是驛站更換馬匹(stage)的標準間距。
即使到了高鐵一日千里的今天,許多現代城市的地理位置與繁榮基礎,依然建立在當年馬匹需要喝水、休息的那個節點上。
也許我們從未下馬
在你搭乘的火車下,是羅馬軍團的戰車在隆隆作響;在你的儀表板前,有馬車伕在揮舞韁繩;在你的車道切換中,閃爍著中世紀戰士的刀光劍影。
人們一方面把「創新」塑造成顛覆性的、斷裂的,但一方面又喜歡從馬屁股到太空梭的思路。從騎士的劍到方向盤,從擋泥板到觸控螢幕,科技發展一直都是一場在此在彼的「拼裝」。新技術總是不得不妥協於舊制度,新習慣總是生長在舊傳統的土壤裡。
人們容易對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懼是根深蒂固的人性,於是人類總是傾向用舊觀念來理解新事物:史蒂文生的軌距如是,瓦特的話術如是,車上配件名稱亦如是。雖然道路已經不再是馬的天下,但人類卻仍因為安全感而緊緊抓著馬兒的韁繩。
馬車從未真正消失,它只是幻化了。人們自以為駕駛著最新的電動車、搭乘著最快的高鐵奔向未來,但事實上,大多數的人依然坐在那輛看不見的馬車裡。
交通就這樣成為一場跨越百年甚至千年的大河劇:馬蹄聲從未遠去,它只是換了個形式,嵌入了鐵軌、汽車配件、法律、語言等每一個人類移動的場景之中。
▌接續上集,從頭再看一遍吧:〈從馬屁股到太空梭:現代交通發展中的馬兒軌跡〉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