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信仰特有種」:新大陸福音戰士的誕生

喬瑟芬
1620年清教徒搭乘五月花號登陸美洲,這群移居新大陸的歐陸移民很多都是清教徒,這也讓大家普遍有著「美國是以基督教徒為主的國家」的印象,而這群來自歐陸的新移民將福...

藍色海嘯中的十字架:兩種基督教的對決

2026年美國期中選舉落下帷幕,政治評論家和主流媒體稱結果為「藍色海嘯」(Blue Wave),連南方陽光帶和農業州這些曾被視為共和黨堅不可催的「紅牆」也全面翻盤。民主黨共計從共和黨手上拿下6席州長、7席參議員和31席眾議員,還包括數十年來均是保守派大本營的德州和堪薩斯州。

在德州,民主黨新星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以高達12%的差距,擊敗由川普力挺、但長期深陷弊案與醜聞的共和黨對手帕克斯頓(Ken Paxton)。在堪薩斯州,亞當.漢密爾頓(Adam Hamilton)則成功拉下現任參議員羅傑.馬歇爾(Roger Marshall),距離民主黨上一次在堪薩斯州勝選已是94年前,而德州上一次有民主黨籍的參議員,已是38年前了。

代表民主黨參選德州參議員的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左)擊敗共和黨推出的帕克斯頓(Ken Paxton,右),這是民主黨睽違38年再度拿下...

從政治分析視角,這是包括MAGA的美國選民對川普個人執政成績和決策的反彈,是對民生物價飛漲的強烈不滿,是不願繼續容忍如帕克斯頓這類貪腐政治人物。但與此同時,在兩個保守派大本營上演的,也是一場基督教信仰的路線之爭:

詹姆斯.塔拉里科並非傳統民主黨政治人物,他擁有神學學位,參選前正在美國長老教會神學院攻讀道學碩士(M.Div.,基督教會按立牧師的門檻)。而漢密爾頓參選前,在美國聯合衛理公會(UMC)最大一間會堂任職,是資歷長達30年的資深牧師。

塔拉里科在參選過程中,直言站在川普身後的「基督教國族主義」(Christian nationalism)根本不是信仰,而是以信仰之名進行的社會控制。他主張「政治的本質,就是我們該如何對待同在這片土地上的人」(Politics is really just another word for how we treat our neighbors.)。

漢密爾頓也經常將造勢大會變成講道台,連勝選演說都引用《馬太福音》第25章,談人們該如何對待彼此,特別是對待群體中最弱勢者,將參選的信念與信仰身份緊緊相扣。兩人的參政,除讓人想起民權運動時期的「社會福音」路線外,也更進一步訴求「回歸信仰精神」,來對決結盟在川普身後的右翼基督教聯盟。

共和黨籍的堪薩斯州參議員羅傑.馬歇爾(Roger Marshall,左)未能連任成功,敗給民主黨推派的亞當.漢密爾頓(Adam Hamilton,右)。 圖/重...

除此之外,民主黨勝選隊伍中,還有另外5位同樣以信仰作為和選民溝通核心,最後成功將選區翻藍的當選者,分別是:

共和黨自雷根時期(1981~1989年)將「家庭價值(反墮胎、反同婚)」納入總統大選議題,成功與保守派教會結盟後,過去40多年來,美國白人基督徒幾乎等於共和黨的鐵票部隊,尤其在擁有眾多大型保守教會的選區,共和黨幾乎沒有輸的可能,這次卻都翻盤了。表面上,這是民主黨參選者善用信仰身份,以「用魔法打敗魔法」的奇兵戰略,若從未來回看,卻極有可能是改變美國政治版圖的起點。

這股「牧者政治」、「牧羊人溝通風格」的風潮,不只為民主黨贏下關鍵席位,也打開了一扇新的門:以信仰參政、並成為泛基督教群體的政治選擇,不再是共和黨壟斷的專利。幾位當選者更證明了「自由進步」與宗教所追求共善共好之間,並不必然是衝突的:他們可以引經(聖經)據典,來捍衛自由主義的價值,用耶穌的榜樣,化解保守派選民對社福政策的偏見,也能以「愛的誡命」(註),軟化他們對LGBTQ和移民的敵意。(註:耶穌在《馬太福音》第22章曾總結信仰的總綱為兩句話:「盡心盡意愛上帝;愛人如己」。)

