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非恐怖沙漠:薩赫爾「聖戰衝突」惡化的暴力循環

聯合新聞網 徐子軒
非洲薩赫爾地區(Sahel)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地區之一,充斥著飢荒、宗教與族群衝突...

不久前,美國國務卿龐培奧在「打擊ISIS全球聯盟」(Global Coalition to Defeat ISIS)的部長級會議中,針對反恐立下新的目標。除了強調聯盟將繼續穩定中東局勢外,更做出了一項重要的宣示:強調要將西非和薩赫爾(Sahel)地區列為首要關注區域。

對台灣人來說,薩赫爾可能是一個極為陌生的名詞。從地理上看,薩赫爾地區位於西非,含括從大西洋沿岸的塞內加爾茅利塔尼亞出發,延伸至馬利布吉納法索尼日奈及利亞查德蘇丹的部分地區,到達紅海沿岸的厄利垂亞。從文化上看,由於此區域乃是介於中東和撒哈拉以南非洲之間,意味著受到北部的阿拉伯伊斯蘭文明,和南部的傳統土著文化交互影響。

在這片幅員廣袤的地區, 飢荒、宗教與民族衝突、反政府叛亂,以及跨國非法販運武器、毒品和人口等事件頻傳。這裡也充斥著各種著名的恐怖組織,諸如伊斯蘭馬格里布蓋達組織(AQIM)、西非團結和聖戰運動(MUJAO)、信仰衛士(Ansar Dine)和博科聖地(Boko Haram)等,讓薩赫爾逐漸轉為全球焦點。

薩赫爾地區位於西非,含括從大西洋沿岸的塞內加爾、茅利塔尼亞出發,延伸至馬利、布吉...

圖為2013年,查德政府軍與伊斯蘭極端民兵衝突過後,搜獲恐怖組織伊斯蘭馬格里布蓋...

正如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曾經警示,在薩赫爾地區無論是當地社會或國際社群,都面臨恐怖主義的威脅,在暴力進逼下節節敗退。以暴力重災區布吉納法索、尼日、馬利為例,襲擊平民事件由2017年的180件,上升到2019年的近千件;且由於極端組織的領土擴充,許多平民被迫逃離家園,布吉納法索更有50多萬人流離失所。

然而,光憑媒體資訊,很容易得出薩赫爾已被恐怖主義佔據,聖戰份子在此建立各種伊斯蘭國的結論。事實上,此區域的情勢非常複雜,相較於中東的宗教意識型態,當地族群衝突才是主要導火線,像是種族族群間的新仇舊恨,又如合法與非法的經濟利益、基於貧窮和相對剝奪感的憤怒,均能引發暴力。

由於此地區連年征戰,早陷入無政府狀態,各種犯罪油然而生,特別是利益龐大的毒品。販毒組織多以族群或社群為單位,誘使當地無業貧窮者加入,有的犯罪者更以土皇帝自居,甚至會造橋鋪路、提供醫療等服務,來獲得居民支持。且為保護貨物與路線,販毒者多擁有強大火力,也與聖戰組織或非聖戰組織有聯繫,形成不容小覷的勢力。

布吉納法索、尼日、馬利是恐怖攻擊的重災區,襲擊平民事件由2017年的180件,上...

相較於中東的宗教意識型態,當地族群衝突才是主要導火線。圖為西非學童在學校配合軍事...

又如薩赫爾擁有豐富的金礦礦藏,從馬利、布吉納法索到尼日,越來越多的武裝組織加入開採行列,它們繞過政府,以半自治的型態壟斷礦場,迫使公權力逐步崩潰。有些民兵為了搶奪金礦與礦場,不惜殺人越貨;有些武裝團體如阿扎瓦德協調行動(CMA)則將心思放在控制金礦上,與政府軍或聖戰組織互有交戰。

另外,薩赫爾當地以農業和游牧業為主要經濟活動,週期性的乾旱迫使牧民依季節轉移,難免與農民搶地而爭執,爆發農牧衝突。像是在布吉納法索、奈及利亞等,許多被稱為恐怖份子的人,本質上更接近強盜與土匪,因為他們只為搶奪牲畜與土地、用殘忍手段驅趕居民,和宗教無甚關連。有些居民為了保護家園,反倒加入聖戰組織或武裝民兵,以暴制暴、造成暴力循環。

族群間利用聖戰報復,也是時有所聞。像是去年3月,馬利中部一處富拉尼(Fulani)族村落遭到大屠殺,包括婦女孩童在內上百人死亡。據熟悉當地情勢的非政府組織判斷,這應是多貢族(Dogon)所為,原因是報復先前富拉尼民兵對多貢村落的襲擊;到了6月,又有多貢村落反遭富拉尼人屠村報復。兩族因農牧資源與利益分配問題,形成衝突循環。而馬利政府一來無力調查執法,二來仍需這些民兵對付恐怖組織,因此只能置若罔聞。

西非游牧的富拉尼人,與以農業維生的多貢人,長期因資源爭奪爆發血腥的農牧與族群衝突...

2019年3月,馬利一處富拉尼村落遭屠殺攻擊。許多被稱為恐怖份子的人,本質上更接...

