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加拉朱等不到的奇蹟:新加坡處決「大麻死囚」的司法不正義?

聯合新聞網 轉角24小時
圖/韓俐穎Twitter 這是譚加拉朱(Tangaraju Suppiah)在行...

▌譚加拉朱等不到的奇蹟:新加坡處決「大麻死囚」的司法不正義?

「直到凌晨5:55分為止,我不會放棄相信奇蹟...」向來以嚴刑峻法打擊毒品為名的新加坡,在4月26日凌晨不顧國際反對聲浪,處死一名46歲的新加坡籍印度裔死刑犯譚加拉朱(Tangaraju Suppiah)。譚加拉朱在2018年被控持有1,017.9公克的大麻,但警方沒有直接證據、審判過程更未讓譚加拉朱得到合理公平的待遇,因此當地人權團體也望法院可以重啟調查與釐清案情,無奈以失敗告終,譚加拉朱在26日被執行死刑。

而在譚加拉朱行刑後的今天4月27日,也是智能不足者、馬來西亞籍印度裔男子納根(Nagaenthran K Dharmalingam)被行刑後的一週年——運毒固然有罪,但欠缺程序正義和法律救濟的審判是否合情合理?「運毒犯」譚加拉朱和納根,他們背後的故事與未釐清的爭議,又是什麼?

46歲的譚加拉朱大半輩子都在牢獄裡度過。他在小學五年級因成績不好而輟學,並且在朋友的介紹和好奇心驅使下,在14歲因為吸食大麻上癮而被監禁。往後的人生中,譚加拉朱就因為吸食和持有大麻,在監獄度過相當長一段日子。

譚加拉朱在2013年獲釋,和家人開了一間小雜貨店,他努力工作,希望重新和社會接軌。當時他每週需要安排尿檢,結果因為不小心錯過一次檢查,在2014年1月被捕,隨後警方便指控他與2013年9月的一場運毒案有關。

根據警方指控,譚加拉朱在2013年9月攜帶1,017.9公克大麻從馬來西亞入境新加坡,因而在2018年判刑「教唆參與運毒」罪名成立,判處死刑。接著在2019年和2022年底,新加坡法院皆駁回譚加拉朱的上訴以及要求案件複查的申請。過程中,譚加拉朱不斷辯護自己是無辜的,且堅信法院最後一定會還他公道;他與家人多年來都沒有放棄希望,一直到4月19日,他們收到了來自新加坡當局的通知:譚加拉朱將在一個禮拜後的4月26日行刑。

譚加拉朱的家人。 圖/歐新社

儘管過去有吸食大麻,但譚加拉朱宣稱自己「無辜」並非毫無理據,而這也正是本案的爭議之處。當局指控譚加拉朱企圖販運大麻,但關鍵在於他自始至終從未親眼見過、碰觸這1,017.9公克的大麻,也沒有為此支付或收到任何款項。

事實上,把這些大麻運入新加坡、並且被逮捕的是一位名為Mogan的人,而檢方是透過間接證據,即判定Mogan與其共犯手持的兩個電話號碼的主人是譚加拉朱,以此指控譚加拉朱教唆與參與運毒。

譚加拉朱堅稱兩個電話號碼與他無關——其中一個號碼並非他所有,另一個號碼被他弄丟了——但新加坡社區組織者和研究者Kokila Annamalai也指出,檢方並沒有收回、且調查與這兩個號碼相關聯的手機,新加坡內政部卻對此認為證據確鑿。而且新加坡法律規定,凡運毒超過500克大麻,罪名成立即是死刑,但法院最終依然以檢方提供的間接證據宣判:真正接觸這1,017.9公克大麻的Mogan,被控因販運499.99公克大麻(差0.01克即是死刑),入獄23年和鞭刑15次,可從未接觸到這一批大麻的譚加拉朱,卻被控密謀販運全部1,017.9公克大麻(死刑門檻的兩倍),判處他強制死刑。

此案的另一爭議,是倡議人士認為譚加拉朱在過程中未得到合理和公平的待遇。例如,在審問過程當中,並沒有律師或翻譯員陪同譚加拉朱,譚加拉朱在當下可能未能清楚理解警方的意思。

除了輿論認為檢方證據單薄、審訊不合理之外,延伸的討論還包括:當世界各國開始倡議大麻除罪化,包括新加坡的鄰國泰國,那麼新加坡又可以如何重新看待「大麻」?對此,新加坡反對死刑的倡議組織「轉型正義聯盟」(TJC),在綜合譚加拉朱等各個大麻死刑犯的說法後,指出大意如下:

「...我們並非要質疑大麻可能有害的事實,但我們認為大麻的有害影響遠小於其他非法藥物,包括那一些不會在新加坡被判死刑的藥物。世界上越來越多國家已經將大麻除罪化...,我們並非在遊說新加坡將大麻合法化,我們只是看不到要因此判處死刑的邏輯。從我們在報紙上所讀到的——據我們所知——新加坡沒有人死於吸食大麻。...知道鄰近的國家在食品和飲品中享用大麻,並且用於醫療目的,但我們的國家卻為同樣的物質處決人,這不合邏輯。...」

