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陪孩子走過恐懼？社會動盪下最先需要的是「心理止血」

2025年12月19日下午5點24分，我剛下公車，走向台北車站南三門，準備前往月台搭火車返家。傍晚的台北車站，向來是我對這座城市最熟悉的光景：月台、地下街、捷運出口，承接著一整天的疲憊，也裝著人們對休憩、對家門燈光的期待。但就在下班尖峰時刻，煙霧突然湧出，尖叫與奔跑取代了日常的節奏。有人倒下、有人受傷，也有人在試圖制止暴力時失去了生命。這座一向自認繁忙卻堅強的城市，被迫瞬間承認：安全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當天台北隨機傷人事件後，恐懼並未停留在現場，它很快擴散進新聞畫面、家庭對話與孩子的耳語之中。當大人仍在消化震驚與後怕時，一個安靜卻迫切的問題浮現了：那些沒有在現場卻感受到不安的孩子，正在用什麼方式理解發生什麼事？

當社會發生重大危急事件，我們與孩子（尤其是12歲以下）討論時，並非是在替世界寫註解，而是陪伴孩子、協助孩子找一個可以暫時站穩的地方。

多數時候成人也很容易帶著自己的焦慮，急著事件把來龍去脈一次說清楚，急著教孩子「理性一點、不要害怕」，或因為不知如何安放情緒而選擇沉默，彷彿不談就能讓風暴消失。但對孩子而言，真正讓人不安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大人突然變得匆忙、迴避，或情緒失序。孩子需要的不是完整理解事件與論述，而是被確定此刻有人在，世界還沒有崩塌。

這也是為什麼和12歲以下不同年齡的孩子們討論「恐懼」時，不能把他們當成同一群人對待。

4到7歲的孩子主要透過「身體」感覺這個世界，他們不需要細節，也往往難以也不該承受暴力、血腥的畫面。因此在何4到7歲孩子討論時，只需一句讓人感到穩定、清晰的話語，把注意力拉回當下：「現在我們在這裡是安全的，老師（我們）在。」語句越短，孩子的身體和心思越容易安靜下來。

對8到12歲的孩子而言，他們可能已經開始接觸新聞、流言，同儕之間也會進行討論、開始用想像填補未知。此時可以慢慢陪他們理解：在事件發生後，可怕的不只是發生了什麼，而是恐慌如何被不斷放大；在恐懼當下，不是什麼都不能看，而是我們可以一起選擇看什麼、什麼時候停下來，或是選擇找大人說說話、分享和討論自己的想法與感受。

比解釋更重要的，是幫孩子安頓

與其反覆討論「萬一再發生怎麼辦」，不如陪他們做幾件能讓身體回到當下的小動作——確認此刻是安全的，讓呼吸慢下來，想像肚子像氣球一樣伸縮起伏；可以和孩子們共同尋找做得到的小事情，像是畫畫、收書包、澆花等等。另外，也可以鼓勵孩子在害怕時明確說出「我有點怕」，並知道有人跟自己在一起，也記得提醒孩子，壞事會發生，但好人一直都在。這些看似微小的行動，會在孩子心裡留下對世界的基本判斷：「即使混亂存在，連結與秩序仍然可尋」。

這樣的陪伴方式是溫柔的直覺，也與國際創傷實務的共識高度一致。美國在911事件與多起校園暴力事件後，發展出廣泛運用於校園和社區的「心理急救」（Psychological First Aid, PFA）模式。PFA模式核心精神很簡單：不做心理治療，只做心理止血。

心理急救強調幾個原則：避免傷害，不要求孩子回憶、不逼迫情緒表達、不追問細節。它鼓勵跟隨孩子的節奏，孩子問什麼，就回答什麼，結束他們恢復心中的可預測性，反覆提醒作息要照常、學校課程照常、有人在他們身邊。PFA也強調，在穩定身體之前，不要急著和孩子談理解與意義。這些原則，正是我們在與孩子談重大事件時需要反覆記住的事情。

孩子不一定懂死亡、暴力或社會衝突，但他們懂得告別與祝福。一張畫、一句祝福大家平安的話、全班一起安靜30秒，都是讓情緒流動的出口，讓負面情緒不會被卡在身體裡。

對孩子而言，被要求立刻冷靜、立刻長大，往往比事件本身更可怕。

因此身為大人的我們需要避免的語句如下：

1.不要想那麼多

2. 你又沒遇到，怕什麼？

3. 世界本來就這樣

4. 勇敢一點！

近代創傷相關研究已提醒：在重大創傷事件後，強迫或過早進行單次、個人的心理晤談（Debriefing），並不能預防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甚至對部分人而言，反而可能增加受創風險。

當孩子身心尚未穩定、身體仍處在高度警覺時，被要求「說清楚發生了什麼」、「完整表達感受」，可能會讓恐懼被重新放大，而非被安放。這也是為什麼當代創傷處遇介入原則已從「一定要談出來」轉向「先讓身體安全下來」與其急著回顧事件、追問細節，不如先確保孩子能好好睡覺、維持日常作息、感受到有人在身邊。理解與意義，不需要在第一時間完成，因為它們會在恢復安全感之後慢慢長出來。

陪伴的意義，從來不在於把世界解釋清楚，而是在動盪之中，替孩子保留一塊仍然可預測、可以安心呼吸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