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民主更安全的世界?從冷戰到中國崛起,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為何面臨危機
編按:本文節錄自《讓民主更安全的世界》(麥田出版,2026)。作者G.約翰.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 為普林斯頓大學國際事務學者,也是當代國際關係學界研究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
自由秩序的全球化,為治理與權威帶來挑戰。
在冷戰期間,以西方世界為主的自由主義秩序由美國、歐洲和日本主導,依靠一系列複雜的協議、工作關係和機制而運作。戰後初期,許多與貿易、金融和貨幣關係有關的核心協議,主要由美國和英國之間協商確立;西德和日本,後來則成為這個西方三方體系的「低階夥伴」。
雖然這些國家之間並非事事達成共識,但相對於世界上其他地區,它們是個小型且同質性相對高的國家群體。這些國家的經濟發展趨於一致,利益高度互相對等,彼此大致上互信。同時,它們屬於冷戰陣營的同一方,在美國領導的聯盟體系下,進一步加強了合作。這種聯盟體系,使得美國及其夥伴更容易作出承諾並分擔責任,同時也讓歐洲和亞洲國家願意接受美國的領導。在這層意義上,冷戰時期的自由主義秩序,強化了自由民主國家參與共同政治計畫的信念。
這套秩序的核心,是一系列美國和經濟與安全夥伴——尤其是西德與日本——之間的戰略協議。作為領導國家,美國對這些國家提供安全保障,並維持相對開放的國內市場,來消化它們的出口產品。作為回報,這些夥伴持有美元,使得美國能夠在國際收支赤字(balance-of-payments deficits)的情況下,仍不被其他國家要求調整。
這樣的安排,也讓美國得以慷慨地提供安全與市場。美國擔負此秩序的規則與制度的同時,也在保護自身國家利益的前提下,保留單方面展開行動的權利。夥伴國家則享受這些協議帶來的好處,包括進入美國市場、取得原物料,並受到美國軍事力量的保護。在聯盟的安全保障之下,更使這些國家能夠投入更多資源到國內經濟成長和競爭力的提升中。
美國身為領導的強權,投身於由多個制度組成的複合體內,這些制度讓夥伴得以維持與華盛頓決策者的聯繫管道。美國扮演自由主義霸權的角色,支持其秩序內的開放與穩定,而其夥伴則是以在冷戰中支持美國作為回報。
但在冷戰結束後,維繫此核心集團的協議便逐漸失去效力,且可以確定的是,這些國家整體方向上仍保持著顯著的穩定性。從一九九〇年代以降,日本和以德國為首的西歐國家,仍致力於和美國保持開放的貿易關係與聯盟關係。美國也依然持續承諾帶領、甚至擴大自由主義秩序。然而,正如國際關係學者麥克.馬斯坦杜諾所指出,在冷戰時期霸權協議背後,美國影響力的關鍵來源,包含夥伴的安全依賴、美元的特殊地位以及美國市場的不可或缺,都已經受到削弱。
冷戰結束後,使北約和美日同盟必須存在的共同威脅已經消失;而在九一一恐怖攻擊以及美國入侵伊拉克之後,原本能夠團結主要自由民主國家的安全挑戰,也不再完全一致。中國崛起所引領的全球經濟擴張,更意味著美國市場不再是全球經濟成長不可或缺的驅動力。
儘管德國和日本仍與美國市場有所維繫,它們也逐漸融入了各自的區域貿易和生產體系,因此愈來愈不需要透過持有美元來資助美國的逆差,也不再扮演「低階夥伴」的角色。從這幾個方面來看,美國和其主要夥伴之間原有的安全與經濟協議,已經有削弱的趨勢。
即便舊的三方夥伴關係依然存在,它們也已不再是所有市場和交易的中心。尤其中國的崛起,改變了全球經濟的重心所在。二〇一〇年,中國已經超越日本,成為按市場匯率計算的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並逐步縮小與美國之間的差距。自從展開市場改革以來,中國的對外貿易迅速擴張,從一九七八年的大約兩百億美元,增長到二〇〇〇年的五千億美元,再到二〇一六年的三兆美元。在過去二十年中,中國透過貿易與製造業網絡的連結,已經成為快速成長的區域經濟體節點。
冷戰結束時,美國曾經是日本、韓國和大多數東南亞國家的主要貿易夥伴;然而,三十年後,中國取代了美國的位置。二〇一五年,中國也成為美國最大的貿易夥伴。隨著經濟的成長,中國進一步強化了軍事能力,並在東亞及全球擴展其地緣政治野心。如今,中國既位居全球經濟的要角,也是美國在東亞,乃至於更廣泛地區的霸權競爭者。
這些全新的局勢,使得美國治理自由國際主義秩序一事變得更加複雜。如今,美國必須與中國——而非德國和日本——共同合作,掌理全球經濟。然而,支撐起冷戰時期自由主義秩序的三邊經濟和安全協議,以及一九九〇年代秩序的擴張模式,都很難在美中關係當中重新建立。
如同前文提到的,美國確實向中國提出了霸權協議。自老布希總統以降,冷戰終結後的每一位美國總統(一直到唐納.川普為止),皆一再嘗試拉攏中國成為「負責任的利害關係人」。
在一九九〇年代,中國看似接受了這個條件。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並接受隨著發展中國家會員的身分而來的市場開放承諾。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的十年間,中國的進出口貿易迅速成長。中國並未積極挑戰美國在東亞的安全地位,更同意持有大量美國公債(US Treasury securities);同時,中國也提出了「和平崛起」的宏觀戰略,融入全球的貿易和金融體系,並達成快速的經濟成長。
從華盛頓的角度看,中國雖然迅速成長、實力日益強大,但至少是鬆散地按照以西方導向的規則和制度框架來運作,讓中國偏向開放和自由的政治發展方向前進。