手握同一本聖經,為何在政治選擇上會如此撕裂?這場信仰內戰並非始於MAGA派的崛起,而是根植於美國歷史中,長達百年以上,由經濟發展軌跡、內戰和現代化的焦慮下,至今未癒的裂痕。

2026年11月12日第120屆新科議員們在美國華府國會大廈前合影。左一為愛荷華州第2選區聯邦眾議員林賽.詹姆斯(Lindsay James),右二為愛荷華州第...

代表民主黨參選愛荷華州州長Rob Sand是美國聯合教會(UCC)的信徒,並與競選期間反覆提及,成為公僕的意義就像是上帝的「好管家」。 圖/法新社

美國基督教:新世界的特有種

當年,清教徒為求生存和追求信仰自由,歷經種種磨難橫渡大西洋,逃離大英帝國的國教體制,相信自己就如同《出埃及記》中的以色列人,被呼召「離開法老的暴政」,而眼前的新大陸,就像上帝當日賜給給猶太人的「應許之地」。從踏上這片土地起始,美國新教徒就多了一份歐陸基督徒沒有的自我認同:相信自己是上帝在新時代中獨特的「選民」,並透過設立感恩節,進一步神話這段遷徙與拓荒史的歷史,將這份特殊感寫進每一個美國新教徒的出廠設定中。

在歐陸看盡了教會的腐敗的清教徒,在北美定居後,提出「山巔之城」(City upon a Hill)的概念,想建立一個「真正活出上帝旨意的教會」的典範社群。在這個新的身份認同下,清教徒以聖經中猶太人因不遵守上帝的誡命,失去國家、土地、被無止盡流放的教訓,不斷自我警惕。這種將「信仰純潔度/個人聖潔」與國家命運深度綁定的信念,也稱為「盟約神學」(Covenant Theology),至今仍深植保守派信徒心中,後來則進一步在宗教右翼集結成形後,與「美國人」的身份融為一體。

時至今日,有些保守派選民可能並不知道美國憲法的具體條文,卻因宗教社群給予的印象,深信憲法明文定義美國是一個「以基督教價值立國」的國家。

感恩節是美國(和加拿大)特有的基督教節日,用意是感謝上帝過去一年的贈與與豐收。圖為2020年11月,川普的孫子Theodore Kushner和當年被川普特赦的...

隨著越來越多移民來到新大陸,開始往西部進行地理擴張、清教徒的心境也跟著轉變。若「應許之地」(即美國)充斥罪惡和不討上帝喜悅的事(例如:淘金、酒精、賣淫),他們將會失去「選民」的身份,整個國家將因此受到上帝懲罰。當上帝降災、不再祝福新大陸,那自身與子女的未來也將汲汲可危。這正是保守派信徒堅持以信仰教義介入政治、要求政治要符合自身信仰的思想根源,他們所追求的並非「共善」意義下的道德,而是關乎生存的恐懼。

1730年代,新英格蘭地區培育出第一代美國本土神學家,以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為首提出新的「末世論」,認為信徒的使命,是要趕在基督再臨之前,將福音傳遍全球。於是巡迴宣教團跟著拓荒者的腳步,走遍在地理上持續擴張的美國,相信拯救人的靈魂,也能轉變一個小鎮的生活方式,增加「敬虔社區」的數量,隨之也帶動美國宗教史上「第一次大覺醒運動」(First Great Awakening)。

