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致詞的奧義:比較習近平、賴清德、韓國瑜的三種國家想像
國慶演說是高度制度化的國家政治傳播場域,發話者通常藉周年紀念,同時回答「我們是誰」、過去一年完成了什麼、當前面對何種問題,以及國家未來將往何處等具有國政方針等級的議題。
在臺灣,係由具有國家元首身份的總統與代表人民最高立法權的立法院長雙雙致詞,同一國家儀式中有代表兩種憲政機構的聲音。中國雖沒有每年固定由國家主席發表、完全對應臺灣的國慶演說,但每年於9月30日舉辦的國慶招待會講話,是功能最接近的年度國家慶典文本。
中國重大政策與戰略多集中於黨代會、中央全會、重要工作會議,及中國共產黨的重大紀念活動提出,國慶招待會因而更偏向高度濃縮的國家敘事,篇幅也明顯較短。在以往,國慶招待會致詞多由國務總理進行,只有「逢五」才會由國家主席/黨總書記致詞;2023年後,招待會由習近平持續主講、總理李強主持,更顯示國家象徵性政治傳播向最高領導人集中。
本文據此比較2024年至2026年習近平、賴清德與韓國瑜的國慶文本,觀察三種制度位置如何界定國家、治理、兩岸關係與安全秩序。
國慶演說的主題結構:五類主題與年度變化
本文以2024年至2026年習近平、賴清德與韓國瑜的9篇國慶相關演說為語料,將原始段落依主題切分為248個分析單位,其中習近平31段、賴清德152段、韓國瑜65段。主題固定分為五類:國家認同與歷史、政治制度與治理、兩岸關係與主權、經濟社會政策,以及國家安全與國際秩序;另將「儀式性/無實質主題」設為「T0」,處理稱呼、致意與祝賀。
本文依操作型定義使用ChatGPT 5.6逐段分類,每段僅指定一項主要主題,並保留理由供人工複核。整體分布顯示,三位領導人的談話主題中,習近平以T1最高(25.8%),T0亦達22.6%;賴清德以T4(40.8%)與T5(24.3%)為主;韓國瑜則以T1(38.5%)與T2(21.5%)最突出。三年合併呈現各自相對穩定的論述重心,逐年拆分則可進一步觀察議程調整。
三位領導人的國慶演說呈現不同論述重點。習近平以T1「國家認同、政治共同體與歷史記憶」最高(25.8%),並由其他主題支撐黨的領導、統一與安全等政治命題;T0達22.6%,反映國慶招待會篇幅短、儀式性較強。
賴清德以T4「經濟發展、社會政策與民生」(40.8%)及T5「國家安全、外交與國際秩序」(24.3%)為核心,顯示總統國慶演說兼具施政與安全功能。韓國瑜以T1「國家認同、政治共同體與歷史記憶」(38.5%)及T2「政治制度、憲政秩序與治理正當性」(21.5%)最突出,重點集中於中華民國共同體、歷史記憶與憲政治理。
三年合併後的總圖顯示相對穩定的論述重心,逐年拆開後則可看到各人的議程調整。
習近平:從建國與統一敘事轉向發展壓力與外部干涉
習近平2024年至2026年的國慶招待會致詞篇幅遠短於臺灣兩位政治人物,核心結構也相對穩定: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式現代化、民族復興、國家統一與中國在全球秩序中的角色,構成三年反覆出現的主軸。
2024年是習近平三次國慶招待會致詞中,對臺灣政治定位說得最完整的一年。當年適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5週年,在國慶招待會致詞中,習近平先把臺灣同胞納入「全體中華兒女」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論述,再明確宣稱「臺灣是中國的神聖領土」、「兩岸人民血脈相連、血濃於水」,並要求堅持一中原則與「九二共識」、深化兩岸經濟文化交流、促進心靈契合並反對「台獨」,最後以「祖國完全統一」作為歷史終局。臺灣因此同時被放在民族共同體、主權歸屬、兩岸連結與國家統一四個層次中。
