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賽場與國際角力：FIFA主席因凡蒂諾的成名政治學

從「幫球員洗球衣」到「國際足總收入再分配」

國際足球總會（FIFA）主席因凡蒂諾（Gianni Infantino）出生自瑞士的義大利移民家庭，自小熱愛足球，但礙於天賦，他的足球運動員生涯早早結束。即便如此，因凡蒂諾始終只想做和足球有關的事情，他曾向朋友說過：「如果我不夠優秀（能成為一名足球運動員），我想成為足球運動員的律師。」

因凡蒂諾早在18歲競選瑞士當地業餘足球俱樂部的主席職位時，便已顯露其政治天分。他能成功當選，除了以吸引新的贊助商和增加收入來源作為政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因凡蒂諾承諾，如果他當選，他的母親將在他擔任主席期間每週為所有球員清洗球衣。

這場年少時期的勝利，充分展現出因凡蒂諾能夠抓住選民心底最直接的慾望的能力，而這後來也明確反映在其統御FIFA的方式上。

因凡蒂諾畢業於佛力堡大學（University of Fribourg），主修法律。他先是在國際運動研究中心（CIES）擔任法律顧問兼秘書長，兩年後，他加入歐洲足總的法律部門。在法國傳奇球星普拉蒂尼（Michel Platini）擔任歐洲足總主席期間，因凡蒂諾的地位迅速上升，於2009年升任歐洲足總秘書長。

2015年夏天，國際足總深陷貪腐醜聞，歐洲足總主席普拉蒂尼被視為最可能接替時任國際足總布拉特（Sepp Blatter）的熱門人選。然而，布拉特和普拉蒂尼隨後雙雙因違反國際足總的道德守則而被禁止參與足球事務多年。國際足壇一夕之間陷入權力真空，因凡蒂諾也是在這個時機點，成功把握住機會竄出頭。

因凡蒂諾最初宣布有意競選國際足總主席時，外界認為他只是普拉蒂尼洗清罪名前的過渡人選，但隨著選舉鄰近，因凡蒂諾逐漸展露他的雄心壯志。

因凡蒂諾除了宣稱要徹底洗刷國際足總的貪腐，更承諾上任後將把分配給每個成員協會的資金增加至500萬美元，一如18歲時的俱樂部主席選舉，因凡蒂諾牢牢抓住選民的心。在投票前的最後一次演講中，因凡蒂諾對具有投票權的211個足球協會表示：「國際足總的錢就是你們的錢。」此外，因凡蒂諾提議將世界盃從原先的32支隊伍擴軍至40支，並擴大舉辦國際足總俱樂部世界盃（FIFA Club World Cup，簡稱世俱盃），為國際足總賺取更多收入。

因凡蒂諾最終在兩輪選舉後，如願當選國際足總主席，他在勝選後表示：「我們將重塑國際足總的形象和尊嚴，全世界都會為我們鼓掌。」因凡蒂諾接手的國際足總，正因腐敗醜聞而搖搖欲墜，處於前所未有的低谷，且由於贊助商撤資，財政狀況岌岌可危。國際足總主席當時的主要任務，除了要重塑國際足總的聲譽，更要提振其財政狀況。

因凡蒂諾就任後信守競選承諾，提升國際足總的透明度，公布所有高階主管的薪酬，並將國際足總的資金用在足球發展上，也讓他贏得民心。

相較於前一任主席，因凡蒂諾將國際足總的權力遊戲完全攤在陽光下，從而避免了幕後交易及貪腐的指控。沙烏地阿拉伯在2024年12月獲得2034年世界盃的舉辦權即是一例：因凡蒂諾毫不掩飾地和沙烏地阿拉伯結盟——沙烏地阿拉伯簽下的巨額轉播合約，讓擴大舉辦世俱盃成為可能；而國際足總也在評估沙烏地阿拉伯申辦世界盃的資格時，將其人權紀錄評為「中等風險」作為回報。該（2024）年底，國際足總發表聲明稱，它已從一個腐敗組織轉變為一個受人尊敬且值得信賴的現代化管理機構。

而在財務部分，從結果來看，國際足總在因凡蒂諾領導下，無疑是成功的。

2025年世俱盃的參賽隊伍從原先的7支俱樂部大幅增加至32支，球迷對這個賽事的關注大幅提升，國際足總的收益也隨之水漲船高；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更從因凡蒂諾競選時提議的40支，再往上攀升至48支，有望成為史上最盛大的足球賽事。外界預測，國際足總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前四年的收入將超過100億美元，是2018年俄羅斯世界盃週期前的兩倍多，也較2022年卡達世界盃高出75%。

