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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產姆巴佩?法國國家足球學院的光與影

2018/07/14 張鎮宏

大賽季節的尾聲,2018世界盃給你留下什麼印象? 圖/美聯社
大賽季節的尾聲,2018世界盃給你留下什麼印象? 圖/美聯社

如果法國贏下世界杯...那將是法國足球青訓體系的勝利。

——庫柏(Simon Kuper),《足球經濟學》作者

大賽季節的尾聲,2018世界盃給你留下什麼印象?作為全世界最受矚目、觀眾數觸及最高的國際體育盛事,每四年一巡的世界盃足球賽,總見證著無數巨星的升起與殞落,而在今年的俄羅斯,五屆金球獎得主梅西C羅早早回家;19歲的「追風少年」姆巴佩(Kylian Mbappé),卻與年輕氣盛的法國隊強勢崛起。

一路挺進到決賽的法國,在本屆參賽的32支隊伍裡,平均年齡雖是第二年輕(26歲),球員總身價卻最為昂貴(10億8,200萬歐元,折合新台幣391億元)。年輕、天才、眾星雲集,法國為何總能拉拔出「黃金陣容」?其國家體育政策的養成——像是培養出姆巴佩的「克萊楓丹國家足球學院」(INF Clairefontaine)——也成為足球圈當前熱門的時事話題。

但法國系統,真的有那麼神嗎?事實上,法國的足球訓練模式,也是跌撞了半世紀,才含淚豐收;甚至近幾年,在名滿天下後,法國社會的政治與族群問題,也曾於國家級的青訓組織中,爆發過嚴重的「種族歧視」風波。

在今年的俄羅斯,五屆金球獎得主梅西與C羅早早回家;19歲的「追風少年」姆巴佩(K...
在今年的俄羅斯,五屆金球獎得主梅西與C羅早早回家;19歲的「追風少年」姆巴佩(Kylian Mbappé),卻與年輕氣盛的法國隊強勢崛起。 圖/路透社

▌法國版「足球元年」:國家領軍大練兵

雖然FIFA是在法國誕生,但作為國際足總的創始會員,在二次大戰結束後,法國上下百業待舉,國家花了很大力氣才完成戰後重建,國內並沒有餘力跟上當時足球高度專業化的發展趨勢,國家足球的實力,只能算是「表現搖擺」的二流隊伍。

1960年代起,像是西德、英格蘭、荷蘭的職業足球正飛快崛起,缺乏力量又比不上技術的法國足球,自是進入漫長的黑暗期——在1966年世界盃,法國隊不僅被死敵英格蘭擊敗,還以小組墊底之姿出局。之後從1968歐洲盃開始,至1978年世界盃為止,法國隊都未能晉級任一項重要的國際大賽。

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下,法國足球也出現了邊緣化危機。於是自1970年代,法國足協才推動一系列法國版的「足球元年」計畫,希望透過「由上而下」的指導力量,來扭轉足球發展的落後窘境。

當時,法國足協的「國家技術總監」(DTN)布洛涅(Georges Boulogne)認為:法國隊的技術不成問題;但與英格蘭、西德等一流強國相比,法國選手的對抗性與體能「不夠出色」,因此他決定在法國中部的維琪,成立國家級的集訓中心——而這就是後來搬到巴黎郊區的「法國國家足球學院」(INF)。

在1966年世界盃,法國隊(深色衣)不僅被死敵英格蘭(白色衣)擊敗,還以小組墊底...
在1966年世界盃,法國隊(深色衣)不僅被死敵英格蘭(白色衣)擊敗,還以小組墊底之姿出局。之後從1968歐洲盃開始,至1978年世界盃為止,法國隊都未能晉級任一項重要的國際大賽。 圖/法新社

布洛涅決定,為了實驗新時代的訓練計畫,足協將大選徵選17歲到20歲的「種子選手」駐村訓練隊,並配合各種補貼鼓勵,促成職業隊開辦附設的少年訓練中心。之後,足協再能透過教練證照的升等課程與青少年體育政策法規,將維琪的訓練方法,一步步地傳達給全國的各級球隊。