2025年,這套完整結構則在致詞中被大幅壓縮,重點轉向「深化兩岸交流合作」、「反對台獨與外部勢力干涉」以及「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2026年,習近平又進一步使用「堅決打擊『台獨』分裂勢力」,同時保留反外部干涉、兩岸和平發展與推進統一等論述。三年的變化因此呈現出明確的安全化軌跡:2024年仍以民族共同體與統一終局統攝臺灣問題,2025年起反對外部干涉與主權安全前景化,2026年則把「打擊台獨」與和平發展、統一進程並置。
另一條較容易被臺灣議題掩蓋的變化,是經濟治理重新進入中國國慶演說的中心。2024年,經濟議題並未形成獨立的主要議程;2025年,「十五五」規劃進入國家發展論述;到了2026年,習近平直接承認中國經濟「頂壓前行」,強調韌性、改革開放、發展與安全統籌,以及改善民生,使經濟治理成為演說中最突出的實質政策內容之一。 這並不意味中國經濟壓力始於2026年,而是顯示經濟與民生議題在最高領導人國慶敘事中的政治顯著性提高,呼應著中國總體經濟下行趨勢益趨嚴重、社會不滿急速拉高的現實。
日、韓媒體如何解讀習近平國慶招待會致詞
韓國《京鄉新聞》記者樸恩河(특파원)認為習近平今年對台灣的措辭「更為克制」。然而,這明顯是一個可能的誤判。「打擊台獨」這個詞彙在2026年3月已進入中國政府工作報告,習近平在國慶致詞中的複述強化了中共對這個政策的正當性。《韓國日報》與《韓聯社》則從動詞變化的角度來看,從「反對」到「打擊」顯示出強度升級的信號。
另一方面,經濟成長、內需、民生與風險處理在中共2026年國慶政治敘事中的可見度明顯增加。《京鄉新聞》記者樸恩河觀察後指出,2023年中國國慶招待會上,習強調經濟復甦,指出必須努力改善經濟狀況;2024年,隨著房地產市場和內需下滑的擔憂加劇,習卻沒有提到經濟問題,而是強調「嚴格黨的管理」和「黨的領導」;2025年,習近平在談話中開始納入「十五五」規劃;至2026年,談話中則進一步警告,中國經濟必須「頂壓前行」,並把發展規劃、經濟韌性、改革開放與民生改善集中呈現。這顯示,在「十五五」開局及房地產、地方債務與內需不足仍受政策關注的背景下,經濟治理已由相對次要的背景議題,轉為習近平年度國慶敘事中需要正面處理的政治議題。
相對於韓國媒體的報導,日本媒體則並未特意關注中國9月30日的國慶招待會講話,因為他們已經從今年的川習二會中預先讀出重點。2026年9月24日,也就是川習會當天,中國駐日大使館舉行建國77周年招待會。日本《富士電視台》特別報導指出,中國駐日大使吳江浩稱:「臺灣問題是中國『核心利益中的核心』,任何外部干涉都不被允許。」
《朝日電視台》在9月30日白天又連續報導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國務院副總理何立峰會見日本前外相岩屋毅。王毅表示:「明年是中日關係正常化55週年,我們必須回歸正常狀態。為此,必須迅速糾正日本領導人在台灣問題上的錯誤言論和行為。」何立峰更直接將日中經貿關係受阻歸因於日本政治人物「在臺灣問題上挑戰中國紅線」。因此,對日本而言,聽到習近平於國慶招待會致詞中提到「反對外部勢力干涉」時,顯然會因為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臺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態度,而有強烈的自我帶入感。日本已經在北京同一套臺灣論述中被公開點名,這是韓國媒體不會面臨的狀況。
賴清德:民生居於中心,兩岸議題逐漸安全化
賴清德執政三年來的國慶演說中,經濟發展、公共服務與社會照顧始終占據主要篇幅。產業、能源、住宅、托育、長照與醫療等政策的推動,使國家共同體有具體的生活內容,也把經濟成長與資源分配轉化為政府對人民的治理承諾。
