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北方文藝復興:范德魏登《下十字架》表現的「共苦時刻」
在16世紀初的義大利佛羅倫斯,一位貴族或富商若想為私人祈禱室委託一幅描繪耶穌受難的畫作,選擇並不少。但當時活躍於城中的幾位藝術家,如達文西、米開朗基羅與拉斐爾各自聲名卓著,卻未必能滿足這樣的需求。
達文西(1452-1519)持續創作中的《蒙娜麗莎》(1503-1519)已展現出對人物神情與內在世界的細膩探索,但其創作速度一向難以預測。米開朗基羅(1475-1564)不久前才因《聖殤像》(1498-1499)和《大衛像》(1501-1504)聲名大噪,但對繪畫興趣有限,且即將前往羅馬承接規模空前的教宗陵墓計畫。至於名聲漸起的新人拉斐爾(1483-1520),風格偏於柔和理想,未必足以承載受難主題所需的強烈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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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目光或許會越過阿爾卑斯山,轉向北方。早在15世紀,低地地區(Low Countries)便已孕育出一批技藝精湛的畫家,他們的作品不僅流通於當地,也受到義大利諸多權貴著名家族或收藏家的青睞。羅吉爾·范德魏登(Rogier van der Weyden, c. 1399-1464)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
范德魏登以細膩而生動的描繪著稱,能將淚水、皮膚與織物呈現出近乎觸手可及的效果,並擅長展現深切情感,讓觀者在聖像之前,不只是凝視,更進入近乎身體性的共苦經驗。
16世紀時范德魏登早已辭世,但他的影響仍透過摹本與仿作持續流傳於義大利與歐洲各地。對當時的義大利觀者而言,「北方繪畫」不只帶有獨特風格,更是能觸動情感的觀看方式。若你正尋找一幅能引發強烈共苦經驗的受難圖像,那麼,答案或許未必在佛羅倫斯,而在更北方之地。
城市、基爾特與畫家的誕生
「北方文藝復興」的「北方」,涵蓋今日的比利時、盧森堡、荷蘭、德國、奧地利、瑞士與法國等地,其中最核心的區域集中在「低地地區」,亦即今日荷蘭、比利時與法國東北部一帶。從中世紀晚期開始,此地區已發展出活躍的產業與商業網絡,為後來的藝術創作提供了絕佳發展環境。這一點,與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城市背景頗為相似。
1399年,范德魏登出生於今日比利時境內的圖爾奈(Tournai)。這座城市在當時屬於法國國王於低地地區的飛地,四周圍繞著勃艮第公國領地。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圖爾奈在文化與商業上與周邊城市保持密切聯繫,也是法國統治下僅次於巴黎、魯昂、奧爾良的第四大城市。同時,由於遠離王權核心,市政當局亦逐漸發展出高度自治。
「基爾特」(guild)在圖爾奈的日常運作中扮演了關鍵角色。基爾特是一種自中世紀晚期以來,盛行於歐洲多個地區的特殊組織,其透過嚴密的制度,建立師徒訓練、品質規範與市場控制機制,同時也提供成員的生活保障與宗教支持,因而同時具有經濟、社會與宗教功能。基爾特不僅是界定職業身份的基礎,也深度介入城市的政治與宗教生活,甚至成為藝術委託的重要來源。