然而所謂的「維琪經驗」,不僅沒讓法國的足球實力明顯提升,國家學院訓練的青年選手,竟也紛紛長歪,無法於職業球壇中立足。

當時我們以為『法國選手就是欠磨練』。

長年在INF任教的耆老教練費略(Francisco Filho)曾如此回憶:「於是學院對進來的孩子們都是狂操猛練,真的是拼命操喔!進來的小選手們都還穿著軍裝,訓練中還讓大家穿上防彈背心——裡面塞金屬板那種——死命練跑。」

維琪學院雖然練出了大量的肌肉棒子,但這些選手在技戰術表現都不突出,國家訓練的種子選手在足壇也鮮少成功。長年下來,空耗國家資源不說,更徒然蹉跎年輕選手們的足球生命。

「當時我們以為『法國選手就是欠磨練』。」圖為1982年世界盃,在與西德隊的交手中...
「當時我們以為『法國選手就是欠磨練』。」圖為1982年世界盃,在與西德隊的交手中,被德國守門員撞翻昏過去的法國後衛巴蒂斯頓。 圖/美聯社

儘管維琪學院本身的訓練方式,對法國足球實力影響有限;但國家足球總監與INF的引導與協力推動,卻促成了青年梯隊的遍地開花。

像是昔日法國球王——但晚年因在歐足聯貪腐而身敗名裂的——普拉蒂尼(Michel Platini),就是職業青訓的產物。他的發光讓法國隊在70年代末期開始崛起,並於1984年歐洲盃上,奪得國家史上的第一座大賽冠軍。

普拉蒂尼的出現,給了INF兩個警訊:第一是土砲練兵的方向錯誤;第二是「最出色的年輕人都被職業隊搶走」,但國家學院沒理由和民間搶人。鑑此,在80年代初期,INF開始全面倒向「技術性訓練」,並將學院種子選手的徵選年齡,從17-20歲的區間,降至了12-15歲的「發展階段」。

此外,當法國隊在1984年歐洲盃奪冠之後,全國上下對於「藍衣軍團」(Les Bleus)的期待也越來越高,INF的結構不斷膨脹,最後足協決定廣設多所分校,並將維琪學院搬遷到巴黎西南郊的「克萊楓丹」。

昔日法國球王——但晚年因在歐足聯貪腐而身敗名裂的——普拉蒂尼(Michel Pl...
昔日法國球王——但晚年因在歐足聯貪腐而身敗名裂的——普拉蒂尼(Michel Platini),就是職業青訓的產物。圖為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普拉蒂尼(白衣者)在16強戰中破門,擊敗義大利隊(藍)。當年的法國最後在四強戰敗給德國,贏得季軍。 圖/美聯社

▌將勝利歸給青訓:98世界盃冠軍&克萊楓丹時代

法國之所以奪冠,都是因為青訓!

——雅凱(Aimé Jacquet),98年法國隊主帥

當代通說中,克萊楓丹被稱作「法國巨星的搖籃」。然而在法國,類似規模的國家足球學院共有14間,為何特別只有克萊楓丹有被「神格化」現象?

1988年設立的克萊楓丹,位於巴黎市中心西南40公里,其負責的人資範圍,包含整個首都圈、共佔全法人口18%的法蘭西島大區,根據法國足協在2010年的統計,超過40%的註冊足球選手,都來自於這個區域。體育人才與地方足球資源的集中,也合理解釋了克萊楓丹之所以人才濟濟的原因。

除此之外,克萊楓丹還是法國各級國家隊的集訓基地,教練的升等考試與技術研討會,也都以此為研訓中心。久之,克萊楓丹基地與其學院,也成為指揮法國足球圈的「技術中樞」。

亨利(白色9號)是法國國家足球學院的天之驕子。圖為1997年馬來西亞世青賽,代表...
亨利(白色9號)是法國國家足球學院的天之驕子。圖為1997年馬來西亞世青賽,代表法國U20出戰的亨利與特雷澤克(白色11號),值得注意的是,日後與亨利成為國家隊拍檔的特雷澤克,其實是阿根廷青訓的產物。 圖/法新社