在T1「國家認同、政治共同體與歷史記憶」方面,三年的篇幅比例變動不大,但共同體的成員界定與歷史敘事重心,逐漸向臺灣主體性集中。2024年,中華民國、臺灣與中華民國臺灣三個詞彙並存。賴清德以「中華民國113年」標示共和國的歷史延續,將辛亥革命、古寧頭戰役、八二三炮戰所代表的臺澎金馬防衛經驗,以及美麗島事件與臺灣民主化歷程,共同納入「中華民國臺灣」的複合歷史敘事。
2025年,賴清德開始淡化中華民國紀年,轉而以「民主臺灣」與「臺澎金馬2,300萬人」界定政治共同體,透過戒嚴與解嚴的歷史對照、民主化經驗,以及共同抵禦外來侵略的集體記憶,強化民主臺灣的國家認同。2026年,賴清德的演說則以臺灣總統直選30週年作為主要歷史軸線,透過「同一個臺灣」、「臺灣應該成為什麼樣的國家」及「下一個30年的臺灣」組織未來的國家想像。
與此同時,演說中直接討論兩岸政治關係的篇幅(T3)迅速縮減。2024年賴清德仍完整提出:互不隸屬、中華人民共和國無權代表臺灣、主權不容侵犯,以及在對等尊嚴下進行交流;2025年,重點轉向反對中國扭曲2758號決議及以武力改變臺海現狀;2026年,則濃縮成「臺灣珍惜和平,但不會放棄自由;臺灣願意交流,但不會接受矮化」。兩岸論述因此從政治地位的正面界定,逐步轉向現狀邊界、威脅來源與互動底線,而更多涉及中國的內容則進入二戰80周年、威權擴張、第一島鏈、國防預算、臺灣之盾與全社會防衛韌性等T5的安全框架。兩岸問題於是被更大程度地以國際化、安全化的方式所界定。
在賴清德2026年國慶演說中最具辨識度的修辭,是「山巔之城」、「鹽」與「光」,三者均出自新約聖經《馬太福音》第五章。其中,「山巔之城」一詞經新教領導人John Winthrop於1630年發表的《基督慈善的楷模》演說詞引用,後來成為美國政治文化中「一個因制度與價值而被世界注視、並肩負示範責任」的重要比喻。
賴清德將這套宗教語彙世俗化為臺灣的國家想像。「山巔之城」回答臺灣希望成為什麼樣的國家,並延伸到民主治理、民生照顧與制度信任;「鹽」連結民主、防衛與和平;「光」則指向創新、平等、良善以及「Taiwan Can Help」的國際責任。它同時包含兩層政治意涵。對外,臺灣以民主制度與公共貢獻成為被世界看見的共同體;對內,則要求社會即使存在分歧,仍能尊重彼此、相信制度並共同守護國家。這也使「山巔之城」成為賴清德2026年演說中串聯國家認同、民主治理、社會政策與國際安全的總體意象。
回應賴清德國慶演說:北京的反駁與國際解讀
北京的回應幾乎逐項否定賴清德所提出的這套敘事。中國官媒《新華社》發稿批評賴清德以總統直選為臺灣政治前途尋找正當性,並以《開羅宣言》、《波茨坦宣言》及臺灣光復史重新主張中國對臺主權,同時把增加國防支出與全社會防衛韌性解釋為「以武謀獨」。
《人民日報》評論員鍾一平則直接再詮釋「山巔之城」的意義。第一組是「山巔」與「地上」之分。作者聲稱,臺灣人民需要的是能夠安定生活、擁有未來的台灣,並稱賴清德的「山巔」,是「黨派私利的『山巔』、是『台獨』分子的『山巔』,與普通臺灣民眾沒有任何關係。」藉此離間賴清德與台灣人民。第二組是將「築城」與「戰場」並列。鍾一平把賴清德執政期間增加國防投資、強化全社會防衛韌性的政策,描述為將台灣變成戰場,進而否定「山巔之城」所代表的理想共同體。
西方觀察者則更注意「山巔之城」的美國指向。全球政治風險諮詢公司「歐亞集團」的東北亞事務助理研究員Ava Shen認為,賴清德所提出的這套語言意在提醒華盛頓,臺灣與美國共享民主身分,因此值得持續支持。而賴清德的論述又發生在川習二會之後,使美國安全承諾成為外媒解讀的重要背景。
《路透社》記者李宜穆與Ben Blanchard的評論則直接表示美國迄今尚未批准新的武器方案。《德國之聲》(DW)也表達了同樣的關切:「川普在5月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會晤後表示,美國對台軍售可能被用作與習近平談判的籌碼,這引發了人們的擔憂」、「台灣正等待川普批准價值140 億美元的武器銷售,其中包括美國製造的『愛國者』防空系統」。