過去十年,這場自由主義霸權的協議逐漸瓦解。中國取得了它所期待的成果:進入全球貿易體系、經濟快速成長,但中國並未按照西方國家的預期,進行自由化的改革。在國家主席習近平的領導之下,中國變得更加不自由、更具民族主義色彩,而且更加強勢。
中國的軍事擴張、全面的海洋主權主張與積極的經濟外交等,皆被華盛頓視為對美國在此區域霸權的直接挑戰。正如馬斯坦杜諾所指出的:「習近平時代的中國,在作為上更像嶄露頭角的規則制定者,而非規則的接受者,更不是負責任的利害關係人。」
隨著這樣的變化,美國從歐巴馬政府開始便多方採取行動來因應,試圖對抗中國在亞洲及全球經濟中日益突出的規則制定角色。歐巴馬總統宣布了「重返亞洲」(Pivot to Asia)政策,目的是向盟友確立美國在經濟和安全方面對該區域的承諾。
這項政策的核心是「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TPP),此框架的目的,是促進美國與東亞夥伴間更緊密的貿易聯繫。儘管跨太平洋夥伴協定預期能帶來經濟上的收益,但歐巴馬為政策辯護的理由,則是此協議有助於確保中國不會「制定全球經濟的規則」。除此之外,跨太平洋夥伴協定也被視為加強與現有盟友的關係,並與新國家建立關係的管道,這對於抗衡中國日益成長的影響力很重要。
此時,自由主義者對中國可以成為負責任的利害關係人,並融入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預期,可說是完全消失了。
在中國取得管道、進入擴張中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之後,其在經濟上獲得了迅速且顯著的成功。然而,這樣的成功本身,卻削弱了支撐這個國際秩序的霸權協議。隨著中國的經濟實力與美國愈發相匹敵,它對扮演秩序中的低階或規則接受者的角色愈加不滿。從冷戰到一九九〇年代,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主要建立在美國、西歐和日本之間的協議上,而這些協議則鑲嵌於聯盟體系當中,使這些國家得以更容易地解決彼此間的意見分歧。
未曾想,中國的崛起卻發生在這個聯盟體系之外。中國巨大的經濟規模,使其在世界經濟中擔任相形獨立的角色。因此,中國可說是同時處於冷戰後自由主義國際秩序之內與之外。一方面來說,其經濟規模夠大,且和全球經濟的整合程度夠高,促使中國對秩序的穩定運行至關必要。然而,在另一方面,中國也自外於他者——即自外於自由民主世界——使得在治理該秩序的問題上達成協議變得極為困難。
美國在位置上的變化,也動搖了自由主義秩序的穩定。冷戰過後的美國單極霸權,並未立即觸發其他強權進行權力平衡,一部分是因為當時的中國和俄羅斯,都還無法直接挑戰美國。除此之外,其他國家對權力平衡的需求也不高,因為美國所主導的秩序建立在規則、制度以及戰略協議的基礎上,其形塑且限制了美國行使權力的方式。
然而,對於這無可匹敵的權力,美國不免仍會遭受反彈。在世界進入單極時代後,美國的權力漸漸成為全球政治中的關鍵議題。在冷戰期間,美國的權力具功能性角色,主要用於平衡蘇聯的力量;但隨著單極局勢的突然到來,美國的權力不再受到約束,功能性也減弱了。
於是由此引發了新一輪的辯論:美國霸權要如何受到制約?美國對開放且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所作的承諾是否可信?美國在伊拉克的戰爭,以及後續發動的全球反恐怖主義戰爭,加深了這些擔憂。二〇〇八年,從美國開始的金融危機,進一步引發了對美國經濟模式,以及對美國管理開放世界體系能力的質疑。
在川普政府之下,全球對美國權力的反應有了重大且戲劇性的變化:這不再是美國會否在既有的規則和制度之外行使權力的問題了,而是美國會付出多少心力破壞這套秩序。川普政府的出現,使得自由主義秩序的政治危機,上升到了全新的巔峰。
簡言之,經濟與政治自由主義的全球化,啟動了促使自由主義秩序治理邏輯減弱的力量。隨著愈來愈多多元且具有新願景和議程的國家加入,自由民主的世界已不再由盎格魯—美國,甚至西方國家所主導。雖然自由民主世界仍然不斷擴張,但卻擴張成較不一致的政治共同體。後冷戰的時代,更引入全新的複雜全球性議題,諸如氣候變遷、恐怖主義、軍備擴張以及關於相互依賴日益成長的挑戰。
對於來自不同區域且具有不同政治傾向和發展程度的國家而言,在這些攸關權威與治理的根本議題上,要達成共識尤其艱難。誰來付出代價、誰來調解、誰來領導?隨著自由主義秩序的擴張,如何在新興的非西方國家中重新分配權威,也成了核心問題。
由美國、歐洲和日本主導的舊聯盟,透過層層協議、制度與運作關係而建立起戰後的秩序,但這個舊的三方核心早已不如以往那般,足以在全球的系統中居於中心地位。某種程度上,今日在自由主義秩序當中的危機,是如何重組治理的問題。舊有的基礎已經削弱,而新的協議與治理關係尚未開始協商。
《讓民主更安全的世界:自由國際主義新觀點,給民主國家面對全球秩序危機的政治解方》
作者: G.約翰.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
譯者:李芃萱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6/10/1
內容簡介:
本書回溯了自由國際主義的演變歷程,並特別著眼於前美國總統威爾遜與小羅斯福的思想,發掘可供現代社會借鏡的經驗,探討自由國際主義究竟要如何轉向,才能發揮其核心主張。同時,也期盼民主國家再次向彼此伸出援手,從原本共創美好未來的願景,走向守護自由民主得以延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