地理區位加上規格升級,讓「克萊楓丹製造」的選手產品,明顯出現質化提升——在1991年入學班,學院帶出了傳奇前鋒亨利(Thierry Henry)、1992年梯隊則出現了早早轉會兵工廠與皇家馬德里的乖僻浪子阿內爾卡(Nicolas Anelka)——之後,法國隊又在1998年於自家奪得史上首座的世界盃冠軍,一時之間法國人對足球的崇拜與狂熱,也讓這批新生代的「希望之星」跟著被捧上雲霄。

在1998年後,克萊楓丹的名氣爆增。但事實上,在98年的冠軍陣容中,國家學院的系統裡,只有亨利一人以替補身份入選;包括攻擊線上的「大師」席丹(Zinedine Zidane),或冠軍隊長——當今法國隊的主帥——德尚(Didier Deschamps),都來自職業青訓,與INF的養成計畫並不直接相關。

「國家學院受到追捧的原因,只因主事人的名氣!」法國體育大報《隊報》的足球新聞主任杜魯克(Vincent Duluc)指出,98年捧盃後,法國隊的冠軍主帥雅凱選擇在巔峰時期卸下教鞭,而法國足協也禮遇性地將他安插到了國家足球技術總監的大位,並以98法國隊為藍本,重新打造教練培訓與青訓球員的篩選邏輯。

98年捧盃後,法國隊的冠軍主帥雅凱(捧盃者)選擇在巔峰時期卸下教鞭,而法國足協也...
98年捧盃後,法國隊的冠軍主帥雅凱(捧盃者)選擇在巔峰時期卸下教鞭,而法國足協也禮遇性地將他安插到了國家足球技術總監的大位,並以98法國隊為藍本,重新打造教練培訓與青訓球員的篩選邏輯。 圖/美聯社

▌抱歉你沒潛力?被法國放棄的格里茲曼

然而雅凱的法國隊,遵循的是一種保守的「被動戰術」邏輯。其強調的陣容特質,是以體能、對抗性、速度衝擊力與防守紀律。雖然在席丹的強勢發揮下,98法國的球風還沒到「反足球」那麼嚴重,但遏制對手大於發揮自我的被動心態,卻是高度類似。

杜魯克認為,雅凱的帶隊哲學,過去時常遭到本國教練批評;但在98年奪冠後,勝利的結果讓人忘記了一切。雅凱成為了先知、被封了聖,他與98年的法國隊陣容,就成了致勝公式的唯一解。

雅凱在任內調整了INF的徵選標準,並加入更多科學量化指標,要選出「更壯、更高、更強力」的種子選手;此外,雅凱的被動戰術思潮,也被透過教練研習、資格審核、足協推荐與拔擢,「傳教式」地深植法國基層足球,

但這給後來的法國隊帶來極大的後遺症。

「幹你婊子養的雜碎!」2010年南非世界盃法國《隊報》獨家曝光的法國更衣室內亂頭...
「幹你婊子養的雜碎!」2010年南非世界盃法國《隊報》獨家曝光的法國更衣室內亂頭版。當時用人處事一蹋糊塗的主帥多梅內克(Raymond Domenech),之所以能在國家隊的位置、亦即低迷的聲望待上6年,是因為雅凱——多梅內克的長期長官——在足協為他全力護航的關係,而這也是雅凱近年聲望不再的原因之一。 圖/法新社

早前,法國足球對青少年選手的身材與體能條件,就已出現明顯的「強力偏好」;但在雅凱入主後,這種現象加倍明顯,INF也更為體格精英化。以克萊楓丹為例,兒童學員的海選除了基本的球感表現外,學院也會透過透過運動科學來「預測」球員們在青春期後的「發育表現」,這往往讓身材、速度、爆發力...等未來性的「發育評估指數」,成為INF培訓與否的關鍵判點。

INF對於體格預測的篩選偏好,透過足協的教練育成與DNF的建議方針,由上而下地影響了各級球隊的青訓建成。最終,體格大於天賦的逆常邏輯,也釀成新生代足球人才在體制內的斷層——像是法國隊當前的頭號球星,格里茲曼(Antoine Griezmann),就是最著名的「偏見案例」