除了台灣對美的軍購進度外,台灣所面臨的軍事壓力也構成賴清德國慶致詞的背景。2024年賴清德首次發表國慶演說後,中國隨即發動「聯合利劍—2024B」演習;2026年10月12日,中國大連、秦皇島、鹽城、溫州與湛江等五家海事局都宣布未來五天將舉行北從黃海、南至南海,直接面向第一島鏈的五大海域實彈射擊。
如同美國在台協會(AIT)前主席莫健(James Moriarty)日前所稱,因為中國變成一人獨裁,沒人可以制約,也沒人可以預測,「現在的台海比20年前更危險。」無論這些行動與國慶演說之間具有多直接的因果關係,它們都強化了賴清德於2026年演說所設定的核心問題:臺灣如何在中國軍事壓力、美國政策不確定性與自身民主認同之間,同時維持安全與政治自主。
而在多數外國媒體將焦點置於台海安全現況時,台灣的國家認同問題也被部分媒體提及。日本《基督教新聞》(キリスト新聞)先是引用濟南基督長老教會主任牧師黃春生在Facebook上對總統致詞的回應,再以「由於中華民國於1912年成立時台灣處於日本統治之下,因此有人認為它(指10月10日的「國慶日」)與台灣歷史沒有直接聯繫」作結。而這一篇也可說是最為貼近獨派立場的一篇報導。
韓國瑜:從中華民國共同體敘事轉向憲政治理、安全與經濟
2026年韓國瑜國慶致詞引發最多即時討論的內容,是演說後段的脫稿發言。他在原先講稿之外,將「臺灣安全、人民有錢、民主萬歲」列為中華民國115歲的三個願望,隨後直接評論大罷免、行政院不副署立法院三讀法案,及行政、立法對立,並使用「政治獵殺」、「假民主、真獨裁」等高度政治性的語言。國慶當天的新聞焦點因此迅速集中在這段即興發言,以及國會議長是否適合在國家慶典場合直接介入朝野攻防。
若將這些國內政治爭議暫時擱開,韓國瑜2026年國慶演說的另一項變化其實更值得注意。2024年、2025年,他的國慶論述高度集中在中華民國歷史、國旗、僑胞、中華文化與民主自由,主要回答「我們是誰」。到了2026年,這套共同體敘事明顯向國家安全與國際關係延伸。
這個轉向在韓國瑜2026年6月訪美後尤其清楚。韓國瑜率跨黨派立委赴美期間,已公開強調臺、美「同樣珍惜自由的價值」,並共同肩負守護民主制度與區域和平穩定的責任,訪團也與美國國會、白宮及行政部門交流,他返臺後特別強調感受到美國國會對臺灣的支持與友好。到了10月國慶,韓國瑜進一步提出「我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做臺灣;我們也共同守護著一個國家,叫做中華民國」,並首次把「維護美臺關係」正式放進臺灣安全的政策框架。
韓國瑜所提出的「兩個保護、兩個維護」:保護中華民國、保護民主自由、維護美臺關係、維護兩岸和平甚為關鍵。他甚至回溯1950年美國第七艦隊協防台灣海峽,明言美國支持對臺灣安全具有重大意義;另一方面,又以「同文同種」、共同節慶與祖先記憶說明兩岸和平的重要。這使韓國瑜2026年提出的國家論述比前兩年多出一層完整的外部安全結構:中華民國界定國家主體,民主自由界定制度價值,美臺關係提供外部安全支撐,兩岸和平則處理對中關係的風險管理。 原先以歷史與文化為中心的「中華民國—臺灣」認同並未消失,而是被重新嵌入臺灣安全、美臺合作與兩岸關係之中。
交集與分歧:賴清德、韓國瑜與習近平的國慶演說比較
一、誰構成共同體:臺灣、中華民國與中華民族
2026年韓國瑜與賴清德提出的國家認同出現值得注意的交集。韓國瑜說:「我們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做臺灣」,同時強調「共同守護著一個國家,叫做中華民國」;賴清德則以「同一個臺灣」界定跨世代、跨政治立場的共同體,並以總統直選30年說明「這個國家的主人,是人民」。