圖/轉型正義聯盟

4月23日,「轉型正義聯盟」成員手持民眾寫給總統請求特赦的信件。 圖/歐新社

多年來,譚加拉朱和家人都沒有放棄。當新加坡當局在4月19日宣布譚加拉朱的行刑日期後,即使只剩短短一個星期,家屬和人權團體依然不斷努力,爭取國際關注、寫信給新加坡總統請求特赦以及申請最終上訴。在親人的描述裡,譚加拉朱樂於助人,常常把別人的需求放在第一順位,直到行刑前,他一直相信法院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對此一直都抱持樂觀心態,試圖安撫家人。

根據「轉型正義聯盟」的紀錄,在家人和朋友於4月24日探望譚加拉朱時,他告訴親友自己現在一天只吃一餐,因為過去四個月增胖了10公斤,獄警也告訴自己要試著減重。譚加拉朱還笑著對朋友表示:「可能如果我變得更重,就要用更長的時間離開?」(因新加坡採絞刑制)他的朋友難以分辨這是否是玩笑,但指出譚加拉朱可能覺得如果自己體重減輕,家人在處理遺體的過程中就比較不會有負擔,「譚加拉朱就是這樣的人。」

而在行刑前的最後一天,4月25日,Kokila Annamalai事後在其臉書也紀錄了譚加拉朱的這一天,寫道譚加拉朱當時正和來探望的家人有說有笑時,收到了法院對他最終上訴的判決。以下為部分內容翻譯:

譚加拉朱把那張紙(判決)舉起,貼在他和他所愛的人之間的玻璃板上,把文字面向他們,這樣他們就可以先閱讀。在那一刻之前,他一直保持鎮定,相信這會是好消息。他的朋友掃了一眼這一些文字,尋找他已經獲准暫緩行刑的跡象,但取而代之的是,他們看到了「駁回」(dismissed)二字。當他們把文件內容告訴Appu時(譚加拉朱的小名),他的手開始顫抖,一家人傷心地哭了起來。Appu告訴他們,他不會放棄相信奇蹟,一直到凌晨5:55分(新加坡一般在凌晨6點行刑),他的家人也表示他們不會放棄。

但奇蹟沒有出現。譚加拉朱的家人在當晚7點15分收到了來自總統秘書的回信,告知死刑判決維持不變。直到9點50分——距離譚加拉朱行刑只剩不到10個小時——譚加拉朱的親人錄製了影片,呼籲大眾持續請求總統特赦,暫停行刑。4月26日凌晨,譚加拉朱行刑,家人也在當天早上收到了譚加拉朱的死亡證明。

過去,每一位死刑犯在行刑前都會拍攝最後一張照片,原本譚加拉朱並不想這麼做,但在家人要求下,他最後答應,並且拍下兩張露出笑容,手比愛心的照片。

圖/歐新社

根據新加坡人權捍衛者韓俐穎(Kirsten Han)整理,在擁有550萬人口的新加坡裡,目前就有55位死刑犯,其中絕大多數人因為「非暴力毒品罪」(non-violent drug offences)被判處強制死刑,而在死刑犯裡,又以少數族群佔多數。光是在2022年,新加坡就對11人處以死刑,這些人的罪名都是因為販毒。其中,最引起爭議的莫過於新加坡政府在2022年4月27日對納根行刑的案子。

馬來西亞印度裔男子納根在2009年因為走私42.72克的海洛因被判死刑,但案件爭議之處在於納根被認定只有IQ 69(低於常人85至115的平均智商),同時患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這意味著納根當下可能無法清楚判斷「運毒可能會招致的嚴重後果」;此外,即便納根是智能不足者,但新加坡法院並沒有根據納根的身心狀況給予其在司法程序上的協助,且判定納根是預謀犯罪,因此在行刑前後,引起國內外極大爭議與抨擊。

在納根死後的一年,「轉型正義聯盟」也在不久前刊登了納根在別人的幫助下,寫下的一封信,信中的內容大意是納根的懺悔與感激,他懺悔年少的自己確實不清楚的毒品會帶來的傷害,以及感謝每一個人給他的幫助。以下為部分內容:

在我多年的死囚生涯中,我學到了一個非常好的教訓,這個教訓在任何地方都學不到,但是這個教訓對我或其他人有什麼好處呢?儘管我現在已經改變了,但是有什麼事情會改變嗎?如果我的懲罰(處決)能夠為社會或公眾帶來任何的善意,那就讓它發生吧。但是這13年的監禁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種懲罰,迄今為止從我的懲罰中,是否對社會或公眾有過任何好的影響嗎?如果只有從我的處決中,才能阻止犯罪或使其更加有效,如果這對新加坡真的很重要,那就讓它發生吧。

我是一個被標籤為被譴責的人(labeled as condemned),沒有得到絲毫憐憫和赦免。 我沒有任何憎恨或抱怨,也不會責備或對任何人生氣。 這些都是我的錯誤,雖然我有很多遺憾,但我接受一切。 事實上,我很高興至少上帝創造了一個擁有一顆小小的心的我,讓我可以從內心深處說謝謝。 我非常感謝你所有的支持。 至少我還可以透過我的文字、寫作、祈禱和眼淚來表達我對你的感激之情。 我希望你在生活中幸福、快樂、平靜和成功。 願創造你我的上帝更多地多地祝福你和你的家人,賜予你所有的祈禱和內心的心願。 祝你平安。

圖/韓俐穎臉書 這一張照片是納根在行刑之前,人生拍下的最後一張照片。 圖/韓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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