每次我被法國的青訓教練打槍,他們都給我同樣的原因:身材不夠好。所以我很早就明白:如果我留在法國,法國是不可能給我機會的...。

1991年出生的格里茲曼,幼時就已展現出相當出色的足球天賦,但由於發育較晚、體格又瘦弱,無論是在職業的青訓梯隊或是INF的培訓,都一直因身材預期不佳而被法國系統拒於門外。要不是14歲那一年,西班牙球隊皇家社會在目睹了格里茲曼的天賦後驚為天人、馬上簽下他帶回西班牙培訓,格里茲曼或許早已被迫放棄足球。

「每次我被法國的青訓教練打槍,他們都給我同樣的原因:身材不夠好。所以我很早就明白...
「每次我被法國的青訓教練打槍,他們都給我同樣的原因:身材不夠好。所以我很早就明白:如果我留在法國,法國是不可能給我機會的...。」 圖/美聯社

▌肅清雙重國籍?國家學院的「種族配額醜聞」

格里茲曼的遠走他鄉,或許是為了找活路;但同一階段,法國青年選手也大量外流海外。其中一種人才外流,是青少年球員直接被英超、西甲等更「強勢」的海外聯賽,挖進自家青年隊,這造成了法國本土聯賽的實力下降。而另一種流失,則是「變換國籍」,直接代表其他國家隊踢球。

以最具指標性的克萊楓丹為例,在養出亨利之後,INF名校就沒再拉拔出「符合期待」的足球巨星(當然...現在出了姆巴佩),甚至畢業生能否站穩法甲?進入國家隊效力?學院的養成效果都相當有限。但在2000年入學梯隊中,更出現了弔詭的情況:當年的20名育成學員中,日後只有防守中場馬圖伊迪(Blaise Matuidi)進入法國隊,但卻有4人因雙重國籍,而分別加入摩洛哥、塞內加爾、馬利效力。

在大多數狀況下,這些選擇為外國國家隊效力的球員,就算不改籍、也不太有希望入選法國隊。但近年來,隨著社會狀況與價值觀的變化,轉籍的案例越來越頻繁,甚至慢慢影響到了國家隊的選拔。

例如今年世界盃中,塞內加爾隊的核心後衛科里巴利(Kalidou Koulibaly),就曾是法國U20國家隊的主力新星,但在2015年秋天卻受「祖國感召」,選擇加入塞內加爾國家隊。當時,法國隊的主帥德尚還不明所以,傻愣愣地飛到義大利,現場考察科里巴利在義甲的表現,甚至興沖沖地在直播訪問中宣布:「我想帶科里巴利去歐洲盃!」當然,沒作好功課的德尚,現場被主持人打臉,這才難堪地得知科里巴利早已加入塞內加爾隊。惱羞成怒的德尚,據說至今仍對科里巴里的易幟頗多怨言。

今年世界盃中,塞內加爾隊的核心後衛科里巴利(12號),就曾是法國U20國家隊的主...
今年世界盃中,塞內加爾隊的核心後衛科里巴利(12號),就曾是法國U20國家隊的主力新星,但在2015年秋天卻受「祖國感召」,選擇加入塞內加爾國家隊。圖為2011年哥倫比亞世青賽的法國U20代表隊。 圖/路透社

對法國足協來說,為人作嫁的轉籍問題,逐漸變成了內部極為在意的資源爭議。但其敏感性意外地在2011年春天,引爆了一場「政治風暴」。

2010年年底,法國足協的技術顧問貝卡喀米(Mohamed Belkacami),因為對足協與國家足球學院內逐起的「種族歧視心態」感到憂慮,而在同年11月的一次高層技術會議中,偷偷錄下了時任法國足球技術總監布拉卡特(François Blaquart)與國家隊主帥布蘭科(Laurent Blanc)的「閉門談話」。

該次會議,布蘭科與布拉卡特針對「雙重國籍球員的效力問題」有著積極的討論,雙方一致同意:法國的足球訓練中心裡,有太多「具備雙重國籍的非洲裔球員」,但法國的青訓系統不能總是為「外國養孩子」,因此足協必須「有所行動」。