圖爾奈以製刀及紡織產業聞名。范德魏登的父親就是一名成功的刀具大師,而他的導師羅伯特·康平(Robert Campin, c. 1377-1444)也是擁有大師資格的畫家。這些擁有一定社經地位的市民,才是支撐城市運作的核心力量,而非遠在巴黎的國王。在15世紀的低地地區,由基爾特支撐的城市商業網絡彼此競爭、交流,構成北方文藝復興的重要基礎。
1427年,28歲的范德魏登進入圖爾奈最重要的藝術家、同時也是畫家基爾特執事康平的工作室,並在完成規定的四年正式學徒訓練後,成為圖爾奈畫家基爾特的獨立大師。他的創作包括木板畫、教堂的雕塑彩繪與建築裝飾構件彩繪。
約在1430至1435年間,范德魏登完成了著名的祭壇畫《下十字架》(Descent from the Cross)。一般認為該畫由魯汶的弩手基爾特委託,並曾安置於其專屬禮拜堂的主祭壇上。
哀悼的身體:《下十字架》
《下十字架》是一幅高204.5 公分、寬259公分的木板油畫。整幅畫作的外輪廓別具特色,在橫軸上方中央向外凸出一塊,使畫板呈現近似「凸」字的形狀。
在突出的區域中,可以看到十字架上端,以及一位站在梯子上的年輕侍從。他身穿淺藍色衣服,一手攀附十字架,手中握著兩枚沾血的釘子,另一手則托住剛從十字架上卸下的耶穌。
耶穌的遺體位於畫面中央。由於幾乎全身裸露,他成為最明亮的視覺焦點。臉上的鬍渣與皺紋、手背浮起的血管與肌肉,都被細膩地描繪出來;頭上的荊棘冠與側腹的傷口仍在滲血,甚至可從近乎透明的腰布之下,隱約看見血液沿著大腿內側流淌。
他的身體強烈傾斜彎曲,形成一道弧線,如同一把張開的弩弓。在他無力垂下的手臂下方,是臉色慘白、昏厥在地的聖母瑪利亞。她的姿態幾乎複製自耶穌,形成另一個弩弓形狀的弧線,彷彿他的回聲,只是和赤裸的身體相對,身上罩著一襲瀑布般垂墜的藍色衣袍。
畫面中所有人物的情緒,皆以耶穌和瑪利亞為中心向外擴散。耶穌的身體由三名男子共同支撐。除了梯子上的年輕人,還有兩人隔著裹屍布托住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一般認為分別是頭戴紅帽的猶太領袖尼哥底母(Nicodemus),以及身著金色織錦長袍的亞利馬太的約瑟(Joseph of Arimathea)。他們面容哀戚,目光注視著耶穌。在約瑟身後,一名隨從手持白色的香膏罐。
畫面最右側,是側身站立的抹大拉的馬利亞,她雙手緊握於胸前,手肘外張,整個身體彎成一道弧線,低頭凝視耶穌的雙腳。這個姿勢不僅表達她極度的哀慟,也在構圖上與畫面最左側、穿著紅衣的聖約翰形成視覺上的對稱平衡。
聖約翰彎身扶住昏厥的聖母,他身旁還有另一位女性與他一同攙扶,是穿著綠色服飾的瑪利亞·莎樂美(Maria Salome)。而在他們身後,則是以衣掩面、沉浸於悲痛之中的瑪利亞·克羅帕(Maria Kleophas)。除了尼哥底母和兩名侍從,其餘人物臉上都掛著鮮明的淚珠,讓悲傷具體可見。
整體而言,十位人物緊密排列,幾乎填滿整個畫面,就像安置在一個淺而封閉的空間之中,近似盒中的雕塑。背景處沒有其他風景元素,只在人物腳下點出幾株小草和人骨。人物極為靠近金色背景,彷彿稍一移動便會觸及空間的邊界。
畫框上緣的四角飾有裝飾性紋樣,第一層為百合花圖案,第二層則出現弩弓,與畫作可能的委託背景相呼應。
錯視空間裡的祭壇劇場
《下十字架》中,范德魏登展現出極為卓越的繪畫技巧。以高度寫實的方式呈現畫中人物的衣著與面容,更細微之處,如釘子上的血痕、眼眶中的淚珠、肌膚與毛髮的質感,以及衣物與金屬飾件的反光,都帶有幻覺般的擬真感。這些元素令畫面中的情感不只停留於表情,更融入每個具體的物件與細節之中。同時,范德魏登賦予了所有人物鮮明易辨的外觀,再加上接近真人尺寸的描繪,進一步強化畫面的臨場感,使觀者彷彿置身當年場景。