兩人都以臺灣作為現實政治共同體,也都保留中華民國的國家框架,差異主要在共同體的歷史來源。韓國瑜以中華民國115年的國家延續為歷史縱軸,而臺灣則是幾代人在戰後安定環境中共同生活、勞動、建設與守護所形成的生命共同體,中華民國提供國家歷史與制度框架,臺灣則提供具體的生活經驗與情感歸屬。賴清德則逐漸以民主化、總統直選與人民主權重組國家歷史,使臺灣共同體的正當性更多來自人民授權。
習近平的共同體邊界則完全不同,他以跨越臺海的「中華民族」與「中華兒女」涵蓋臺灣,將臺灣置於中國國家統一與民族復興的歷史進程之中。
二、民主自由從共同價值進入國家安全
民主自由制度也是賴、韓兩人逐漸靠近的領域。韓國瑜在2024年、2025年反覆以「民主自由是我們的寶」作為共同體認同的一部分,2026年更把「保護民主自由」與保護中華民國、維護美臺關係並列為臺灣安全原則。賴清德則將民主、自由、人權與法治直接界定為臺灣需要守護的政治價值,並與國防、韌性及國際合作相連。兩人的共同點在於,民主已超出單純的政治程序,成為國家身分與安全的一部分;分歧則在威脅來源,韓更關注國內制度衝突與民主運作,賴則把威權擴張與中國壓力納入民主自由體制的外部安全威脅。
而對習近平而言,他於2026年國慶招待會致詞中強調「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展現出巨大優勢」,並把國家治理能力、黨的領導與民族復興連在一起。「自由民主」對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因而構成兩岸政治正當性在制度層面的核心分野。
三、美臺關係的重要性趨同,但安全公式仍然不同
韓國瑜2026年第一次把美臺關係明確放進國慶演說的安全架構,甚至回溯第七艦隊的協防,強調美國支持對臺灣安全的重要性,這使他與賴清德在「美國是臺灣安全的重要外部條件」上明顯靠近。 但兩人的安全公式仍不相同。
韓將保護中華民國、民主自由、維護美臺關係與兩岸和平並列,希望同時維持外部安全支撐與兩岸穩定;賴則把自我防衛、不對稱戰力、全社會韌性及印太民主國家合作組成一套較完整的嚇阻架構。兩人對美臺關係重要性的認知接近,對如何促進台海安全的理解仍有距離。而習近平則將外部勢力介入視為臺灣問題國際化的重要風險。
賴、韓兩人真正拉開距離的地方,在於如何理解中國及臺海風險。韓國瑜以「同文同種」、共同節慶與祖先記憶說明維持兩岸和平的理由,問題意識集中於如何避免戰爭、維持交流。賴清德則直接指出中國持續以軍事與灰色地帶行動對臺施壓,企圖改變臺海現狀,並把和平建立在防衛能力、嚇阻與對等對話之上。因此,韓的安全敘事較強調關係管理與降低衝突,賴的安全敘事則以威脅辨識、嚇阻與維護自由與開放的印太秩序為主。兩人都追求臺海和平,但對於維繫和平的手段仍存在不小的差異。
四、對臺灣在世界中的角色有不同想像
賴清德與韓國瑜兩人都希望提升臺灣的國際地位,但賦予臺灣的角色並不相同。韓國瑜於2026年把跨黨派國會外交寫入國慶致詞,希望「讓更多國際友人了解臺灣,也讓世界聽見中華民國的聲音」,延續的是國際參與、友好關係與國家能見度的思路。賴清德的「山巔之城、鹽與光」則進一步把臺灣塑造成守護民主、自由、人權與法治,並能為國際社會提供穩定、創新與公共貢獻的政治共同體。因此,韓較強調臺灣如何被世界看見與支持,賴則更進一步追問臺灣能以什麼價值與能力作用於世界。
綜上所述,2026年台灣與中國的三篇國慶演說,呈現出三套彼此競逐的國家想像與不同的政治秩序。當美臺關係逐漸成為賴、韓共享的安全條件,北京卻把外部介入視為主權與統一進程的主要風險,三方對和平所依賴的條件是否正朝相反方向發展?當三方對和平仍保有共同語彙,對現狀本身的定義卻逐步分岔,「維持現狀」還能維持多久的政治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