「是的,我完全贊成!我認為應該完全消滅這種現象。我不是種族歧視...但這些小朋友穿著法國的球衣,成為青年梯隊的主力,但長大後卻拍拍屁股走人,轉替非洲或北非的國家隊踢球,這讓我非常憂慮。」錄音中的布蘭科如此表示。

所以表面上,我們該這麼作——當然,不是白紙黑字地規定——我們會說青訓訓練已超額,實作上則會特別限制那些『有可能在未來轉籍』的孩子...這就像是身份『配額』,但我們不會明說。

「這就像是身份『配額』,但我們不會明說。」 圖/法新社
「這就像是身份『配額』,但我們不會明說。」 圖/法新社

布蘭科與布拉卡特認為,面對雙重國籍的弊病,最好的方法就是透過國家足球學院,向全國球隊推行「不成文默契」,以將青訓梯隊裡的北非與非洲背景的小朋友們,限制在「全隊數量的30%以下」。

布蘭科建議,30%的配額限制,除了能控管轉籍問題,亦能增加「法國未來世代的球員多樣性」,但他所使用的語句,卻更觸發了巨大的爭議:

法國練出來的選手都一個樣,他們高大、強壯、充滿爆發力。但這些力量派的球員都是誰呢?通常都是黑人,這就是事實。

會議結束後,錯愕的貝卡喀米將錄音檔案,交給了足協的直屬上級,以期內部能認真看待這種「不妥言論」;然而足協內部毫無反應,可錄音檔卻「行蹤不明」地外流到了法國獨立調查媒體《Media Part》的手上,並在2011年4月全面見光。

曾揪出前總統薩科奇(Nicola Sarkozy)私自向前利比亞獨裁者格達費(Muammar Qaddafi)收受黑金賄款的《Media Part》,是法國國內相當具有公信力的調查團隊。因此,當「配額醜聞」的報導刊出後,總監布拉卡特隨即被足協暫時停權,政府也對布蘭科與足協發起「司法調查」,一時間法國政界、體壇與輿論全都因「足協的種族歧視」而戰成一團。

「法國練出來的選手都一個樣,他們高大、強壯、充滿爆發力。但這些力量派的球員都是誰...
「法國練出來的選手都一個樣,他們高大、強壯、充滿爆發力。但這些力量派的球員都是誰呢?通常都是黑人,這就是事實。」 圖/法新社

作為1998年世界盃的奪冠班底,布蘭科與席丹、圖拉姆(Lilian Thuram)...等主力,也被稱作是藍衣軍團的奪冠三原色——「黑人(Black)、白人(Blanc)、阿拉伯人(Beur)」——這樣的口號,讓98冠軍隊成為了法國多元社會的特色旗手,也因此布蘭科鬧出的「配額醜聞」,才對社會帶來了更強的衝擊。

面對輿論的指控,布蘭科雖公開道歉,承認自己「用詞不慎」;足協與INF卻堅決否認「種族歧視」,強調「配額方針只是初步的內部討論」,言談的政策並沒有進入推行階段。而《Media Part》等媒體只是興風作浪,要踩在法國隊的屍體上成名而已。

「對我來說,這就好像是在我臉上吐口水...然後說我們這些黑人選手這幾十年的努力毫不算數一樣!」布蘭科當年的隊友圖拉姆,在醜聞爆發後,不滿地打了電話要布蘭科給個說法;而另一位同梯名將維埃拉(Patrick Vieira),更公開表示「噁心」,要求布蘭科「馬上下台」。

圖拉姆表示,自己認為布蘭科並不是種族主義者,但法國足協與教練團內「確實有一些很糟糕的邏輯存在」;但在另一邊像是席丹、佐卡夫(Youri Djorkaeff)卻都公開力挺老隊友,98年的主力前鋒杜加里(Christophe Dugarry)甚至公開要圖拉姆閉嘴,「不要再拿你那套來和別人說教!」

最終,在幾個月的調查後,法國當局以「查無對應政策或歧視事證」為由簽結調查。布拉卡特復職,但聲望遭遇重創的布蘭科卻始種擺脫不掉歧視者的標籤,在引發老隊友翻臉、足壇氣氛一團亂後,於2012年歐洲盃後黯然下台。

「黑人(Black)、白人(Blanc)、阿拉伯人(Beur)」—的口號,讓98...
「黑人(Black)、白人(Blanc)、阿拉伯人(Beur)」—的口號,讓98冠軍隊成為了法國多元社會的特色旗手,也因此布蘭科鬧出的「配額醜聞」,才對社會帶來了更強的衝擊。圖左至右分別為席丹、德塞利、布蘭科。 圖/美聯社

▌新世代的問題:你想要怎樣的足球政策?