面對大量沒受過教育的民眾,傳道者打破過去從歐陸教會保留下來的制式儀典,改以分享、注重信仰的日常經驗與感受為主。宗教生活不再是理性、枯燥的教理問答,轉而追求「被聖靈擊中」的強烈的體驗。悔改歸信後,人人自覺要「為福音作見證」,教會不再是少數體制內神職人員的責任。為將福音「傳到地極」、加速天國的降臨,美國信徒的海外宣教熱誠在18世紀末已大幅超越歐陸,各種跨宗派、跨職業與階層的差會成立,靠著信徒小額捐款、勇闖世界各地。

以上這些特質與發展軌跡,蘊育了這個獨屬於新大陸、結合了拓荒精神和實用主義的「信仰特有種」。

美國神學家愛德華茲(Jonathan Edwards,1703-1758)和他在「第一次大覺醒運動」期間著名講道詞《落在忿怒上帝手中的罪人》(Sinners i...

到了一戰時期,這份宣教的使命感,在威爾遜總統(1913~1921年)任內,又發生另一次質變。威爾遜表示美國的參戰,是為了傳播自由、民主與公義,將原本「福音」的內核,擴張為一種世俗化、全球性的普世哲學;戰後,由威爾遜主導的十四點和平原則也是基於這份信念,所進行的地緣政治重分配。日後,深信經濟發展終將帶來民主化的思維,多少也受到威爾遜由信仰所轉化出的神聖使命感影響。

冷戰時期,這份神聖使命感更進一步與民主、人權、自由等價值綁定。雖然不同教派實踐使命感的方式很不同,甚至目的也大相逕庭,自由派基督徒也早已不再以「上帝選民」自居,但對美國有關鍵責任、要發揮影響力一事,多數至今仍有志一同。

西歐地區選擇參政的信仰者,多半將自身視為體制的一員,與其它政黨和社會團體同為夥伴關係,基督教價值與神學也歷經漫長且多層次的轉化,確保能經得起普遍倫理原則的檢驗,與民眾溝通也會避免使用宗教式的語言。但對美國基督徒而言,「政教分離」原則為的是教會不受國家權力侵犯,而非要求教會以世俗化的方式參政。美國新教徒視自己為舊約中「先知」的角色,有責任告誡執政者和人民何為「公義」,也相信自己是要為這片土地負責的人(向上帝「交帳」)。因此,信仰身份本身就是參政的理由,當然可以直接引用經文、教義和宗教精神,來談論政策,與選民進行溝通。

1917年4月2日,時任美國總統的威爾遜(Woodrow Wilson,總統任期為1913~1921年)在國會宣讀一戰宣戰聲明,並在演說中提及參戰是「為了民主,...

「不一樣的人」能否領受救贖?

美國教會內第一次重大分歧,圍繞著「是否廢奴」的爭議展開。傳統神學認為,靈魂能否得救,取於上帝是否預先揀選;但大覺醒運動相信「人人都是罪人」,每一個靈魂都該拯救;巡迴佈道團搭起的帳棚裡,許多黑奴因聽見福音,以其他人一起流淚痛哭,迫使信徒重新思考「天賦人權」的意義,貴格會等教派更是早早就站出來,要求廢除奴隸制度。

面對這股浪潮,南方州的農場主一度以「奴隸不具備完整心智、沒有領受教恩的資格」為由,拒絕讓黑奴接受洗禮。南方教會也試圖以教義和神學解釋為其背書,導致浸信會、長老會、衛理會這三大宗派,都陷入南北大分裂。

這次分裂,更多是基於不同的經濟利益與階級文化所做出的政治選擇,僅止於對經文「先射箭再畫靶」,進行各取所需的詮釋,遠未觸及更加根本的教義。然而,緊隨而來的南北戰爭與工業化的巨輪,則蘊釀了另一場從神學觀到世界觀的、翻天覆地的變革,隨之分裂出的兩大陣營,也是現實中「兩個美國」的縮影。

——▌下集待續

美國南北戰爭前的「北方工業」(左)與「南方工業」(右)。 圖/維基共享

責任編輯/張郁婕

喬瑟芬

喬瑟芬,文創產業工作者,曾任性平團體理監事&講師。第三代基督徒,基要派...

深度專欄 美國 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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