雖然因凡蒂諾在歐洲遭遇許多批評，但其在商業上的成功，外加樂於和轄下各國足協分享這些豐厚的收益，也讓他在世界其他區域廣受歡迎。因凡蒂諾在2019年和2023年競選連任時，並沒有任何競爭對手而輕鬆連任。

因凡蒂諾製造的陰影

不過，國際足總在因凡蒂諾的偉業背後，依然存在無可抹滅的陰影。

國際足總擴大舉辦2025年世俱盃的代價，最終由運動員承擔。國際足總在本就十分密集的足球賽程中，強行舉行大型賽事，導致球員的休賽期被大幅壓縮，既無法得到充分的休息，也增加傷病風險。此外，在盛夏烈日下舉辦足球賽事，也讓球員備受煎熬，比賽期間有球員受訪時指出，因為天氣太熱，他只踢了半場，就「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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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凡蒂諾在國際足總的治理上，也顯露其專斷的一面。2016年因凡蒂諾剛上任，國際足總大會賦予新理事會任命或解僱旗下各獨立委員會任何成員的權力，此項決議讓獨立委員會行形同虛設。時任FIFA合規委員會（Compliance Committee）主席的斯卡拉（Domenico Scala）在決議通過後，立即請辭明志。

人權組織「公平廣場」（FairSquare）2025年的聲明亦指出，由於高層職位缺乏多樣性、因凡蒂諾與獨裁領導人關係密切、為舉辦世界盃而出現的各種侵犯人權之行為等原因，國際足總如今的治理品質比10年前因凡蒂諾上任前更差。

因凡蒂諾個人也屢次因醜聞而遭到質疑。2016年，因凡蒂諾被德國媒體爆出，其稱國際足總主席200萬瑞士法郎的年薪是一種「侮辱」；同一年，他也因涉嫌向國際足總報銷個人開支而遭到調查。

因凡蒂諾雖然曾稱「政治應該遠離足球，足球也應該遠離政治」，但他自己在獨裁領袖面前卻長袖善舞。

2019年，因凡蒂諾在克里姆林宮接受俄羅斯頒發的「友誼勳章」，今（2026）年更稱國際足總應該解除對俄羅斯及白俄羅斯所實施的禁賽令而遭受批評。

2022年卡達世界盃前夕，因凡蒂諾更在將近1小時的演講中，稱外界對卡達人權紀錄的批評一定是出於對伊斯蘭恐懼症，延續了西方世界對阿拉伯世界的殖民主義，並以弱勢群體的捍衛者自居，引發國際輿論譁然。《衛報》便批評，因凡蒂諾治理國際足總的方式，是對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百般討好，並對最需要他幫助的人視而不見。

然而，即使爭議不斷，也無法否認因凡蒂諾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足球狂熱分子。他深信足球及其團結人心的力量，在社群網站的簡介欄上寫到：「體驗足球，透過足球團結世界，讓足球真正走向全球。」因凡蒂諾的同事受訪時也稱，因凡蒂諾除了足球以外幾乎沒有其他愛好，也鮮少談論其他運動。2025年5月，因凡蒂諾在白宮東廳參加完世界盃的工作小組會議後，被人發現他坐在人行道上，全神貫注地用手機收看歐冠準決賽。

儘管國際足總主席最多只能擔任3任，照道理因凡蒂諾只能做到2027年，但國際足總於2022年裁定，由於因凡蒂諾的首任任期是接替布拉特（Sepp Blatter）因而僅做了3年，因此他的第一個主席任期可不計入3屆任期限制中。這也意味著，因凡蒂諾在2027年仍有機會尋求連任；若順利連任，因凡蒂諾將執掌國際足總長達15年。以因凡蒂諾在足壇的受歡迎程度，能否連任將取決於他能否盡可能地替各國足協增加收入。

從這個角度來看，對於因凡蒂諾口中這個「史上最大、最好、最包容」的美加墨世界盃，因凡蒂諾就有了不能失敗的壓力，而這也具體反映在因凡蒂諾對川普的馬首是瞻上。

或許會有人認為，一味討好川普只會讓因凡蒂諾徹底喪失制衡川普的能力。然而，從因凡蒂諾過往的經歷可知，他從來沒有想要站在當權者的對立面，讓更多人認識、參與並享受足球更加重要。對他來說，足球高於一切，足球就是一切。

責任編輯／張郁婕