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籍記者何貴森眼中的《幽影之國》：倡議家彭明敏的流亡與民主之路
編按：本文摘錄自《幽影之國：台灣的故事與其奮鬥求生的400年》（八旗文化，2026）一書。作者何貴森（Chris Horton）為資深駐台美籍記者，他以在台灣、香港與中國超過二十年的報導經驗，於書中講述台灣的認同、外交處境及島上人民爭取自身命運的歷史。書中描寫台灣獨立運動前輩的篇章中，以「倡議家」一詞稱呼彭明敏，並記錄他赴日求學、流亡美國與回台參政的歷程。
一九九六年，台灣首次總統直選前夕，這個國家見證第一場電視直播的總統辯論。許多觀眾必定大感訝異，四位候選人中第三位出場的民進黨候選人彭明敏，竟直接以台語向電視機前的全國觀眾演說。
這位七十五歲的老者戴著眼鏡，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搭配白色的圓點領帶，開門見山就批評現場轉播的三家電視台，不過是國民黨宣傳機器的附庸。隨後，他將台灣的二二八紀念碑，對比華盛頓特區的越戰紀念碑，點出台灣紀念碑缺乏任何歷史說明的這項根本問題。他說，國民黨統治下的中華民國政府，刻意消去了台灣人民對歷史的敏感度。
接著，他將矛頭直指國民黨，這個當時已經統治台灣五十一年，其中三十八年處於戒嚴狀態的政黨：
國民黨大官在權力的驕傲下，在他們的眼中，難道還有台灣的老百姓，對台灣的土地有真實的感情？他們知道台灣人的祖先，幾百年來冒險渡黑水溝來台灣，目的是什麼？
他們知道嗎？
台灣人的祖先幾百年辛辛苦苦、勤儉奮鬥的目的是什麼？
他們知道嗎？
他們要競選台灣的總統，知道台灣人民真正的心聲嗎？了不了解人民的痛苦？知不知道台灣脫離中國的控制，已經慢慢成為一個海洋國家？
光是公開說出這些話，就已經很不尋常，更何況是在面對全國觀眾的電視直播上。儘管彭明敏最終未能贏得這場選舉，但一般公認他是在新民主時代，將台灣自決議題推上政治舞台中央的關鍵人物。換作其他政治人物，或許很難在那個舞台上展現如此大膽、直接並且毫不妥協的台灣主體意識，但彭明敏做到了。那些話不只發自他內心，更源自他親身的生命經歷。
彭明敏於一九二三年，生於日本時代的大甲小鎮，台灣話名字為Phêⁿ Bêng-bín。日本帝國在二戰末期被美軍轟炸摧殘，面臨覆亡之際，仍有許多台灣人赴日求學，彭明敏就是其中之一。
一九四五年四月，東京帝國大學深陷猛烈空襲，彭明敏只得中斷學業，前去投靠兄長。當時仍有少數城市大致免於轟炸，而他哥哥住的村莊，就離其中一座城市僅有三十公里。而那座城市，叫做長崎。
在三等車廂裡度過幾段漫長旅程後，他於傍晚時分抵達長崎。去他哥哥的住處需要搭渡輪穿越海灣，而彭明敏訂的船隔天才出發，於是他決定在城裡留宿一晚。經過一夜好眠，他前往渡輪碼頭登船，等待穿過這趟短短的水路到達對岸。那日天氣清爽，水面平靜，他的心情也十分明朗。然而正如他一九七二年出版的自傳《自由的滋味》中所寫，這份寧靜的心情轉瞬即逝：
我登上甲板，四處觀望，尋找一個可以坐的地方，突然聽到頭上一架飛機向下滑行，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它傾斜下來後，又以急角度朝上，帶著馬達轟然的吼聲。一瞬之間，我被巨音爆炸擊倒，昏在甲板上。