然而,《下十字架》並非單純再現現實場景。范德魏登將畫中人物群像安置在一個空間深度極為有限的箱型空間中,近乎貼著金色背景緊密排列;梯子上人物的衣袖像是擠壓在畫框內,釘子甚至與畫框重疊。這種帶有錯視(trompe-l'œil)效果的處理,使畫面既像現實場景,又像一座裝滿彩繪雕像的祭壇裝置,模糊了繪畫與雕刻之間的界線。
《下十字架》的畫面設計結合了兩種不同的藝術傳統。其一是在中世紀晚期以來流行於歐洲北方的雕刻祭壇櫃(Schnitzaltar),以精美浮雕或立體雕刻展演聖經故事;另一方面則借用早期聖像畫中常見的金色背景,使畫面接近鍍金木櫃的視覺效果,省略次要的風景元素,更直接地在觀者眼前呈現人物,並強化其莊嚴和神聖。
《下十字架》如今收藏於西班牙普拉多美術館。若回到最初的放置環境,我們可以想像信徒在這幅畫前舉行彌撒:當教堂中的燭光搖曳,映照在畫面的金色背景與耶穌蒼白的皮膚上時,神父舉起聖餅,並於祝聖後宣告其為耶穌的身體,畫中的耶穌便與儀式中的聖體直接對應。在這樣的情境中,觀看不再只是視覺經驗,同時牽動更多感官與信仰的參與。
聖母昏厥與「共苦」
《下十字架》最令人震撼的,或許並不是耶穌的遺體,而是聖母瑪利亞的昏厥。她的癱軟姿勢幾乎完全複製耶穌的模樣,同樣傾斜、下垂。這種視覺上的重複,展現了中世紀晚期一項重要的神學概念:共苦(拉丁文:Compassio)。
「共苦」是一種靈修實踐,鼓勵信徒與耶穌、以及其他人同悲共苦,而聖母正是典範。在這幅畫中,聖母以昏厥的姿態展現出最極端的共苦,除了悲傷之外,幾乎進入「與耶穌同死」的境界。她的手與耶穌的手彼此相鄰,兩個身體平行下墜,形成動人的並置。
共苦在聖母身上的顯現,如同波浪般向整個畫面擴散。畫面中央凝聚最濃烈的悲傷,左右兩側人物則與之形成動靜對比,他們或流淚、或支撐身體,以較為克制的方式回應這份痛苦,卻同樣捲入其中。
這股情感並未止於畫面內,透過高張力的構圖,可以渲染到觀者所在的現實世界。觀者被引導去想像自己站在十字架下,與聖母一同哀悼、承受悲傷,甚至在內心中重新經歷整個受難的過程。因此,這幅畫的力量來自於范德魏登精心安排的觀看經驗,試圖引導觀者感受和參與。
透過這幅畫,我們也更能理解,自中世紀晚期至文藝復興,宗教畫之所以如此普遍,正因其在信仰實踐中扮演關鍵角色,幫助信徒進入默想(meditation)。藉由想像場景,在內心進入聖經事件,反覆經歷其中,最終達到「共苦」的狀態。
從圍觀到參與:「下十字架」觀看經驗的轉變
耶穌從十字架上卸下的場景,一直是基督宗教藝術的重要題材。在范德魏登之前,許多藝術家已透過人物的圍觀與哀悼姿態,試圖營造悲傷氛圍。但范德魏登利用淚珠、皺眉、抿嘴等細微表情,以及彼此呼應的身體姿態,將整個畫面的情感整合為一個緊密運作的結構。16世紀的西班牙外交官阿爾瓦雷斯(Vincente Alvarez)在親眼見到此畫後曾感嘆:「我在這世上看過許多優秀的畫作,但我相信,還沒有任何一幅能在自然逼真與虔誠感上與這幅畫相提並論。」
若與15世紀初林堡兄弟(Limbourg Brothers, c. 1385-1416)為法國貝里公爵所繪的《豪華時禱書》(Très Riches Heures du duc de Berry, c. 1416)相比,這種差異更加明顯。在林堡兄弟的版本中,場景發生於開放空間,人物分散於十字架周圍。聖母位於畫面左側,身著藍色外袍,微微抬頭凝視,神情相對平靜,四周人群也保持克制姿態。相較之下,范德魏登捨棄廣闊的背景與散點式的群眾敘事,改以錯視技法構築出如舞台般壓縮且封閉的空間,將觀者的情感強行聚焦在方寸之間。