國家足球技術總監,是掌握法國教練養成與青年訓練的絕對人物。

——烏利耶(Gérard Houllier),前法國總監、前利物浦主帥

布蘭科事件的爆發,只是法國國家隊當期的低谷縮影,包括2006年席丹在世界盃決賽的頭錘紅牌、2010年南非世界盃前的雛妓應召醜聞與開賽後的球隊譁變、2015年法國國家隊主力本澤馬(Karim Benzeman)涉嫌設局國家隊友瓦爾布埃納(Mathieu Valbuena)的性愛影帶勒索事件,再再都重創了法國足球的形象。而以INF為首,法國的國家青訓的球員教育方式,也因此遭到社會問責。

小眾而極端、但聲量日增的保守右派強調,布蘭科等人當初的提案才是正確,因為法國足球隊招收太多來自「郊區」(Banlieue,都會區周邊的多元族裔社區)、缺乏國家認同感與倫理道德感的「外國人」,給了他們太多,讓這些「混混」(racaille,薩科奇在2005年全法騷動中所使用的爭議詞彙)成為「不知感恩的暴發戶」。

近年法國隊的兩大「刺頭」、被國家隊放逐的本澤馬(光頭)與納斯里(11號)。在20...
近年法國隊的兩大「刺頭」、被國家隊放逐的本澤馬(光頭)與納斯里(11號)。在2016年歐洲盃落選後,本澤馬曾公開指責「法足協裡有人種族歧視我」。至今,他仍被法國國家隊永久禁賽。 圖/美聯社

但在比較正常、理性的基層足球教育者眼中,真正扭曲的,其實是INF系統的「伊頓公學化問題」。以克萊楓丹為例,每年數千名海選中,只有20名12歲的男童能得到邀請,但為了「選擇而選擇」所擬出來的種種條件,卻不一定與足球育成相關——像除了格里茲曼這種案例外,當代法國隊的另一巨星博格巴(Paul Pogba),也曾報名克萊楓丹,但卻因小學的學科成績不購好而被淘汰。

這些青春期的孩子得遠離原生家庭,在這種菁英主義與極端競爭的集宿環境中養成人格發展;同時,來自於現代足球市場的各種經紀人、贊助商、外國球隊,也無所不用其極地希望搶得先機,滲入掌控這些孩子們的未來。

在INF內部,不少意見主張「國家學院的招生門檻應從12歲拉低到8歲」,藉此才能與當前職業隊的青訓系統作市場區隔,並進一步設計與實驗潛力預測的指標模型。但相關的作法與成效,久而久之也發展出另一種道德疑慮:成績真的那麼重要嗎?這種極端、甚至直逼「人肉工廠」的菁英育成,真的該由足協或中央組織來操作與鼓勵嗎?

當前,沉寂已久的國家足球學院,再度因為姆巴佩在2018世界盃的璀璨升起,而受到各界推崇。但在夢幻般的讚揚之聲外,法國一路以來跌跌撞撞的「養成經驗」,其相對黯淡的另一面,或許才是各國「足球元年」、「量產姆巴佩」期待下,更重要的參考故事。

法國一路以來跌跌撞撞的「養成經驗」,其相對黯淡的另一面,或許才是各國「足球元年」...
法國一路以來跌跌撞撞的「養成經驗」,其相對黯淡的另一面,或許才是各國「足球元年」、「量產姆巴佩」期待下,更重要的參考故事。 圖/美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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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鎮宏

台北、突尼斯、英國東北;政治大學阿拉伯語系、英國杜倫大學國關所中東組;現為鍵盤筆耕者,也是這個網站的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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