我恢復知覺張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處在尖叫混亂和恐怖的情景中。我全身都是血，甲板上到處也是血，屍體和炸裂的肢體跌落四處，人們在嘶叫著、呻吟著，掙扎著想脫離那裡。我試著要站起來，發覺左臂從肩膀炸斷了，使我無法置信充滿驚怖。僅有餘留的一些筋肉和皮膚碎片垂掛著。碎裂的骨頭暴露出來，鮮血洶湧而出。「這一切完了」，我想，「我要死在這裡了，而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
彭明敏用右手抓著自己又重又冷、毫無感覺的左手，手上和頭上的鮮血不斷地流，卻有著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力量，支撐他找到一間診所，才在那裡失去知覺。所有醫護人員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傷亡壓垮，根本無暇顧及漸漸失去意識的彭明敏。就在此時，奇蹟出現了，現場有位台灣籍醫生，恰巧是彭明敏兄長的摯友。那位醫生認出了彭明敏，立即為他施打救命的藥物，並安排車子將他送往附近的醫院，那裡的醫生將他的左手齊肩截斷。
彭明敏輾轉回到兄長家中，在那休養了一整個夏天。六月十八日，盟軍攻克沖繩，日本士氣重挫。八月七日，長崎各報刊出新聞：「昨日廣島被轟炸，美軍使用新武器，造成重大的破壞傷亡。」
這則關於人類史上第一次原爆的新聞輕描淡寫，一時並未在彭明敏心中留下太深的印象。但人類史上的第二枚原子彈，卻將永遠改變他的一生。他在書中這樣記述：
三天後上午，我在室內看報紙，聽到頭頂飛機嗡嗡之聲。突然間，有炫目的亮光，好像房裡按了巨大的鎂光燈。差不多同時，有金屬性的巨響，彷彿整個地球被一把巨大的鎚子擊中了。房子劇烈的搖動。我不覺叫出「那是什麼？」接著，往外看到長崎上空有黑白雲升起，而從晴空裡忽然濺起細雨......
那天下午，我們聽說長崎已完全被摧毀了。美軍又再使用新武器了。傳言說長崎所有的人都死光了。當深夜大哥回家時，他仍處在一種震驚的狀態。他簡直說不出話來，必須掙扎才能吞吞吐吐告訴我們他所目睹的景象，我們所熟悉的長崎市全滅了。整個城市都死了。
數日後，昭和天皇的臣民第一次透過廣播聽見他的聲音。他請求臣民「忍受不能忍受的」，接受戰敗現實。彭明敏與兄長決定返回台灣，而不久後將踏上這片土地的，還有蔣中正的國民黨軍隊。
在國民黨統治下，彭明敏親眼目睹台灣的社會秩序、經濟狀況與人心士氣逐日癱瘓。就讀台灣大學法律系期間，二二八起義和屠殺爆發。他父親當時身在高雄，被推舉為當地處理委員會主席。國民黨增援一登上基隆和高雄，當即展開屠殺，彭明敏的父親和許多同僚遭到逮捕，隨時都會被處決。就在行刑前最後一刻，那個惡名昭著的「高雄屠夫」彭孟緝突然出面，說他認識彭父，知道他是好人。彭父回到家中，兩天沒有進食，對於中國或「中國人」身分的一切情感徹底幻滅。
此後， 彭明敏全心向學。一九五三年， 他在加拿大蒙特婁麥基爾大學（Mc Gill University）取得法學碩士，繼又赴巴黎大學攻讀法學博士。他專攻方正興起的國際航空法領域，著作在島內外都引起廣泛關注。這份學術成就引起了蔣中正注意，在一九六○年任命他擔任中華民國駐聯合國代表團顧問。
紐約的日子沒有戒嚴統治的壓抑氣氛，思想與言論自由的新天地在彭明敏眼前豁然開啟。他逐漸開始過著他所謂的「雙重生活」，一面為國民黨在台灣的黨國體制效力，一面在紐約擁抱自己的台灣認同。
一九六二年，回到台北的彭明敏再也無法壓抑心內高漲的政治意識。他和魏廷朝、謝聰敏兩名台大學生共同提出《台灣自救運動宣言》，呼籲放棄反攻大陸、制定新憲法，並正視海峽兩岸已是兩個分立國家。
不料在宣言付印前夕，一名聯繫到的印刷廠老闆卻向警方告密，計畫功虧一簣。三人在一九六四年被捕，被一再審訊是誰在幕後支持。審訊官一直含沙射影地質問背後資助者是不是美國，顯示國民黨對於失去美國支持的偏執焦慮。