如此便可明白,薩赫爾各國政府衰弱、無法有效治理國家,包括發展經濟、弭平族群紛爭等,使有心人士趁虛而入,終釀成此地的暴力悲劇。說穿了,宗教比較像是美化暴力行為的藉口,除了少數醉心建立伊斯蘭國的極端份子外,更多人只是為了求生而加入聖戰。

要知道,薩赫爾地區是世界上最貧窮的地區之一,根據世界銀行的資料,布吉納法索、馬利、尼日等國都有四成左右的人口,每天生活費不足1.90美元。聯合國世界糧食計劃署(WFP)則發現,馬利等三國有240萬人迫切需要糧食援助,並指出由於人民流離失所,這一數字可能會持續上升,且急性營養不良嚴重威脅兒童生命,已超過國際警戒線。

目前WFP已將薩赫爾中部地區列為最危急情勢,除了糧食稀缺外,幼兒與青少年教育也受到嚴重打擊,可能近1/3的孩童無法求學,整整一代人都受到影響。由於此區域是全球最年輕、人口增長最快的地方之一,預計到本世紀中人口將翻倍。然而失去教育將拖累人力資源發展,就業機會更少,不難想見未來面臨著可怕的前景。

馬利等三國有240萬人迫切需要糧食援助。除了糧食稀缺外,幼兒與青少年教育也受到嚴...

這些問題顯然都在軍事領域之外,需要綜合社會、經濟等多面向的力量才能處理。考慮到人道救援的必要性,法國、德國與歐盟早在2017年就發起「薩赫爾聯盟」(Alliance Sahel),成員包括世界銀行、非洲開發銀行、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和一些歐洲國家,目標則是農村建設、青年就業等重點。

2018年聯盟投入19億歐元,希望改善薩赫爾居民的生活條件,2019年更宣布未來3年將陸續啟動700個計畫、投入百億歐元,以求建立可持續的發展。值得注意的是,聯盟也聚焦於協助薩赫爾各國政府恢復治理,如在尼日,聯盟已實施一系列計畫,包括建立邊哨站、推動司法改革、培訓安全部隊等,都是為了重建政府的職權與權威。

馬利、布吉納法索在內的薩赫爾五國,也於數年前組成「五國集團」(G5 Sahel),結合團體的力量共同解決跨國問題。G5與七大工業國(G7)商定所謂的優先投資計劃(PIP),預計斥資近150億美元,以滿足該地區安全、經濟等方面的需求。然而薩赫爾G5本身並無力負擔如此大筆的金額,PIP資金大部分來自歐盟及其成員,可看出歐盟對薩赫爾的重視。

法國、德國與歐盟早在2017年就發起「薩赫爾聯盟」;馬利、布吉納法索在內的薩赫爾...

無論是歐盟、聯合國等外來行為者,援助目的乃是為幫助薩赫爾諸國政府恢復正常治理,瓦解地方勢力與武裝民兵,這需要長期且持續的投入,才能逐步見效。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如去年11月武裝民兵在布吉納法索攻擊數輛載有當地工人的巴士,這些工人在加拿大籍的礦業公司服務,有十多人罹難、數十人受傷,可能與民兵搶奪當地資源有關。

12月底,布吉納法索的軍事基地與城鎮又遭遇恐攻,除了軍人被殺,更有數十名老弱婦孺遇難,疑是博科聖地分支所為,代表極端份子或恐怖組織正採用戰略,以無差別殺戮增加不穩定地區的數量,加劇族群衝突,並削弱政府威信。

越多的暴力事件,會給國際社會造成壓力,迫使訴諸軍事干預。比方法國自2012年「馬利北部衝突」後,就與西方聯軍一同進入馬利,協助對抗反抗軍並打擊恐怖主義。但另一方面,這也間接迫使恐怖組織四溢,進入其他鄰近國家,進而導致部分平民為求生存,加入「聖戰」的暴力循環。

而「外國政府干涉內政」正是聖戰士極佳的宣傳工具,因為可以激化人民的情緒,讓他們反對境外勢力的侵略,進而投身聖戰。這從馬克宏抱怨薩赫爾諸國政府不願處理部份人民的反法國言論、聲稱法國是新殖民主義便可理解。換言之,薩赫爾諸國與西方等一方,正在與恐怖組織、地方勢力等進行搶奪民心的嚴酷鬥爭。

法國自2012年「馬利北部衝突」後,就與西方聯軍一同進入馬利,協助對抗反抗軍並打...

但除了法國、美國以外,絕大多數西方國家都不願直接介入。以法國為例,自2014年以來一直在薩赫勒地區實施巴爾幹行動(Operation Barkhane),駐兵4,500人,同時馬克宏也一直嘗試說服歐洲各國增加對該地區的軍事援助。

今年初,馬克宏更宣布成立塔柯巴特別小組(Takuba),打算統整所有歐洲的軍事力量投入薩赫勒,法國預計增兵220人,但迄今只有愛沙尼亞和丹麥在馬利有少量駐軍、英國則派遣部分直升機值勤。

然而,基於國際社群戰略無法協調、缺乏西方精銳部隊及時投入、國際資金緩步到位等因素,恐怖組織的行動範圍日益增大,脫自於基地組織的大撒哈拉伊斯蘭國(ISGS)等團體仍在擴張。武裝勢力前陣子在布吉納法索的連串攻勢,代表著他們嘗試打破位處薩赫爾內陸的限制,漸漸突破國界障礙、前往海岸,若要避免中東的教訓重演,關鍵在於國際是否願意投入更多資源。

而G7領導人在薩赫爾地區的關注重點仍放在軍事解決,並未能解決不平等和飢餓的根源。薩赫爾地區目前最需要的是財政挹注與人道主義對策,以確保人民能獲得醫療健康、食物飲水、教育等基本權利。

G7領導人在薩赫爾地區的關注重點仍放在軍事解決,並未能解決不平等和飢餓的根源。圖...

徐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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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 IS 深度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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