值得一提的是,林堡兄弟的圖像也承襲更早期的義大利作品。例如耶穌的身體姿態與卸下十字架的畫面,採用14世紀畫家馬蒂尼(Simone Martini, 1284-1344)同主題作品。圍觀人物同時湧向畫面中心,以相似的誇張動作與表情表現悲痛。范德魏登畫面的情感配置則顯得層次分明許多。
另一個可供對照的例子,是博奈托(Andrea di Bonaiuto da Firenze, 1319-1377)在14世紀完成的大型壁畫《耶穌受難》(Passion of Christ)。畫中的聖母站直身體,抬頭仰望仍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其形象延續至後來的《豪華時禱書》。這類聖母的形象,往往呈現出介於震驚與接受命運的肅穆狀態。
從以上的案例可以看出,范德魏登的《下十字架》之所以能成為文藝復興藝術的經典,並不只是因為技藝更為精湛,更在於他徹底改變了觀看的方式,高明地將觀者從「圍觀者」轉變為「參與者」,讓傳統的宗教主題在極致的壓抑中,爆發出前所未見的情感張力。
經典的流傳:從魯汶弩手基爾特到西班牙王室
目前並無確切文獻記錄《下十字架》的創作時間,但可透過間接證據加以推測。1443年完成的《埃德爾赫爾三聯畫》(Edelheere Triptych, 1443)是現存最早可考的摹本,意味著原作的完成時間必定早於此。現今收藏該畫的普拉多美術館據此將創作時間標示為「1443年以前」。不過,部分藝術史家結合木材檢測、風格分析與歷史線索,傾向將其時間推定於1430至1435年間。
無論採取何種定年方式,我們都可以清楚意識到:這幅作品的完成時間早於達文西出生(1452年),更遑論《最後的晚餐》要到15世紀末才完成。換言之,在義大利文藝復興三傑之前,北方文藝復興藝術已發展出一套成熟且高度精緻的視覺語言。
《下十字架》的影響力在當代即廣泛展開。15世紀便已出現多件複製品,其構圖很快成為其他藝術家持續模仿與轉譯的典範,1443年的摹本即為一例。
到了16世紀,此畫的魅力依然不減。查理五世(1500-1558)的姊姊,亦即尼德蘭攝政王、匈牙利的瑪利亞(1505-1558),委託宮廷畫家米希爾·考克西(Michiel Coxcie, 1499-1592)繪製一幅精緻的複製品,並加上一座要價不斐的管風琴,從魯汶弩手基爾特手中換得原作。當她卸任返回西班牙時,也一同運回此畫,最後流傳到姪子西班牙國王的手上,如今成為普拉多美術館最有名的藏品之一。
《下十字架》確立了范德魏登的聲譽,也讓他在1430年代中期就享有國際聲望。從這件作品開始,我們已可清楚看到其藝術創作的核心特徵:在平面中營造出立體的存在感,同時又以極高的細節描寫強化宗教事件的真實性與情感力量。
若將這幅作品置於更廣泛的藝術史脈絡中,它也提供了理解南北文藝復興差異的重要視角。在15世紀,義大利正逐漸重視古典比例與線性透視,並朝向和諧與理想化的構圖邁進,北方藝術則更著重於細緻觀察物質與光線,並具體呈現情感經驗。《下十字架》之所以偉大,在於吸引觀者不斷重返畫面、發掘細節,將一個傳統宗教主題轉化為可反覆經驗的觀看過程。
有趣的是,並非每個義大利藝術家都會欣賞這樣的創作理念。根據後世文獻記載,米開朗基羅對北方藝術深感不以為然,認為其太過執著於細節,「以至於各方面徒勞無功」。這樣的評價或許反映了個人審美立場,恰恰映照出《下十字架》近乎偏執、卻又無比動人的寫實力量,讓我們更具體地看到一個多元並進、各放異彩的文藝復興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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