彭明敏和兩名學生被軍事法庭定以叛亂罪。服滿七年刑期的第一年後，蔣中正在美國的外交壓力下，將這位昔日的顧問從監禁改為軟禁。這段軟禁持續了很久，直到一九七○年，他才在國際特赦組織的協助下，使用偽造的日本護照逃往瑞典，最後流亡美國。
在美國，彭明敏利用自己的國際地位，積極聲援台灣的民主運動。在他抵美的早期作為中，包括了撰文評論中華人民共和國在一九七一年取代中華民國，成為聯合國五個常任理事國裡的中國。
他文中提到，中國人「必須學會區分血源與文化，以及政治與法律，拋棄陳腐的執念，停止將任何有中國血統的人，不管他們已經離中國有多遠，全部都視為法律上的中國人。」對台灣人來說，最重要的問題不是獨立，而是人民自決，他在著作中這麼寫道。台灣人民「希望與中國人民保持最友好的關係，並將不遺餘力和中國建立最緊密的經濟、商業乃至政治來往」。
旅美期間，他在密西根大學安娜堡分校取得教職，並完成了《自由的滋味》。這本書和史明的《台灣人四百年史》一樣，對全球的海外台灣人社群，產生了深遠影響。它只比葛超智的《被出賣的台灣》（Formosa Betrayed）晚七年出版，是最早用英文向全球讀者介紹台灣民主抗爭的著作之一。
一九八一年，彭明敏共同創立了「台灣人公共事務會」（Formos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Affairs，FAPA）。該會總部設於華盛頓，後來成為在美國代表台灣利益的關鍵遊說力量。
直至今日，台灣人公共事務會仍積極為台灣倡議，在美國國會擁有跨黨派的廣泛支持。一些台灣相關的立法，最初就是由台灣人公共事務會起草。其中一個例子是川普總統在二○一九年簽署生效的《台灣旅行法》（Taiwan Travel Act）。該法在二○一八年二二八由參議院通過，鼓勵美國各級官員訪問台灣，同時推動台灣官員在美獲得應有的尊嚴待遇。這背後是台灣人公共事務會從二○○五年提出草案起，長達十四年的持續遊說。
在美為台倡議超過二十年，彭明敏終於看到民主在台灣生根，並於一九九二年飛回家鄉，有大約一千名支持者為他接風。兩年後他加入民主進步黨，並被推舉為該黨首位依法登記的總統候選人，搭檔是十二年前投入江南案的民進黨共同創黨人謝長廷。
彭明敏與謝長廷最終屈居第二，得票率不及時任總統李登輝的一半。但這對民進黨仍是場扎實的首戰，也為陳水扁於二○○○年的勝選打下基礎。為表彰彭明敏對台灣自決運動的貢獻，陳水扁任命他為總統府資政。
對許多今日擁有政治意識的台灣人而言，彭明敏願景中民主化、主權獨立的台灣，仍是一盞引路的明燈。前總統府發言人、立法委員Kolas Yotaka告訴我，彭明敏一九九五年的演說對她影響甚深。她說，在當代那些敬重彭明敏犧牲奉獻的政治人物演說當中，常常可以聽見彭明敏的話語迴響：「彭明敏用他自己的生命告訴台灣人：即便我們在獨裁統治下生活了半個世紀，民主依然在我們可以企及之處。」
作者： 何貴森（Chris Horton）
譯者：盧靜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26/9/2
內容簡介：
作者何貴森在台生活超過十年，並在台灣、香港與中國擁有超過二十年的第一線報導經驗，《幽影之國》是他傾盡心力的第一本著作，講述台灣這個在外交上處境孤立的民主國家，如何躍升全球地緣政治的核心。隨著華府與北京之間的緊張局勢持續升溫，作者翔實的報導與平易近人的敘述，帶領我們深入剖析台灣的歷史、認同，以及島上人民如何爭取自身命運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